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耳其诗人乔纳姆·希尔姆写过这样的句子，“人的一生中有两样东西是永远不会忘记的，那就是母亲的面孔和城市的面貌。”
传统汉族建筑、少数民族传统建筑、舶来特色建筑……越来越多具有海南特色、满载历史风霜的建筑在这片土地上洗去旧日风尘，焕发新的生机。这当中，又以端庄精致、简朴素雅，洋溢着浓郁南洋风情的骑楼建筑最为人们所青睐。
然而，当下，骑楼境遇“冷热不均”，很多古老骑楼疮痍满目、亟需抢救。新建骑楼不仅要克服工艺繁复、造价过高、建筑效率低下等问题，还要为满足现代人的生活习惯和城市管理制度要求进行创新，却仍然面临着种种质疑。
业内人士感叹，新建骑楼难，复兴骑楼文化难上加难。
海南百达万泉骑楼街效果图
-海南日报记者陈蔚林 蔡倩
百年情缘
骑楼建筑南洋“运来”
有人说，骑楼是海南的神韵。也有人说，对于很多海南人来说，骑楼就是家园。那么，作为一种舶来特色建筑，骑楼是从何时开始在海南崭露头角继而扎根发芽，成为一种时代印记乃至精神寄托的?
骑楼建筑之所以在海南盛行，上世纪初的“闯南洋”热潮功不可没。许多在异乡打出一片天地的海南华侨，不仅为家乡带回了新的商业理念，还带回了风情别致的南洋建筑。据年长者回忆，骑楼建筑刚刚风靡起来的时候，工匠们使用的建材得从东南亚国家一船一船运回来，就是为了让这种建筑在海南打下基础，得以原汁原味地呈现。
除了文昌、琼海、万宁等知名的侨乡，当时建设较成规模的骑楼建筑也大面积出现在“商贾络绎、烟火稠密”的海口地区。在四牌楼(今博爱路)、永乐街(今解放路)、大街(今中山路)、新街(今新华路)、得胜沙路、长堤路等地，至今仍然可以寻见许多保存较为完好的老骑楼，甚至有的还在发挥着“底商上居”的功能，成为人们寻根问祖、聊慰乡情的寄托。
据《海南骑楼》一书主编刘莉莉调研发现，其实，早在1395年，海口“外沙”一带(即现在的博爱路、得胜沙路)建造市场街道时，就已经出现了能遮雨防晒的长廊式“排店屋”。这虽然不能说是骑楼建筑的雏形，至少说明这一建筑形式在海南扎根具有自然环境赋予的先天优势。
“暑行不汗身，雨行不濡履”，说的就是骑楼与海南两相呼应的妙处所在。海南百达万泉置业有限公司董事长陈涛说，骑楼，顾名思义就是“二楼如同骑在一楼之上”，整个建筑前店后铺、底商上居，前后采光、南北通透，包容开放、邻里融洽，其楼楼相连形成的宽敞长廊还能为往来行人提供充分的公共空间，在炎热多雨的南方最为实用。
我们惊喜地发现，这漫长的一个世纪时光，古老骑楼依旧散发光芒。长期研究南洋文化的海南日报主编蔡葩认为，这得益于骑楼与生俱来的“人间烟火味”，让它在日月轮转中，不知不觉地深深“长”进了人们的生活，也“长”进了人们的心里。
骑楼滋润市井生活
记者在琼海市看到，新近崛起的骑楼商业新街——百达万泉骑楼街，尚未开盘已经成为一处热门景观。这条狭长的商业街，街道总长800米，占地2万余平方米，总建筑面积5.3万平方米，94栋联排骑楼构成了目前琼海乃至海南规模最大的新建骑楼建筑群。
但是，在不断聚集的人气之下，这一商业街的负责人——陈涛却有不为人知的苦涩。
陈涛修建百达万泉骑楼街的初衷，正是源于对骑楼那份难以割舍的情怀。
中学时期，他曾离开文昌老家到县城的骑楼老街暂住。时隔数十年仍忘不了那惊鸿一瞥：花纹繁复的女儿墙，设计精巧的百叶窗，绵延数百米的灰白立面各具风华又协调统一。在长廊的庇护下，人们或是往来商贸，或是设下茶座、棋盘、画布，做着与营生无关的消遣，每个人都平和而闲适。
大部分骑楼老街的街道并不宽阔，炙热的阳光从两侧照射时，两旁骑楼投下阴影和穿街而过的微风足以提供一片清凉，哪怕是正午阳光直射时，人们也可以行走于长廊之中，保持愉悦心情。
