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托管井木矿
相信苗寨并非不理解三弟的苦衷,但他老是担心瓜田李下影响不好。
了解苗寨的人都知道,他在西易集团最费苦心的就是怎样用人,不仅量才量德,主要还得公正权衡,在苗姓家族四大门、近门和远门、苗姓和外姓、老辈和小辈之间,在西易人和外来人、对西易帮助过的退休人员和刚走上岗位的年轻人之间,宽容、包容、情面、照顾等等因素综合在内,一概都要考虑,唯恐有谁心存嫌隙。据苗全义的弟弟苗全福回忆,有一年他被派去担任洗煤厂厂长,苗寨叮咛他说:“咱做不到百分之百公道,但一定要尽量公道。”这就做起来很难很麻烦,若是得罪,苗寨也只有得罪自己的家人。说实话西易村或许有人会对老支书说些不然,但绝对没人说过苗寨半个不字。
依苗寨的本意,可能身为大哥,宁愿给三弟周济一点,同手共事就免了罢。但俗话说各家门另家户,苗杰也有苗杰的一肚子苦水,接受大哥的扶贫那算什么?甚至他还托了朔州市交警队的本家叔叔苗滋勇向大哥说情,仍然没被答应。这时候如果弟媳冯海涛向苗寨张一口应该管用,但冯海涛居然跟丈夫的立场相左,她听过一些乡镇煤矿的不良传闻,担心丈夫混迹其中近墨者黑,因此不让大伯子为丈夫打开方便之门。加上这一砝码,老三想跟着父兄扭转一下家庭收入的赤字负担,似乎有些凉凉。
倒是父亲毕竟惜子,苗滋种坐不住了。他少见地和苗杰认认真真促膝聊起专业话题,诸如井上井下采掘运输管理之类吧,那情形就像求职时的面试查考一样,大概心里也在琢磨:给他个岗位,这小子干得了干不了?至于说留人不留,他还是未置可否。而苗寨也不可能顾忌老三回来就真不买矿,竞拍都竞拍了,哪有反悔一说?履行完相关手续,西易集团马不停蹄加快井木煤矿复产节奏。
据有关明细记录,集团一次性支付井木煤矿退休职工38.2万元养老金,支付所欠电力公司电费9.4万元,支付离退休人员工资3万元,支付拖欠工人工资85.9万元,支付各项拖欠往来款59.23万元,支付早前的一笔垫付启动投资50万元,原有人员往集团各下属单位安置消化,全部有了落脚……
2月26日,元宵节过后的正月廿二,集团管理层开会研究井木煤矿班子成员,确定由副总苗章兼任矿长,安排副矿长4人,西易这边只搭配一位苗滋海,是老辈苗云之孙苗义的次子,家谱显示生于1956年,之前是西易村商购中心采购员;其余3位留用原来井木煤矿的副矿长吴佐祥、张增文和蒯宝平;还有一位劳资员苗栋,是老辈苗克仁之孙苗沛云的次子,一位材料会计兼出纳苗柱,是苗滋种弟弟苗滋成的长子。
议程上唯独没提苗杰。
眼看就要散会,犹豫半天的苗滋种插了一句:“要不把苗杰也用上吧?”大家都觉得应该,苗寨也不能太不近人情,最终默许了,决定先任命苗杰为矿长助理。虽然相当于副矿长待遇,听起来却算不上正儿八经职务,感觉只是苗杰一个比较尴尬的人设而已,不确定性挺明显的,好像随时随地能上能下。而且会后父亲兄长都没跟苗杰例行谈话,想必有些难为情吧,只有苗章来叫他说:“你哥叫你上井木哩,跟我走吧。”苗杰如愿了,哪管有职无职,赶紧和苗章他们一起开赴井木煤矿,就此进入西易集团的第一线行列。
驻扎下来一看,井木煤矿已经死气沉沉,只剩下两个下夜的留守老汉。食堂无法开灶,大家就在门房凑乎着做饭;住宿条件更为寒碜,除了苗章的矿长室有个火炉,其余房间好像进了冷库,连个被褥都没有,更别说暖气之类。偏偏那个正月异常寒冷,梁头上北风吹过,一帮人被冻得瑟瑟发抖,苗杰负责跑腿,买回一堆电炉子、军大衣临时救急。然而,大家谁都没有半句抱怨,人人心急似火,恨不能所有的事情一下子办完。
当然,首先要进一步了解详情。
隔天上午苗章就带着苗杰几个下井了,当时风机的粗电缆被人偷走,短时无法接通,却也顾不了那么多。不料老支书也不放心,早早从西易赶来,一听说没开风机,着急得七窍生烟,一直等到过午才见人们走出井口,一叠声地责怪苗章说:“下了一辈子窑,风机不开也敢下井?”回头又骂苗杰:“你是怎么念书来?连个这也不知道?”副矿长吴佐祥陪了笑脸赶紧解释说:“没事,我们带了瓦斯员。这不上来了么?”老头子气哼哼说:“上来了肯定没事,上不来咋办?”
