“公主,是昭华长公主的车驾。”
我听见侍女的声音,从嘉味楼的二楼向下望去,看着那华丽的车驾,和盛大的欢迎仪式,心中竟然没有半分波澜。
昭华长公主是我的皇妹,当今嫡亲的妹妹,先皇最宠爱的女儿,可十五年前我抢了她的竹马,让她不得不和亲北辰,如今她作为北元的摄政太后出使故国,风光无限。
芙音宫。
“公主,前边传来消息,这次北元的六皇子来访我大邺,向陛下请求联姻。”
听着贴身侍女柳儿的禀报,我恍惚了一下,直到听到手中银梳掉落的声音。
“公主。”
我听着柳儿担忧的声音,笑了笑,只是那笑容过于苍白了些。
我心内是有些不安的,大邺适龄的公主,只有自己和六皇妹。
六皇妹是父皇的掌上珍宝,如何会舍了她。
只有自己…
不会的,自己也是父皇亲女,也有可能找个宗室女,封为公主,以前不都这么干的吗?
我不断地安慰着自己压下心中的不安。
可是,随着父皇一声令下,让我陪北元的六皇子逛京城,让我彻底清醒了。
即便如此,我也不能认输,历代和亲的女子,有几个能的好的,得趁父皇下明旨之前想出个主意。
我思考的时候喜欢坐在水边,看着平静的水面,能让我的心静下来,思维也更活跃。
那天,我正坐在御花园的荷花池边,看着一池衰败的残荷出神,柳儿附在我耳边轻声道,“公主,冯少卿正往这边来。”
冯靖安是当朝冯太师的嫡子,人也风姿俊朗,才华横溢,年纪轻轻已经做到了大理寺少卿。
是大邺鼎鼎有名的少年郎,也是她六皇妹的竹马,可如今她顾不了那么多了。
冯靖安自小出入宫廷与她也算熟识,或者说自小能出入宫廷的那几个对她的印象应该都不错。
小时候,她曾经眼巴巴的看着六皇妹穿着华服被众人拥簇,还有随之入耳的对自己暗里的各种嘲笑。
至于明里自然不会有人那么傻,明着来,纵然我的母妃不如六皇妹母妃受宠,可父皇对病弱的母妃有着一丝怜惜。
也许那时我还不太明白男子大都怜香惜玉的,但是与他们相处时,却也不自觉地便表现出了娇弱善良。
果然那几个都不自觉地都会护着些我,这其中也包括冯靖安。
如今卫国公世子在外办差,不知何时能归。
李太傅的嫡子也在外游学,忠勇侯家太过复杂…
我在脑中过了一遍,现下冯靖安成了最好的选择,可巧他今日也撞了上来,看来这就是命运。
我不再犹豫立马下定了决心,给了柳儿一个眼神,柳儿立马明白。
我用帕子揉红了双眼,摆出一番黯然伤神的姿态,这一池的残荷也更显的几分萧瑟。
“见过冯少卿。”
听到柳儿的声音行礼,冯靖安自然就停下了脚步。
我没有立即回头,保持着垂头望着池中残荷的姿态。
“柳儿姑娘不必多礼,”冯靖安声音清润温和,“臣,见过永嘉公主。”
听到他像我行礼,我这才缓缓回头,我垂着眸子,柔柔开口,“冯大人,不必多礼。”
我刻意让自己的声音有几分哭过后似的哑意。
“公主,这是?”
在冯靖安说话间,我装作不经意地抬眸,在看到他眼中的讶然后,又很快垂下眼眸,装作并不想被人发现的样子。
“哭了?”冯靖安问道。
我顿了顿,然后声音闷闷地道,“没有,只是这里风太大。”
这时候我的嘴替柳儿上场了,她与我配合多年,早已知道该如何表演。
只见柳儿先是一脸的纠结,着急。
冯靖安注意到柳儿的表情,问道,“你家公主怎么了,可是又有人欺负她?”