“那一年多里，每晚卸下繁重的课业，我们就结伴在老街闲逛。一会儿看看书法，一会儿看看炭画，一会儿看看椰雕，又或者只是听听街坊们一边乘凉一边说些鸡毛蒜皮、家长里短。”这样的日子稀疏平常却给陈涛留下美好的少年记忆，也埋下复兴骑楼文化的种子，“你看，如今的人们都住在公寓里，做了多年邻居仍然见面而不相知。每每想到这里，愈发怀念骑楼之珍贵。”
雅克设计有限公司董事长侯百镇1989年研究生毕业后，被分配到海南大学工作。每周他都要到距离两三里路的那条海口骑楼老街去上几趟，寄信、打电话、发电报、逛书店、看电影、购买生活用品，或者在闲暇时约三五好友放歌一曲……一条老街，让他真正接受、融入海口的市井生活。
骑楼满载海南乡愁
相较于陈涛、侯百镇，生于骑楼、长在老街的海南人对它有着更为深刻的认知。海南日报记者蔡葩曾经目睹，一位离琼赴港生活近40年的文昌老人在走到海口水巷口时，只看了一眼就泪水长流：原以为家乡已经面目全非，但那座曾经承载着他整个童年的骑楼仍在那里，虽然破败不堪却与梦里的样子没有什么不同。
那是他的家，是海南人的家。古老的建筑让一座城镇有了故事，让在这里的人们无论走到哪里，都心甘情愿地把“风筝的线轴”交还给它。
这样既传承历史文脉，又综合了天时地利人和的建筑永不过时。海口市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总规划师陈运山发现，海南各地已经兴起修复保护、新建传承骑楼建筑的新风潮。在他看来此举大有裨益，不仅可以冲破城镇化进程加快带来的“千城一面”的桎梏，对海南城乡风貌的改善和丰富的作用也不容忽视。
“一座特色建筑，就能让人们记住一座城市。”陈运山认为，各地积极主动保护和传承骑楼建筑，正与全省城镇工作会议提出的“着力打造一批特色文化彰显、好山好水融合的特色精品城市和特色精品小城镇，共同撑起国际旅游岛的全域旅游格局，让中外游客宜游宜居、流连忘返，让海南百姓生活更方便更舒心更美好”的要求不谋而合，或将为海南经济社会发展带来新的助力。
现实
困境
骑楼际遇“冷热不均”
服装店、玩具店、药材店、照相馆、理发店、茶店……几十年如一日，文昌文南老街接纳着四方来客。特别是三年前改造工程的收尾，让这条老街道又换了一副新的面孔：绵延一公里的灰色骑楼立面、青石板的街道，还有沿街店铺清一色的木质招牌。
细心观察，如今的老街不仅保留着生意始终兴隆的老字号、老行当，还处处跃动着鲜明的时尚元素：沿街店铺里摆放着时新商品，小轿车、摩托车、旧式拉货单车川流不息。
和文南街一样，因为当地政府的重视支持、人民群众的自发保护，而历经百年仍然透露着浓郁生活气息的，还有海口中山路、解放路、博爱路、得胜沙路等老街。但更多的老街，尽管同样曾是海南精英们的活动场所，承载着许多侨商、侨领的家族传奇，却因为经历风雨冲刷、民众恣意拆建等，已经疮痍满目、树草丛生。雪上加霜的是，四周不断新建的普通民居，打破了整个街区的统一性、延续性，显得“不伦不类”。
比如，儋州市中和古镇解放前曾一度是儋州的经济中心，复兴街上曾经有百家商行，经营着各行各业，舟车辐集、商号林立。但近些年来，它们在一阵阵敲打声中正连同那些瓦砾一同破碎，老骑楼正在一栋栋地被拆，不禁令人扼腕痛惜。
很多海口人也许还有印象，2013年11月11日，伴着一阵“哗啦啦”的响动，海口博爱北路26号骑楼突然坍塌。这声巨响，再次唱响海口骑楼命运的悲歌。那一年，海口有331栋骑楼绝大部分需要修补，其中过半需要大修，坍塌事件仍然时有发生。
然而，因为急功近利，部分骑楼被修补改造得面目全非：新粉刷的白墙、后安装的铁门、现代化的铝合金窗户……有些骑楼在原有建筑上又加盖了几层现代楼层，显得与自己、与周边的骑楼格格不入。
