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起初我把这个想法告诉家人和同学的时候，没有人表现出了赞同或者感兴趣，甚至有人当场对我嗤之以鼻，认为这种上门推销的事情我完全不合适。
我的长相实在是不像是能成为成功推销员的：我的眼睛明显的一边大，给人一种呆傻的样子；加上时不时的有些结巴，他们相信我上门推销的时候一定会洋相大出的。
个人的装扮是推销成功的第一步。事实证明这个观点是正确的。试想，当你打开门面对一个衣着不整、邋遢马虎的推销员，你还有多大的耐心与他交谈？这样一个形象的人能博得你对他的信任吗？当然不会。
我承认，事实上我经常也是邋里邋遢的，但对于大部分家庭并不宽裕的孩子来说还算是比较体面的。总之在偌大的校园里，走在街上从来没有人看我一眼。我是那么的不引人注意。而做推销员最重要却是第一印象。第一印象往往会让对方持续记忆很长时间，它会影响对一个人的评价。两人间相互的印象也会对成交产生影响，而通常能不能谈成生意往往取决于第一印象。
虽然我不满足做一个成功的推销员的先天条件，但是我很努力。自从我接了一个推销保险箱的业务以后，我就经常在网上搜索推销员的文章，在图书馆的浩渺书海里寻找提高推销员自我修养的书，在镜子前练习微笑，甚至在寝室里练习怎么样的敲门力度能不让客户在开门前就对你满肚肝火。
起先的几个月我从来没有成功接过一个单子，甚至搞砸了几个。因为那段时间我的鼻炎犯了，我上门和客户交谈的时候，奇怪的发音和突如其来的结巴让我看起来更加滑稽了。往往我的客户，那些和我的室友们一样只会在寝室看电影和打游戏的家伙总会在我关上门离开以后在门后大声嘲笑我。
老板也为此很恼火，他告诉我要是下个月我还不能接到任何单子他就要开除我。的确，雇着一个像我这样只能被人嘲笑的员工，这感觉和雇着一只只会到处跑的蟑螂毫无差别。
我的销售业绩永远垫底，我很奇怪为什么排名第一的那个家伙能卖出这么多保险箱，她到底靠的是什么？
之后的一个月里，我们寝室被贼光顾了一次，除了我以外其他人都损失惨重，室友们立刻从我这里买了一个保险箱。我十分感激这些平日里经常嘲笑我的同学们。我亲手把保险箱安装在了寝室的墙上，并且详细的和他们说了保险箱的使用方法。
于是我终于完成了人生中的第一笔单子，虽然老板并没有给我好脸色，但是我不在意，我知道我下个月肯定接到单的。
我敢肯定。
二
我不太清楚保险箱在学校寝室实际的使用率到底是多少，但是我在上门时总是喜欢提到使用率这次概念，我喜欢用45%这个数字，不多不少，不到半数，证明还有发展的余地。
我和客户沟通的时候经常被问及为什么要购买保险箱，保险箱的作用就是防盗，这是显而易见的。
虽然我对我所推销的保险箱几乎一无所知，不知道它使用的是什么防盗系统，但我仔细研究过说明书，就像《战争之王》里尼古拉斯凯奇演的那个*火军**商，他在刚入行的时候也背过说明书。
我的一生是一部了解操作程序而非原理的历史，和大部分人一样。
我这几周去宿舍楼推销的时候带上了店里的一个保险箱；原本我上门推销只是带一些楼下打印店里打印的广告单或者廉价名片，上面印着我的名字和电话，还有加粗的四号的XX保险箱的字样。这次不一样，我带上了一个保险箱。
我抱着那个保险箱进宿舍门的时候，宿管大爷和一个保安正坐在楼门口的一棵树的树荫下乘凉，两个人看见我抱着的保险箱，问我是不是新买了保险箱，我回答他们，大爷，你忘啦，我不是经常来的吗，那个，推销保险箱的，咋的你也来一个？
大爷笑着摆摆手，我一看门老头有什么好保险的，最近好像又有几个寝室被偷了，小伙子你现在过来的正是时候。
