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按：
这是两位年轻的记者首次进入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潞河医院ICU采访，尽管有一定的预期，但进入之后还是被震惊到，十几张病床上躺着都是重症患者，每一个故事背后充满幸运或者悲伤。
EICU（急诊重症监护室）
如果每个人的生命进度条提前被看到，也许会少一点怯，多一点勇，余生都用在有意义的事上。
不治之症，维持生命的渐冻人
谈到渐冻人，很多人想到的可能是霍金，经过与病患55年的斗争因渐冻人症病逝。这个神经元的疾病让人的肌肉逐渐失去活动的能力，一步一步将人折磨而终。今年51岁的王梅（化名），患有渐冻症一年，这次她的情况不乐观，运动机能的下降，累计影响到呼吸系统。
这个疑难杂症的可怕之处，不仅在于无法治愈或死亡，症状不断加重的过程，对病人来说纠结痛苦，只能通过医疗技术维持，这是一个生命和一个家庭与命运抗争。
采访当日，记者在病房里看到她刚出院后的床铺，护士还未来得及收拾出来。在ICU经过一星期治疗后王梅出院了，回家后，她仍要借助呼吸机才能正常生活……
中国人的生死观
进ICU的，没有一个病人的病情是轻描淡写的，都是重症，对一些家属来说，理解并接受现实，这过程太煎熬。医学进步的今天，也带来了新的困境，生命终止的节点往往不再是自然过程的终止，而是在技术支持的中断。
在潞河医院EICU（急诊重症监护室）内11张床位中，有4位病人是生活完全不能自理的老年人，老范便是其中之一，这类病人大部分脑血管病、血栓这类疾病是心肺功能疾病复发的可能性非常大，再次回到这里进行治疗。
老范（化名）今年90岁，这是他因为脑血栓及高龄再次回到icu，老范已经没有意识，放弃还是继续坚持，谁也不知道老范心中的想法。家人选择继续治疗，老范在ICU与家之间往返已有一年了。他面对的是出不去、走不了、没意识，用呼吸机、插管…..一天24小时在医护人员的照看下，维持生命。
医疗技术增加生存时间，但是没有改善生活质量，反而会增加患者的躯体的破坏。这是对病人有利还是弊？不同的人，从不同的角度看是不同的，同是家人，每个人的选择也不同。
脑血管病、血栓这类疾病有时候使病人的意识受到损害，生存质量的下降与病人家属的选择，医疗资源的紧张，努力保障者医疗水准，这是医疗现象，也是我们值得思考的。在采访中，另一位医生明确表示，“生和死的意义我们要去思考和面对，不做心肺复苏术、不要器官插管、不要用呼吸机…..到那个程度就让我自然离去。”
随着社会的发展，人们对于生与死的观念在变化：2015年中国全面停止使用死囚器官，公民自愿捐献成为器官移植的唯一的合法来源。6月29日，北京同仁医院32岁的眼科优秀青年医生王辉因突发心脏骤停去世，为了完成王辉的职业信仰，同为医生的爱人选择捐出丈夫的眼角膜。在生命终结之时，捐献了器官，这对家庭来说十分不易和悲伤，但是他给这个世界留下了光明。
时刻要求理性和冷静， 难过总在心底
在重症监护室和急诊重症监护室工作25年的叶钢，他时刻告诉自己要理性和冷静，把自己能做的做了，不要去纠结结果。在重症监护室里，对抗死亡的战争是无休无止的。看多了生死，医生应该比大多数人更坚强，更抗压？ 实际上，尽管在医疗行为中医生没有过错，但他们依然会内疚，所有极限压力下的心理路程，他们都要承受。
叶钢说；“明知道尽力了，但是还是很难受，这是不可避免的。 ”虽然救过数不过来的病人，但他印象深刻是没有醒过来的病人。如果你在医院看到过医生和患者都在沮丧、委屈和痛苦时，你会感受到医学是这么的复杂。医学不是一门完美的科学，在叶钢看来，“医学是一门遗憾的科学。 ”除了经验和技术，有时候也需要病人对于生命抗争的努力。
白永红已在急诊ICU的护士岗位工作了四年，回想第一次抢救病人，话语中全然透露着对自己的同情与自嘲：“一方面是刚刚接触，什么也不懂，整个人都不在状态，时常被老师怼一句‘先一边儿去’。”
急诊ICU是她当初的第一志愿，初衷也只是想锻炼自己，然而白永红从小到大都不曾见证过生死：“小时候老家有人不在嘛，自己也没有赶上过，来ICU也是第一次看到。当时还是实习生，突然面对这些真的很难适应。”白永红第一个照顾的病人很遗憾地死于心梗，回家路上她不断默念：一路走好，一路走好……其实，每当此时，医护人员都要完成人与心的对话。
“曾经遇到一位中年男性自己走进来求救，说是呼吸困难，但仅仅不到十分钟的时间，人就没了……”有些疾病进展迅速，即使自己修炼了一身本领也无能无力。
虽然整个团队全力抢救，但人还是没了。
问及这四年来是如何释放工作压力时，小白一下暴露了阳光又内向的本色： “就吃零食呀，多吃些好吃的！ ”
ICU（重症加强护理病房）
我们是谁？ 我从哪里来？ 我要去哪里？