正是凭着大家的劲头十足,井木煤矿不到10天就整修一新,于3月6日响炮挂牌,正式复产,苗寨很自豪地说:“从今以后,井木煤矿就改名为‘西易集团三号井’。”根据煤矿现状,为三号井下达了年产15万吨的任务指标。随即苗章组织召开全体职工大会,情绪高涨地讲述了西易集团的发展势头,鼓舞士气稳定人心,然后出台生产及安全制度,核算各种成本数据等等,将各项工作逐一理顺。
但苗章身为集团副总,那边还有二号井需要管理,来三号井的时间有限,就靠几位副职们全力操持,他对大家的表现赞誉有加,回忆说:“那时候的创业激情确实很高,每个人争先恐后,特别是苗杰,年轻轻的下了大辛苦了。”其实苗杰还憋着一口气,他不想单纯地作为苗滋种的儿子、苗寨的弟弟而被另一种眼神看待,只想拼命把矿干好,得到父兄以及西易人们的认可。他也说过:“即使自家的企业,可能都不会去那么尽心。”想想那段时间,他给自己规定每月下井不少于十趟,每天夜间也要起来几次,看看安全纪律是不是落实到位,查查出井的箕斗够不够容量等。因为他胆小怕黑,往往叫了苗滋海或苗栋相跟一下,形容他们以矿为家真不为过。
也就从那时起,苗杰切身体察了大哥身为集团老总的细微和琐碎。每天即使没啥吩咐,起码也要打来三四个电话,而且先打座机,座机没接才打手机,问问在哪里、干什么、怎么干。如果手机没能打通,那他一定是到了井下,之后联系上了还会再问一番,老生常谈不厌其烦,以后一直形成惯例。对别人是不是也会这样,苗杰没有打问过,但他相信每一个哪怕稍显要紧的岗位,遇到的情节一定类似,因此暗自感慨:自己哪有懈怠的资格?大哥那种面面俱到日不暇给的操劳,才叫个真正的心累。
大约2000年的4月下旬,西易集团组织各单位到三号井观摩,检验托管效果,矿长苗章指派苗杰负责解说汇报。因为平时亲力亲为,各项工作多也了然于胸,苗杰拿个小纸本逐一介绍完了,自我感觉现场发挥比较充分,心想没让三号井丢分太多就好。可能就因为那次汇报,改变了苗杰在集团领导层眼中的印象。5月1日,苗杰正好请假到大同出差,苗寨给他打来手机说:“你在哪儿?”苗杰说:“在从大同返回的路上。”苗寨说:“你直接回公司开会。”苗杰回来参加会议,没想到只宣布了两项关于三号井人事的决定:第一项,副总苗章不再兼任三号井矿长,改兼西易村新农村建设指挥部总指挥;第二项,由苗杰接任三号井矿长。
苗杰就此为自己争取了一次改变人生的挑战,受到上上下下的一致认可,没有让机遇从眼前溜走。那一年他30岁刚刚出头,往后能够交出什么样的答卷呢?
