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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周二下午在幸福蓝海国际影城的VIP厅，一个人独自看完了电影《塔洛》，这是我继去年上海海上影展之后，第二次观看这部电影，而这部电影，是久负盛名的藏族导演《万玛才旦》的首部院线电影。从限量放映的发行策略到我独自一人的观影体验，都说明《塔洛》在如今的院线电影版图当中，仍然是一部略显寥落的小众作品；然而只要看看各大主流媒体和电影类公号对这部电影的大力报道和赞誉，我们又足以明白，《塔洛》在中国院线电影当中的那么一小块份额，足以构成万玛导演和中国艺术电影的一大步。对此，我还是要由衷地对万玛导演，表示祝贺。
关于这部电影，媒体和网络上的影评已经是铺天盖地，尤以财新传媒和《南方人物周刊》上的两篇评论写得最为深入精妙。我无意于面面俱到地去复述这些评论早已提到的内容，而是想从这部电影的核心主题——身份认同角度，谈谈我观影的一点细碎的感受。
电影中的主人公有着一个正式的名字——塔洛，然而对于只有小学文化程度的他来说，这个名字许久不被使用，已经近乎于被他遗忘。身边的人总是习惯用他最重要的体貌特征——小辫子，来作为对他的称呼，长此以往，“小辫子”不只成为了他的化名和昵称，也成为其自我身份认同的重要标志。
然而在一个以文书和数目字管理为特征的现代官僚体制下，“小辫子”的昵称显然无法得到认可，而连同这一昵称所指向的独自牧羊、与世隔绝的生活，也一并要受到官僚体制的介入，与重新确认。办理身份证，重新起用“塔洛”这样的正式名称，就是一个基层政府机构，对这样一个牧民实施控制和管理的基本方式。正是办理身份证的控制举动，让塔洛从牧羊的自然人，转化为社会一分子的社会人；而也正是办理身份证所带来的拍照，让塔洛从成日与羊群为伴的山野，来到了早已被现代文明所侵蚀和裹挟的县城，从而开始了他的悲剧故事。
在办理身份证之前，塔洛每天重复着单调、乏味的牧羊生活，支撑他将这一生活方式进行下去的，是对于羊的种类与数目，以及毛主席《为人民服务》讲话的相关背诵与记忆。尽管在派出所所长面前，上述内容的复述，采取的是一种念经的方式；但塔洛对于这些内容，绝不仅仅只是死记硬背。羊的种类与数目，指向的是高效良好地完成雇主的任务，获得自己的劳动回报；而《为人民服务》的讲话中，任何普通人，只要愿意为人民服务，就可以比泰山还重的核心内容，也给塔洛这样渺小、卑微的个体，从劳动当中获得存在的意义和不弱于他人的荣誉感，提供了方向和希望。由此看来，塔洛将《为人民服务》这一讲话作为背诵对象，绝非偶然（网络上某篇影评，直接把《为人民服务》的剧情设置，称为指向政治谎言破产的观点，个人认为是不符合电影中的叙事状况的）。
然而来到县城，第一次遇到诱惑，第一次感受欲望，第一次尝试爱之后，塔洛的生活发生了全新的改变。理发妹杨措带给他一套完全不同的价值体系，这一体系包括由金钱和消费构成的都市生活，以及浅薄、善变的娱乐方式。当第一次唱卡拉OK时，塔洛唯一能与杨措展开交流的，是藏族传统情歌拉伊；而当塔洛学完三首拉伊，满以为可以取悦杨措之时，杨措的兴趣又转向了动感十足的说唱音乐。这种多变的娱乐生活，让习惯了一成不变生活的塔洛，感到无所适从。
在山野的牧羊生活之中，金钱的作用并不突出，至少没有塔洛花费一个小时时间，打来的水更重要；而当塔洛接触到爱与欲望之后，金钱就变成了实现爱与欲望的必备工具。无论是弗洛伊德还是马尔库塞，都曾经指出过爱欲（性欲）对于现代文明的巨大推动作用，而这种推动，很大程度上是通过制造欲望，促发消费行动来实现的。于是，在杨措的一再要求之下，塔洛选择了卖掉羊群，用收获的十六万块钱，支撑与杨措一起前往拉萨、北京这样的大都市的梦想。
耐人寻味的是，“塔洛”一词在藏语中，本来就是逃离的意思。重新起用这一名字之后，塔洛通过走向县城的一系列遭遇，开启了对于一成不变牧羊生活的逃离；而他背叛主人，卖掉不完全属于自己的羊群，以获取金钱的行为，是对他一直深信不疑的“为人民服务”精神的逃离；而这样的逃离，正是为了支撑杨措逃离县城，前往更大的城市的梦想；而这种逃离的结果则是，杨措带走了金钱，逃离了县城，也逃离了塔洛。
尽管杨措已经离开，但塔洛的生活已经无法回到过去的样子。背叛主人的行为，让他愧对曾经无比信奉的“为人民服务”理念；而杨措身上的种种都市文明气息，也让熟悉牧羊生活的塔洛变成心烦意乱，心浮气躁。两者共同让塔洛的自我认同感，产生了巨大的危机。“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老子《道德经》里的这句话，用来形容此时塔洛的境遇，非常合适。片末，他独自纵酒，炸响了手中的鞭炮。伴随着轰隆的爆炸声，每个观众心中，或许都会燃起一种对于自我身份的追问：塔洛是谁？我是谁？我们是谁？而在那一刻，全场独自一人观影的我，完全能够理解塔洛的心境。
革命时代成功成为每个个体身份与文化认同一部分的《为人民服务》讲话，到了一个新时代的语境下，却伴随着强制办理身份证这样典型的政权规训行为，让塔洛这样个体笃信不疑的讲话精神内核，完全地予以动摇、幻灭，乃至最终破碎。《塔洛》一片所反映出的新旧时代之间的张力，值得我们每一个人反思。
最后，再说一说杨措。在塔洛身上发生的认同冲突与危机，其实在杨措身上同样存在。她喜欢现代流行歌曲，可唱这些歌的时候却总是跑调；她仍然怀念往日山野里听到的拉伊（情歌），可在新潮的说唱音乐面前，又会对拉伊感到索然无味；她渴望逃离县城，去往更大的都市，体验更丰富的现代文明，可她谋取改变的方式，却只能是欺骗塔洛这样的入世未深者。杨措身上反衬出的传统文明与现代文明、藏族文明与汉族文明、一成不变的田园牧歌生活与光怪陆离的现代都市生活之间的撕裂与冲突，应该会让每一位身处文化大变迁时代的观众，感同身受。
仅仅依靠这十六万块钱，杨措就能够在拉萨、北京闯荡、立足吗？杨措逃离之后，故事会怎样继续？
2016.12.15晚作于张家港沙洲宾馆
（本文配图来源于豆瓣网电影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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