边上的保安也说，你进去给他们宣传注意防盗。
是嘛，我说，那谢谢您的情报。然后我走进宿舍大门，身影在监控头下一览无余。
三
我上楼的时候遇到了两个之前的客户，我三周前上门推销的时候曾经去过他们的寝室，我现在还能想起他们寝室的摆设，他们寝室的墙上有两枚对称的钉子，估计是以前的主人们装过保险箱留下的。
他们问我保险箱的价格，我和他们简短的说了一下，介绍了一下几个价位的保险箱，当场演示了怀里抱着的保险箱，两个人表示再考虑一下，我谨慎的问了一句，怎么，进贼了？
两人其中一个立刻开始破口大骂，大骂贼死全家，还顺带问候了学校保卫科和校长。另一个拍拍他，告诉他多说无益。
有需要随时找我，我分别的时候告诉他们。
我上三楼的一间寝室去问了问，那个寝室上周三被贼光顾了，丢了很多东西。我很留心这些消息，这些消息对推销保险箱的来说很重要。
一般情况下，刚被贼偷的人们一般不会考虑防盗，他们还处在保卫科和派出所能破案，他们的东西立刻就能回到他们手上的幻想中。但是几天平静地过去以后，这个美丽的泡沫就会自己破灭。
因此，我觉得这个时候上门推销，应该有很大的成功概率。
但是这次出乎我预料，我敲开门后还没有开口，开门的人看着我怀里的保险箱，问，推销的？
我连恩都没来得及说，他就关上了门。
我又到边上和对门的两间寝室去敲了门，进去履行了我的职责，并且和他们谈了谈关于先前那个寝室被盗的事，他们除了同样表现出很愤怒以外，还有一些隐隐的幸灾乐祸。
当然，他们也没有买保险箱的意思，倒是对我抱着保险箱上门推销的方法感到很新奇。
离开的时候，我叮嘱他们锁好门窗。
四
我轻轻打开了防盗门，进去，再轻轻地关上。
我先是环视了这个寝室一下，这个寝室的状况我说不上熟悉，但也不陌生。前几天，我刚刚来过这个寝室。
我上次进这间寝室的时候，只有一个人警惕地抬起头向我看了看，问了句找谁，其余人都把头埋在笔记本电脑发出的那五彩斑斓的荧光之下，丝毫没有顾忌一个陌生人正在窥探他们的领地。
我冲有那个有张圆脸的男生微笑了一下，他的座位是靠阳台的，我走过去向他递了一张名片，我开门见山地问，不知道你们有没有什么贵重物品需要更好的保护。
他想了想，也微笑了一下，问，你是卖保险箱的？
我点点头说是的，你们上面的楼层刚刚买了一个，我顺便下来问问你们需不需要。
楼上哪个寝室？他有点怀疑的问。
额，我停顿了一下，靠西边厕所的一个寝室，不知道你认不认识。
其实这完全是我瞎编的，我经常和我的潜在客户撒这个谎，实际上我根本没有卖保险箱给楼上的寝室，甚至都没上楼。
他思索了一下，摇了摇头。
他用手指夹着名片戳了戳他身后的一个胖子，那胖子正翘着脚在打游戏，全神贯注的样子让我想起小时候一起偷看同村姑娘洗澡的小伙伴。他含混的问着，卖什么的？我忙说，密码保险箱。
他转过头来，看了看靠门口的一个男生的侧影，大声说，嗨哥们，你要不要保险箱?
那个男生没多大兴趣的回答，咱们寝室就你装备最多，王老板，你买一个吧。
那胖子挠了挠头，说保个屁险，咱这楼层这么高，隔壁又是自家兄弟，除非那贼是飞天大盗，不然怎么进来偷东西？
另外一个一直没说话的男生发话了，保险箱多少一个？我忙转过去面朝他回答，不贵，分大小不同有两百到四百不等的，买个一般的你们四个人分一下的话才五十多。
这时那胖子站起来伸手到床上去找东西，看来是游戏人物挂了，他嘟嘟囔囔地从床上抱了一大堆东西下来，他问我，这些东西能放下吗？
我看了看他手里抱着的Ipad和单反，又看了看桌上的电脑，这些放下应该没问题，我说。
那胖子说恩，然后把它们放进了一旁的柜子。
我继续说，假如你买一个话我们包上门安装的，然后就算进贼你们也不用担心了，我们这个保险系统很......