看看我这么多年的表演多么成功,不需要过多的言语,只几个表情,冯靖安便认为我又受到了欺辱,实际上我是当场公主哪来那么多人不怕死的来欺辱我。
柳儿咬咬牙,一副一心为主的模样,说道,“舒妃娘娘病又重了,皇上又让主子去陪北辰来的六皇子,我们主子…”
“柳儿,”我故意打断柳儿的话,看冯靖安看过来,微微低垂着头,保证他能看到我微微颤抖的睫羽。
“柳儿,不可妄言。我是父皇的女儿,理应为父皇分忧的。”
我虽然说的义正词严,可却营造了满满的忧伤感。
“可公主,舒妃娘娘如今这般不好,您也自小体弱,北元那等苦寒之地,您如何受得了?”柳儿向来不掉链子,立马接道。
“柳儿,不必再说了。我无碍的。”最后几个字,我说的轻飘飘的。
“让冯大人见笑了。”我扯了扯嘴角,苍白的面色,使我更显单薄。
“公主…”我看着冯靖安嘴角蠕动似想说些什么,我抢先告辞,带着柳儿先离开了。
我虽然没回头,可很快在那边洒扫的小太监说,冯靖安看着我的离去背影好久。
我微微一笑,知道第一步成了。
我让柳儿安排了几人,让冯靖安听到,皇上对蒋贵妃和六皇妹的盛宠。
这本就是事实,最近众人因着和亲之事议论纷纷,她不过是加深了一下蒋贵妃和六皇妹盛宠在握,父皇必不会让她和亲的印象,冯靖安也没觉察出什么不对。
在冯靖安再次进宫时,我一身素衣,显得身子更加瘦弱几分,再配上一副病弱妆容,不曾刻意上前,只确保他能看到我瘦弱伶仃的身姿。
是的,我没有与他面对面,怕显得太过刻意,适得其反,人们只愿相信自己看到的,只掀开一个小角,他们自然会延展下去,且深信不疑。
所以我特意选了能刚刚好能让他看到的距离走过,走过转角处,冯靖安看不到了,我才用帕子擦了擦手心的涔涔冷汗。
我苦笑,虽然心中有一定的把握,说实话我还是有些紧张的,这真是出不了一点儿岔子,北辰我必是不能去的。
很快,我就听到冯靖安当着众位朝臣求娶自己。
虽然父皇没同意,可我还是微微松了口气,又往前走了一步,冯靖安算是拉过来了。
六皇妹生性高傲,冯靖安既然当朝求娶了我,那六皇妹必然不会在与她有所牵扯。与冯靖安绑在一起,自己就从和亲的命运里挣出来了。
至于其他的在一步步算吧。
与我料想的不错,很快便传来福安公主退还了冯少卿和*欢合**佩的消息,即便后来冯靖安追求荣安郡主的花会,也无济于事,六皇妹已不再看他一眼。
柳儿还怕我会伤心,我怎么会伤心,我又不爱冯靖安,只是目前他是最好的人选,我还是悄悄与他见了一面,事关我后半辈子的大事,不得不谨慎,还是尽早定下来微妙。
我与冯靖安约的第二天碰面,我带着柳儿,与日常一般无异,在液池边散步,不多久冯靖安边从对面走过来,行礼。
液池边轻风微扬,我眼中半含泪光,眼神中充满感激和崇拜,“多谢少卿的回护之意,不想竟惹的六妹妹误会。”
我看到在我提及六皇妹时冯靖安的眸光黯淡了下去,“是臣的错。”
我知道他应是后悔了,可是我怎会给他后悔的余地,既然逞了英雄,就要逞到底。
我半垂着眼睑,“我会与六妹妹解释清楚的,你与六妹妹也是自小的情谊,想必她会理解的。”
才怪,六皇妹自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弃了的东西,怎么会重新拾起 。
我看着冯靖安眼神中又升起的亮光,笑她妄想。
知道了冯靖安的态度,我也没有他多聊,便借口要去液池那边采几朵荷华给病重的母妃,离开了。
接下来几天,母妃又请了几次太医,营造了一种要病危的场景,又暗暗让人散播安郡王家五姑娘英姿飒爽,巾帼不让须眉,这消息自然也穿到了冯靖安的耳中。
安郡王是父皇的弟弟,身份贵重,他的女儿封为和亲公主,算大邺有诚意,五姑娘一个庶女,姨娘早逝,自己又是个不得宠的,本身也偏爱舞枪弄棒的,嫁去北元也合适。
在加上这些日子不断地让人在冯靖安面前暗示,他自己现在又不断在六皇妹处碰壁,种种因素叠加到一起,还是让他先选择了我。
我与母妃还有冯靖安三人接连跪求父皇,父皇终是同意了,拿到赐婚圣旨的那一刻,我一直漂浮的心终于落了地。