在翁以炳的办公室里挂着一幅尺寸极小的水彩，画中只有海、沙滩和一串脚印，这曾是纪院长在一次学术讨论会上给大家出的“难题”，热爱画画的翁以炳灵光一现，画出这么一幅色泽明丽的水彩，却完美地阐释了这三个哲学命题。如今，身为潞河医院重症ICU的主任，医生的使命、从医的初衷、未来医学的发展方向仍是他每天要思考的命题。
医生没有想象的那么“神 ”
不同于急诊ICU，重症ICU在住院部的第十二层，窗照明朗，哪怕正在治疗的同样是生命垂危的患者，但我们通过时并不会因此感到紧张和压抑。重症ICU目前除了正在使用的28个床位外，还有几个随时待命的空置床位。这里每年要承接20万人的急诊量，当然，在每年和病魔搏斗的人数后面，永远要加上176名医护人员。
然而，之所以有一些医学神话，恰恰证明了医学，哪怕是现代医学仍没有到达登峰造极，令人起死回生的彼岸，医学从来不是神话。在采访翁主任之前，他客客气气地批评了一些媒体对“医学神话”的大肆宣扬，在他看来，当每天数以万计的人不治身亡时，那些极小一部分的成功案例应当被我们视为生命本身散发的光芒，而非以炒作的方式徒给医学施压。
“没有哪位内科医生敢站出来说，我能治好所有内科疾病，人类目前唯一有把握治好的只有大叶肺炎。包括一些外科病，比如阑尾炎，把阑尾切掉就算治好了吗，那只能说叫‘处理’好。”
翁主任告诉我们，现在社会对医生的误解仍然很深，很多患者家属仍以为手术费、医药费交够了就能重新换来一个健康的身体，但无论如何，人体的健康往往是不可逆的，同时它也是超越金钱的宝贵财富。“治病救人是我们的使命，几十年的从医生涯早已印到心里了，但我们有时最尴尬，也是最怕的就是家属们‘人力两空’，甚至因病致贫。”
翁主任回忆，曾经有位老太太带着孙女因闯红灯而发生车祸，老人当场死亡，女孩被第一时间送来就诊。
“当时（女孩）几乎所有的内脏器官都在出血，毁损严重，即使我们最终勉强把血止住了，但肝脏内部和大血管仍有致命损伤，按照医院救人第一的理念，即便我们没收任何手术费，第一时间处理，但当一个人没有了生机，只能用医疗器械去维持时，我们只能期盼着她有重生的希望。”另翁主任不解的是：“为什么要闯红灯呢，真的有那么着急吗？”
用心手术，用情沟通
如何用更大的同理心去安慰逝者家属，也是每一名医生需要上的心理课，医生并不是一个冷冰冰的职业，除了最基本的情感抚慰外，也需对他们心中的晴天霹雳报最大同情，必要时还要理性引导，避免过激行为。
无论病人是被唤醒或是昏迷，病人的潜意识总是存在的，一个轻柔的动作，一句关心的话语，仍然会对病人死而复生产生巨大的作用。
另一个层面，如何说服家属能够理解医疗的本质和行为，能够陪伴与支持垂危的病人活下来，仍然是医生面对的重大课题。
当病人不幸离世，除了从医学角度解释他如何失去生命体征外，如何用情感去宽慰同样不幸的家属呢？
翁主任表示，有些人很在临终前被送往医院急诊抢救，浑身插满管子，在ICU这样一个我们熟悉但他们陌生的环境中离开人世，这对病人家属也很不公平。目前，潞河医院正在积极探索“舒缓医疗”服务。
潞河医院每年救治成功很多的重症病人，除了医者为病人提供精准的安全医疗之外，家属的理解和支持也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医病在于医人、医心，因为人本身是个整体，而生命之光的复燃，需要医务人员，病人本身与家属共同的支撑，安慰家属，也是icu医生分内的事。
如何能让重症患者第一时间接受治疗，一直是翁主任积极探索的事。
按道理讲，急诊、危重症的救治永远应该保持绿色通道，保持现场急救、车载急救、急诊重症急救、EMS三位一体的立体急救。但由于交通等诸多因素的影响，实现这一目标是有困难的。
近几年，潞河医院建立了26条绿色通道，区交通队也与医院实现了全面对接，这样可以第一时间知道病人病情，并采用现场急救，幸运的是有了移动ICU，这样重症病人可以实现安全转运、车载急救。
潞河医院院长纪智礼介绍，“我们正在建设区域急救调度中心，这样重症病人的救治更有保障了。说实话，这些急诊、危重症医生最大的心愿，还是能把病人的命就回来，无论付出多少辛苦都是值得的。”
移动ICU急救车曾在今年的半马马拉松上亮相过，车上，呼吸机、监护仪等各种重症室里的医疗设备基本都有。翁主任说，一些基层医院的重症医疗保障水平尚有不足，提升需要时间，如果能把移动ICU救护车体系建立起来，对造福一方百姓有很大的帮助，我们正在做这件事.......
目前，潞河医院的ICU救护车已正式上线，随着5G时代的到来，车上部分医疗设备和定位等系统将实现进一步升级，“移动ICU”还将发挥更大作用。
在翁以炳的书桌旁还有一幅小画，那是他未完成的通州八景之一，色彩依然明丽积极，这种色彩，也诠释着他对生活与生命的态度。
文图/北青社区报记者 徐清 张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