最先搭理我的小哥这时出门去找人了，胖子也坐回到电脑前，我看好像再没人愿意搭理我，在他们每人桌上留了一张广告，说了声打扰了就退出了这间寝室。
我先是走到阳台，这间寝室的阳台门的年久失修，插销已经不知去向，一根金属管撑在门上，看来是代替插销的，防止有人从隔壁阳台翻过来入室盗窃。
我拔掉了那根金属管，把它轻轻地放在地上。
然后我把我的保险箱放在身边的桌子上，我记得这是那个一开始和我搭茬的圆脸小哥的，他的桌子上很干净，书架上除了塞满了的书以外，没有我感兴趣的东西。
他的柜子锁着，我看了看那把小小的铁锁，打开这个应该不是什么问题。
抱歉我必须对你有所保留。就像一个魔术师他写了一个关于他自己的故事，谈到了魔术，他完全会避开魔术真正的秘密，这是他的秘密，我也是一样。所以虽然你很好奇，你渴望在我接下去的叙述中看到我是怎么打开锁的，但是我不想把它写进这个故事里，就像我也不会告诉你我是怎么打开那些看似坚固的防盗门的，这是最基本的职业操守。
很快的，我拿走了锁在柜子里的电脑，我回头去拿其他东西：靠门的两张桌上放着两台电脑，一台锁了笔记本锁，另一台没有。我打开那个笔记本锁简直不费吹灰之力，当然这有点夸张了，我曾经听过一个同学说过只有液压钳才能钳断那环形的锁身，我个人觉得大可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最后是那个胖子的，我毫不费力的找到了他向我展示过的所有装备，就在他展示完了送它们进的柜子里，那柜子根本没锁，我觉得它们一直在那里等着我呢。
我找齐了我所有的目标以后，我看了看表，然后回到保险箱前，输入了密码，清脆的咔嚓一声，那金属门清脆地弹开。
我再次离开这间寝室的时候，特意没有关上那扇防盗门。
五
大概一个月以后的一个下午，我一个人坐在店里看店。老板有事出去了，他交待假如有人上门来买保险箱，卖出一个给我5%的提成。虽然我没仔细算过这个百分点是多是少，但是我并不是太在意，我告诉他，关键还是业绩比较重要。
我心不在焉的拆着一个零件，时不时看看对面店里忙碌的女店员，我经常坐在这个角度看她，有的时候是在对面，她的店里，我经常点一杯冷饮，偷偷地端详着她。
她经常扎一个马尾，有的时候把马尾斜披在肩头，通常是左肩。她经常穿一个淡绿的围裙，不施粉黛，顶多有时带上两个小小的耳钉。
她很好看，但是没有男朋友。我不知道有没有人在追她，但我肯定是一个追求者。我记得我第一次喜欢上她的那天晚上，那天晚上店里就剩她一人，那时我还是经常拿着广告单到处跑的小推销员，我赶在她要关门的时候冲进店里，要了一杯冰饮，然后站在吧台外一口气喝完。她就站在吧台里这么静静地看着我喝完，然后，才关了门。
那次，我送她到寝室楼下。
后来，我邀请她去看电影她说不去，推辞说要上班走不开，我并没有勉强，因为一个小小的推销员的收入也就请得起心上人一场电影，或者顺带一份爆米花？
我正想着，门口人影晃动，进来了两个身着警服的人。
我站起身来，装出很意外地打量着他们，问，警察叔叔有什么事吗？我们老板今天不在。
我们就找你。一个警察指了指我说。
不久前你去过北十的3024寝室。他说，声音低沉，克制，不是发问，但让人不得不回答。
我看了看这两个人同样公事公办的脸，回答道，这我可不记得了，北十我倒是经常去跑业务，可能真去过你们说的那个，怎，怎么了？
那个寝室被偷了。另一个警察用同样的语气说，眼睛怀疑的看着我，涉案金额很大。
啊？什么时候的事？我很惊讶，从柜台后面走出来，从墙角搬出塑料凳，招呼着他们坐下。
我们看过录像，事发当天下午你进过那栋寝室楼，还搬着一个保险箱。一个说。
而且我们还看到你抱着保险箱出来。另一个说。
哪天？我问。
那警察报了一个日期，我转身在墙上的出勤表上看了看说，然后回答，对，我去过那栋寝室，你看，这里有记录。
随后他们问了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我觉得很繁琐，就不写下来给你看了，免得你觉得烦。问完了之后他们就走了，我相信他们在我这里没有得到想要的，当然，我才不会这么容易招供。而且我怀疑他们根本就没有什么的证据，不过就算他们仔细勘查现场也不会找到的，我连半个指纹也没有留给他们。
几天以后的下午，我同样坐在店里坐着分神，又来了一群人，为首的是那个圆脸的小哥，后面走进来的是他的三个室友。
我想了一会，然后才点着那个小哥说，你是......