再过7个多月,不觉就到了年底,西易集团由总会计苗全义组织对个下属各业务单位进行目标责任考核,落实奖惩制度。其中以三座矿井为主,重点为年产量及安全无事故等,超过指标给管理层发放奖金,反之还要扣罚。大体情况如下:
1,一号井,也即改名后的山西平朔安家岭露天煤炭有限公司西易煤矿,当时的生产能力最大,年产原煤34万吨,比之上年略有提升,不做详述。
2,二号井,也即山西朔州平鲁西易新井煤矿有限公司,用一号井的0.8平方千米井田面积与平朔交换而来,据西易的相关资料介绍:“该矿井是在西易集团高科技水平和雄厚技术条件的前提下兴建的,再加上山西省煤炭规划设计院的科学设计,因此完全具备条件,实行科学管理、合理开采的现代化。……从生产和技术各方面蕴藏着很大的潜力,将成为西易煤炭开采史上又一支柱企业。”

二号井办公区
而且平朔的投资按时到位,一批精密仪器、高科技产品接二连三投入使用,似乎45万吨的产能根本用不着怀疑,应该就像探囊取物,还有皮带从井口高架直通平朔煤场,机器一响,胜券在握么!谁知道客观现实终归不尽人意,二号井活脱脱是个硬骨头。那年10月17日正式投产,到年底70多天时间,资料产量为9万吨。苗章客观地说,没料到二号井的地质结构极其复杂,断层随处可遇,开采条件很差,先在4号层试采,煤层厚度仅仅三四米,能掌握的各种采法都不理想,但9号层又因出水太大,大大费了周折。这一点苗寨在年终总结时也提到了:
二号井试产之初,由于井底带水作业,再加上输送皮带坡度大,输送中的煤随时滑坡,直接威胁矿井的安全生产,几经求援,多方努力均告失败。后经人推荐从大同矿务局聘请一位退休工程师,实地勘测会诊,一项隔煤板新技术的应用,彻底解决了输煤下滑的问题……
窥斑见豹,可以感觉二号井采煤的难度。苗章曾经自嘲说:“那块井田贮藏复杂,平朔方面很清楚,我们却两眼摸黑,说到底还是被一帮高技术的念书人给忽悠了。虽说平朔肯拿出1800万元的投入,看似赔钱不少,实则假如他们自己开采,那也成本很高,不如掏钱换一块井田合算。”若说西易吃亏,综合考量未必,但二号井采掘时变数频繁,往往打乱正常计划,以后最好的时候产能也只在二三十万吨,没有上过45万吨,超额更属奢望,因此说2000年时没能完成指标任务,确实情有可原。
3,三号井,也即井木煤矿,设计产能15万吨,当年集团定下指标为20万吨,实际生产28万吨,竟然完成任务指标的140%,如同一匹黑马闪亮登场。苗杰作为2000年的先进集体代表,在年终总结会上讲述了三号井的涅槃过程以及流露出他们团队渴望扬眉吐气的真实心态:
由于井木建矿已有10多年的历史,井下大部分设备老化,带病运行,布局不合理,采掘严重失调,一定程度上造成了短期行为。为此,我们经过多方面的考查和论证,在短短的几个月,就新开拓北主运巷和主回风巷,形成了9202机械采区和9301人工采区,大大地提高了原煤产量。尤其今年9月,由于过去井木矿没有及时维护,主运大巷片邦、掉顶、大面积长距离的塌方,907盘区大顶来压,无法正常生产,我们全体干部职工加班加点,全力以赴,仅用三天就完成了大巷砌碹和加固,保证了907盘区的顺利退出……
三号井最大的价值,还在于煤质特别优良,含硫低,粉灰低、发热量大,直接送到二号井煤场,与二号井煤质相对较差的原煤混合,再输送到平朔煤场后,也保证了整体的煤质达标。难怪连区委书记梁斌事后都会兴致高涨地惊叹:“那井木煤矿原来就是一泡臭狗屎么,在你们西易集团手里却变成香饽饽!”平朔露天二矿老总刘*民泽**也感触颇深地说:“金刚石和石墨不都是碳元素组成?价值却天壤之别!形成的外因不同罢了。”
最终的考核结果出来,绩效高下立判。按指标完成情况,一号井应该奖励1万多元,二号井需要扣罚6000多元,三号井冒尖了,算出来奖励数字竟有24万元!当时矿长月薪2000元,副矿长1800元,若是将24万元拿到手,班子成员每人不分个三四万元?但是奖罚金额严重失衡,也让集团十分为难,因此苗杰在会上表态说:“我们不要奖金了,回去不太好分。”最后使得那年的奖罚都没有兑现,只好活了稀泥。