北元和亲的事儿,算是彻底与我无关了,真好。
我倒是没想到北元六皇子那么果决,我这边刚拿到与冯靖安的赐婚圣旨,北元六皇子立马就进宫求娶六皇妹。
更让我没想到的是六皇妹不吵不闹,开开心心的与北元六皇子游玩,后来更是干脆利落的应了去北元和亲的事儿。
安郡王家的五姑娘完全没派上用场,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六皇妹愿意去和亲,实际上我并不是很在意,只是我又要安抚一下冯靖安。
毕竟之前大家都一直以为六皇妹绝对不会去和亲的。
六皇妹这一应下这和亲,在冯靖安心里只怕就更重了,不爱也得变得爱了,爱了也会变的更爱。
男人不都这样。
我又在冯靖安面前一番做戏,稳住他。
回到芙音宫,我感到一阵疲累,做戏也是很耗精力的。
柳儿亲手给我奉上一杯热茶,“公主累了,便歇歇吧。”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袅袅茶香,慢慢冲淡了我的疲惫。
随着我与冯靖安的婚期一天天接近,父皇还是未与我加封,虽然心里有一点点失落,但我知道这是我该付出的代价,而且只要我留在这里,父皇毕竟是我的亲生,总能哄回来的。
只是我没想到母妃,那么沉不住气,竟然在这个档口父皇面前上眼药,触怒了父皇,让我的大婚变得如此不体面。
不但没加封,更重要的食邑丢了。
心里说不难受是假的,没了食邑,真是心痛死我了,可更重要的是不能让母妃再触父皇霉头了,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嫁给冯靖安后,日子也还行。毕竟他父亲是当朝太傅,他自己虽然有怜香惜玉的毛病,在朝廷也算是有名的少年英才。
虽然冯太傅和冯夫人,内心并不喜欢我,可没关系,我是公主,他们也不会表现出来,这就足够了。
再加上我又没一直摆着公主架子,渐渐地也与冯夫人相处不错。
至于冯靖安,倒是不急,新婚夜也没与他怎样,我与他分榻而眠,减轻他的防备心,让他坐着为六皇妹守贞的春秋大梦。
日常对他不远不近,但也算温柔小意。温水煮青蛙般,时机成熟再偶然让他发现我的小印,竟是与他多年通信的友人一般无二。
渐渐地也就真走在了一起,日子也算和美,直到长女出生第二年,冯靖安一脸尴尬领回来一个弱质芊芊的女子,我就知道他怜香惜玉的*毛老**病又犯了。
不过没关系,我早有预料,看冯靖安一脸尴尬地说这姑娘父母皆亡,又被兄嫂赶出家门甚是可怜。
我脸上的笑,都没变动一丝,毕竟我也是冯靖安怜悯之心的得益者,虽说本朝驸马不能允许纳妾,若是公主乐意也人管。
在两人间苗头越来越明显的时候,我先提出来将这姑娘抬做了冯靖安的妾室,冯靖安看我的眼神果然更温情了几分。
我当然也不会眼睁睁看这他们俩的感情继续升温,既然不能做到一支独放,那就百花争芳好了。
这段日子,我早早就让人物色了不少楚楚可怜的美人,在冯靖安路上应该又能碰到*身卖**葬父的可怜少女了。
当然以后这种戏份也不会少,时机到了我就给他安排一个,让他的心永远都不会在一个人身上停留。
而我确实他永远最敬重的夫人,冯靖安这些只是小事儿,最主要的是和父皇的关系,经过这些年的努力,总算又好了起来。
经过骊山救驾后,我的食邑又回来了,父皇也给我重新进行了加封,圣眷在身,这才是最重要的。
只是我没想到短短十二年父皇便去了 ,三皇兄登基。
三皇兄登基对我而言不算多好的消息,毕竟自己父亲是皇帝,跟自己兄长是皇帝是完全不一样的,尤其三皇兄与六皇妹同出一母。
好在冯靖安这些年在朝廷上走的还算稳当,也不错了,只要自己不出错,谁也不能拿自己怎样。
关于六皇妹我知道她成了北元的王后,夫妻和顺,去年北元王病逝又成了摄政太后,可我不后悔,北元的风沙太大,若是当年自己去和了亲,怕早就被掩埋。
我看了一眼窗外,“齐儿,快该到家了,我们也回吧!”
如今便好,儿女和乐,生活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