你来过我们寝室推销的，他说。
我拍拍脑袋，呦，对对对，我有印象的，怎，怎么了，买保险箱吗？
对。他短促的回答。
上次警察来我这里问，就是你们寝室被偷了吧，他说涉案金额蛮大的，抓起来够关个10年了。
那些废物还真来过你这里啊，其中一个瘦高的家伙说，我还以为我们提供的线索他们完全当没听见呢。
我笑了笑，他们来给我做过笔录，假如我有嫌疑，我早就不在这里了。
我们也觉得你不会干这种事，圆脸小哥压低声音，我们怀疑是熟人作案。
我这时心里想的是，他肯定是觉得我这么个长相蠢笨的人干不出这么需要头脑的事。
真是*妈的他**奇了怪了，其中一个说，防盗门被人家打开了，我们的东西被偷得一样不剩。
啊呀，怎么搞的？我显得很惊讶，我知道我表现的很敬业。
妈的我还是觉得是阳台翻进来的！那个胖子拍了拍大腿，发出了响亮的声音，对他的室友说，你说*妈的他**防盗门没钥匙怎么捅得开？
我柜子上的锁也被贼撬掉了！圆脸小哥说，他的室友在他身后说，你那破锁算什么，老子的笔记本也被打开了，我说这小子绝对是神偷！
我暗地里感到很受用，但是装作义愤填膺，妈的这学校治安实在太差了!你们报警了吧？
报了，一发现就报了警。其中一个人说，*妈的他**110出警还真不是一般的慢，过来几个喝的醉醺醺的警察，东看看西看看什么也没发现，给我们做了笔录就再也没消息了。
那，学校的保卫科呢？我问。
那她妈管个屁，圆脸小哥气得脸都涨红了，三天两头叫我们去看录像，让我们排查，我们要有这么大能耐，还指望他们破案？
而且楼道里没有监控，就大门口有，一栋寝室这么大的人流量，就几个见了鬼的监控和一个看门的老头，找得出线索才怪。
我短促的笑了笑，说是不像话，那你们向学校反映了吗？
有人冷笑了一声，然后那个胖子站到前面说，学校怎么会来管这种芝麻粒大的事，打个比方，现在你死在学校了，你家人不来闹事，学校才不重视你呢。
我又笑了笑，虽然这个比方打的很不吉利，但是我的父母都是胆小怕事的人，很多事情上，在穿西装的人们面前，他们宁愿选择妥协。
那......你们的东西应该是没希望找回来了？我低声地，用一种很遗憾的口吻问。
他们沉默不语。
唉，虽然我很不想这么说，我站起来说，但是我还是要这么对你们说，当初装个保险箱会安全点。
六
这天我和老板打了招呼，早早的下班了，我到对面的冷饮店去等我的心上人下班，她终于肯我和一起出去了。当我递给她一张演唱会的门票时，她吃惊时的样子可爱极了。
她问我为什么会买这么贵的票，我说，我知道你喜欢他的歌，但是只有卖最贵的票了。
我觉得这是我撒过的最浪漫的谎。
她问我是不是花光了所有的积蓄买的，我说，差不多吧。
我还是撒了谎。
有时候我自己也很难想象自己居然拥有另一种生活方式，我从未想到有一天我会成为一个“贼”，至少不是永久性的。
就算偷一点也能发财了，对于我这种穷小子来说，那些东西转手卖的钱还不如那些家伙平时挥霍的多，也决不超过他们所能承受的范围。
我在这里并不想评判谁到底做错了或者不作为，我毕竟是一个贼。
当然，别人眼里我是一个不聪明但是很刻苦的推销员。最近的销售业绩已经有了起色，虽然没有位居榜首，但是上升的最快的那个；保卫处找我谈过几次话，也向老板询问过我的情况，我能猜出老板是怎么说我的：那个笨蛋怎么可能做出那样的事情！假如他有这个脑子，还有这么牛逼的手艺，他会低声下气让我养他？
当然，在她的眼中，现在的我就像歌里唱的那样：男孩为了他彻夜排队，半年的积蓄买了门票一对。
哦，顺带说一下，我现在已经知道我推销的保险箱用的是什么防盗系统了，当然是最近才知道的，最近我对密码箱非常的着迷。就像我之前说过的，我的一生和大部分人一样是一本写满操作程序的历史，但是历史总是可以继续书写的，写一写原理何尝不可？
End...
文/追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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