回到矿上,副矿长吴佐祥向苗杰直翻白眼:“你傻啊!不敢多要,打个折扣少些也行……”

苗寨、苗章观看职工文艺活动
二 *迁拆**旧村庄
翻看有关材料,西易集团在托管了井木煤矿的同时,另外出资一百多万元兼并了一座槐洼沟煤矿,被排位为四号井。
这座槐洼沟煤矿原为苗滋爱之子苗明挂靠平鲁乡镇企业总公司办起来的腐肥矿,距离一号井往南不远,规模也不算大, 1994年就已开工,一共才生产工程煤5万吨。到1998年平鲁决定腐肥矿一律关闭,致使槐树洼煤矿债务缠身无力偿还,西易集团这才出手兼并回来,由苗现就任矿长,生产仍是畜力串斗,指标显示2000年还完成煤炭产量11.2万吨。客观看来,槐洼沟煤矿的资源整合作用可能大于其产能价值,到2002年即告停用。。
总而言之,世纪之交的2000年,西易集团的开疆拓土初战告捷,尤其是接收井木煤矿,正如苗寨所定性说:“从根本上壮大了西易的集团规模,主导产业的规模培育初见成效。” 而且就平鲁的煤炭产业而言,一次成功的挂拍式托管,迅速引发了全区煤矿格局的重新洗牌,往后一两年间,托管搞得如火如荼,所有的县办或乡镇煤矿几乎被甩抛一空,包括公认的龙头老大国营二铺煤矿。直到以后2007年,山西才发布了《推进我省重点煤炭企业托管地方煤矿的指导意见》,在政府层面提出并倡导煤矿专业化托管运营模式,可见平鲁的先行先试意义不可低估。
实际上西易集团也对二铺煤矿动过心思,最终发现外债太多力不能及;又曾着手接收一座井东煤矿,甚至苗章都去清点了库房,但经多方了解,那座煤矿的井下出水太大,只能半路打了退堂鼓;另有一座东日升煤矿,也已达成初步意向,却被多种外部因素搅黄了。直到两年后,眼看托管即将扫尾,剩下的还有一座白堂乡*党**新煤矿,周边环境不佳,几乎就快废弃,苗章着急地建言说:“再迟疑下去连这也没啦!”西易集团这才出资1200万元,于2001年11月21日将*党**新矿接收。*党**新矿井田面积2.8123平方公里,地质储量4205万吨,日后与一号井、三号井共同构筑起西易集团的三足鼎立格局。
当然这些已是后话。
还把时间定格回2000年12月31日,在西易集团的年终总结会上,苗寨面对平鲁区委书记梁斌、露天二矿老总刘*民泽**等嘉宾,底气十足地宣布了下一年的主要目标任务,那就是全面实现“五个一工程”:经济总收入实现1个亿,上缴各种税金1千万,实现利润1千万,开发一个高科技项目,建设小康住宅楼1百套。
其中建设百套小康住宅楼,也即前边所提到的新农村建设项目,实际上从2000年5月已经开始筹备,项目指挥部总指挥由老支书苗滋种担任,西易集团副总苗章兼任副总指挥。
可以发现,苗章返回西易后就成了苗寨的鼎力助手和黄金搭档,在集团管理层的位置不可替代,除了担任常务副总全盘分管生产,还先后兼任二号井矿长、车队队长,三号井矿长,直至又参与到指挥小康住宅楼建设中,每逢重要关头无不扛在前面。
苗寨自从22岁在潘家窑煤矿已经跟在苗章身边,两人朝夕相处了五年多,关系亦师亦友,彼此笃信,不是父子,胜似父子。等苗寨掌管了西易煤矿,凡有疑难仍去找苗章商量,苗章也看着苗寨从一个初出茅庐的技术副矿长一步一步成长为沉稳称职的集团老总,内心由衷高兴,越来越感觉和苗寨联手干事,都能想到一块,配合非常默契。他特别赞叹苗寨的为人处世无可挑剔,不管对当官的还是老百姓,始终一视同仁从没有扒高踩低,因而感由心发,曾经私下说过一句话:“一不图名,二不为利,就希望一心一意协助苗寨。”
苗章记得西易放弃井东煤矿的托管计划时,朋友鼓动让他加盟办成私有煤矿,他和苗寨随口说起,苗寨摇头反对,一口说:“不行!你哪有精力两头兼顾?像咱们几个懂煤矿的,这年头出去自己发财还不容易?但丢下西易谁来管?”苗章当即断了念头,从此再没有心有旁骛。回首当年,他至今都在神往曾经度过难忘的燃情岁月。他说众人齐心协力把西易集团搞红火了,究竟图个什么?肯定要为全体西易村民办成更多的实事,就是实践老支书苗滋种坚决认准了的“依托煤炭、集体化经营、共同富裕”的西易模式。
共同富裕,这一点苗寨一如既往,谁都感觉他没有过丝毫含糊。从小耳濡目染,他对父亲仁义利他的所作所为充满敬仰甚至崇拜,时任集团副总的苗滋平这样说过:“苗寨学了他父亲了,就记着那句话:‘要富大家富,不能光咱富。’”苗胜的长子苗滋明和苗寨小学同学,2003年当选过一届村委会主任,据他回忆,大约1990年左右的一个除夕之夜,他陪苗寨在矿上值班,苗寨说:“大家都在熬年,咱俩没事去各家走走。”两人沿着村巷小路去了这家去那家,听苗寨问人们家底怎样,日子有啥困难等,一一记在小本上,难免也有人发发牢骚,骂几句大街之类,事后苗寨不以为怪,对苗滋明感叹说:“这很正常!说明还是咱们的产业不够大,没能把每家每户安排得尽如人意,以后总要解决妥善才行。”
翻看西易累年的会议记录,苗寨不止一次说过:“西易的事业,是全体西易人的事业,西易集团与全村人息息相关,命运相连……”想想他在少年时代曾因为发明“苗寨熏肥法”受到表彰,潜移默化的影响使他对自己的荣誉和名声尤为珍惜,再加上本性敦善,所以他无比在乎自己和父亲给西易人留下的口碑,在他心中,就是想让西易人永远不再受穷,哪怕一个人也不要拉下……
所谓草偃风从,西易村上上下下一直依赖集体,更是没啥二心,苗章有一句话代表了苗寨、也代表了全村的心声:“大家对共同富裕都十分认同,觉得这样挺好。”当然挺好,只能羡慕西易人很幸运,出来一个苗滋种,又续接上苗寨这样的带头人。
用传统的中国农民式眼光看来,有钱盖新房天经地义唯此为大,而建设小康住宅楼也正是西易人共同富裕的其中一个最为直观的目标。当然了,对于西易的新农村构想,对于彻底改变西易面貌,没有谁比老支书的心情更为迫切。
眼看村民开始富起来,集体经济实力也开始壮大,苗滋种说过:“我又开始有了一个更加大胆的想法:通过几年的奋斗,使西易村这些烂窑烂窟全部变成像城市一样的二层小洋楼,从根本上实现‘楼上楼下,电灯电话’,叫这些祖祖辈辈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土老百姓、四疙瘩石头夹着一块肉的背炭人也享几天清福,过几天人家有的咱也要有、人家没有的咱更要有的生活。”
他心目中的新农村愿景,来自于1999年的一次外出参观,地点是大同市煤炭大县左云。左云的自然条件与平鲁差不多,原来同属贫瘠有名的雁北地区,但经过改革开放,率先依托煤炭资源发展起来,其中涌现出一个新农村典型,村名叫做上张家坟,也是坚持集体化道路,建立起“城市化新农村”,当时被誉为山西省“全省小康第一村”,声名在外。苗滋种原以为西易应该和上张家坟村有得一比,也不过“全村人在矿上工作、每月人人能开支、下班回家老婆孩子热炕头”吧?
谁知实地一看,眼前的情景与想象截然不同,最令他触动的是宽阔的马路和一排排整齐的小二楼,生活环境一点不比城里差。还有邻村的西沟村,煤矿设备和生产工艺不如上张家坟,但村民的住宿条件和上张家坟不相上下,也是小楼成排街衢通达,惹得老支书感慨万千,怦然心动,还冒出一句村干部嘴里的流行语:“看了激动,听了感动”,发愿说:“我们西易啥时候能变成人家西沟和上张家坟的样子,我的心也算圆了。”
奋斗了几十年,他的心也该圆了。
那年露天二矿占地的土地补偿如期到位,2300亩共计520多万元,假如分给个人,全村人均不到5000元,等于撒了胡椒面,但是集中起来建新村,各家各户梦寐以求,既然老支书设想了,肯定给人们更多的实惠。本来人们暗自盘算,猜测露天二矿如果把村子占了,或许给出可观的补偿,但是一经了解,得知彻底没有了那种可能,所以对于改造旧村,很少有人提出异议,再者苗寨这些年的办事叫人佩服,谁家有点私愿杂念,一般也不好意思开口。
能不能在村里盖楼房、楼房要盖成什么样儿、手里的一笔资金怎么使唤、旧房子怎么*迁拆**,需要哪些配套工程等,老支书别看搞煤矿门里出身,搞建筑工程却心里没数,当即召开支委会商量。其时西易村*党**支部已由上级*党**委批准,扩大为*党**总支委员会,下设5个支部,*党**总支书记苗滋种,副书记苗寨、苗章,总支委员有苗全义、苗滋平、苗滋明等。
在会上大家议来议去,一致感觉切实可行,并达成这么几项决定:1,拆旧村建新村,边拆边建;2,凡旧房旧窑给予一定的补偿,临时寄居也给些补贴;3,不能盲目行事,一定要请正规设计部门进行完整的规划设计,做到式样超前,保证五十年内不能落后;4,每家每户一套二层小洋楼,需要300多套; 4,做好宣传工作,使村民理解*党**总支和西易集团造福于民的良苦用心……

总体规划效果图
随即苗寨带人到太原,选定山西省城乡建设规划设计院承揽了设计任务。设计人员根据西易的村庄特定地形,很快拿出图纸,分期5年规划,住宅、办公楼、广场因势利导相得益彰,看看效果图,红绿蓝色彩搭配美轮美奂,得到西易一方的心驰神往一致认可。不过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西易村建设用地条件的局限性可谓不小,想找一块完整布局300多套小二楼的区间,只能在原村的居中一带,往东到新窑院,往西到苗岳的前院,往南到原来的五道庙位置,往北到庭子院的后院。显而易见,设计规划怎么也避不开苗姓家族引以为豪的花大门院和庭子院,毕竟那是清代建筑,具有一定的*物文**价值。两处院落占地5亩多,当时已经破烂得摇摇欲坠,也有人提议说能不能修缮一新作为集团的办公场所,倒是挺有特色,谁知咨询一下,说是至少也得500万元,这个数字令人啧舌,显然很不现实。
究竟如何是好?干脆召开村民大会讨论。据宣耀回忆,在会上每家每户派出的代表畅所欲言,绝大多数都同意把旧村整体拆除,再怎么也别影响到新村建设。当时庭子院的当中院为原支书苗祖毓的祖宅,其子苗滨至今说起来依旧郁郁怅然:“老辈留下的房产,如果拆掉了实在舍不得,心情万分难受。但为了村里统一规划,也不能拖了后腿。就一句话,遗憾归遗憾,随大流吧。”结果人心所向,全体通过了*迁拆**方案,花大门院和庭子院经历过百十余年的风风雨雨,以后只能留在人们的记忆里了。
随即,新村建设指挥部派出专人挨门逐户到各家摸底,区别泥窑、土窑、石窑、砖瓦房等,详细登记面积大小、建起时间长短,宅院附着物诸如围墙树木厕所之类也列入范围,再由村支部和村委会组织评估,酌情予以补偿,补偿标准大体上为泥窑每间800元,土窑每间1000多元,石窑又分开七尺五窑、八尺窑,分别为每间2250元和2450元,砖瓦房则以平米丈量,正房每平米250元,下房每平米150元。

*迁拆**补偿明细表
名目比较繁多,就以村民苗时珍为例,一共补偿24723元:石窑三间,8尺宽, 2250元/间;石窑打顶84平米,16元/平米;西房42平米,南房9.86平米,都按150元/平米;大门一座1000元;院墙17米, 50元/米;简易房两间,150元/间;土窑3间,900元/间;大杏树一株1000元,小杏树5株,300元/株;榆树6株,20元/株。
再如苗滨家的庭子院当中院,算了两万多元;苗寨盖起的三间大瓦房,居住面积为102.6平米,作价26163元,他自己都耸肩笑了:“才给这几个?”
新村建设指挥部负责财务的苗成君是苗谦的四儿子,中专毕业后分配到国营煤矿,后来下岗回西易集团接任会计,据他提供的数字,那一轮*迁拆**总面积大约30亩,2万多平方米,*迁拆**补偿一共支出163万元。
2000年5月11日,农历四月八,西易旧村拆除正式开工。那天的天气不错,阳光和煦清风徐来,一派吉庆气氛。当时留下一张老支书苗滋种现场指挥的照片,只见他穿一身灰色西装,背操双手站在推土机前,看着自家的老宅被率先推倒,一脸的若有所思。那一年老支书已经68岁,发际斑白岁月留痕。终归梦想成真,想来默默和生活了多少年的旧居告别时,他的内心一定是思绪万千百感交集……
特别声明:本号连载《传奇西易》,已获得原著者郭万新先生特别授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