雅克设计学术总监、海南雅克副总规划师、建筑学教授李敏泉提醒，除了要看到以海口得胜沙路、文昌文南街、海口新英老街、海口振东街为代表的商业活动依旧频繁、生活气息依旧浓郁的老街，以及以海口中山路为代表的修复后成为新兴旅游文化景点的老街，我们还应该关注到，衰老、遗忘和消亡，是海南绝大部分骑楼老街的真实境遇。
抢救骑楼建筑，复兴骑楼文化时不我待。也因如此，陈涛在打造特色商业街时，将骑楼建筑作为了首选。
技艺纯熟工匠难寻
徜徉于将在2017年1月完工迎客的百达万泉骑楼街，南洋风情扑面而来：寓意吉祥安康的浮雕，花纹繁复秀丽的女儿墙，无不显示着这条骑楼新街的融贯东西与婀娜多变。
项目建设其实难度很大。“仅从外观上来说，骑楼建筑就与其他建筑有着本质的区别。”海南百达万泉置业有限公司总工程师戴垂祥举例，骑楼的外墙处理采用的是工艺复杂的清水墙结构。清水墙自然素雅、厚重大气，相比涂料更经得起时光的洗礼，但施工技术成本极高。
技艺繁复
砖石的大小要均匀，棱角要分明，色泽要有质感。这种砖石需要提前定制，价钱是普通砖石的5到10倍;工艺同样讲究：灰缝要一致，接槎要严丝合密，阴阳角要锯砖磨边，门窗洞口要善用拱、花衔接……这种工艺在国内并不常见。在海南，既掌握这些工艺又深谙骑楼建筑之规则的工匠更是凤毛麟角。
“能‘讲究’，我为什么要‘将就’?”打一开始，陈涛就对项目工程师下了死命令：最大限度地从各个细节还原骑楼风貌、展示骑楼风采。尺度、窗户、阳台、栏杆、山墙、台基、卷杀、砖雕、女儿墙等等，都要按照最传统的样式打造。
海南百达万泉置业有限公司总经理符玉娇为此忙得焦头烂额，“我们先后选用过四五批来自福建、四川、江浙一带的老工匠，但他们都因为要求太高、压力太大而主动离开。”还是以清水墙为例，砌这种墙面时，每一层都需要工人严格比照刻度线，让误差控制在毫米之内，符玉娇说，“就连做了几十年的老师傅都对骑楼建筑要求的精确度感到不可思议。”
工匠高龄
最终是陈涛出马，不惜人力物力在全省范围内进行搜罗，请到了一批土生土长的海南工匠。为了检验工匠水平，他不惜以自家房屋为“试卷”，在细细检查过由这批工匠修筑的房屋后，才放手让他们为百达万泉骑楼街施工。
记者在项目工地看到，来自海口市龙桥镇的老工匠谢以宗正仔细地修砌一道圆形的窗口，70多岁的他从事建筑行业已有50余年，“我们对海南传统建筑比较了解，整个班组最年轻的也都快50岁了。像我们这样的本土工程队主要靠老乡关系、师徒关系、亲属关系来互相维系，现在已经不多了。
传承与创新面临“两难”
“老式骑楼是历史，新式骑楼是生活。”在规划百达万泉骑楼街时，陈涛就敏锐地意识到，局限于当年社会发展水平和建筑观念，老式骑楼已经远远落后于现代生活的需求，如不与时俱进加以改进，很难融入现代生活。
陈涛举例，虽然不少老式骑楼在近年得到了大力修缮保护，但“中看不中用”的弊病慢慢显露出来：以木材作为承重结构，存在安全隐患;没有卫生间设置，生活很不方便;百叶窗不够透气，空气不够流通;缺乏全方位的规划，街道狭窄交通不便;排水与电力供应，较难进行完善和改造……
是应该一味遵循老式骑楼的规范进行建设，还是按照现代标准打造出与时俱进的新式骑楼?李敏泉认为，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的审美标准，也有符合时代特征的建筑技术、材料等等。不仅老式骑楼中不利于现代人起居的部分应该摒除，新建的骑楼建筑也应该在抓住精髓的基础上，大胆于外形上、功能上根据现代人以简约为美、以实用为主的标准作出改进。
这并非没有成功的先例可循：海口的上邦百汇城就是新式骑楼建筑。它根据其商业模式的需求对骑楼空间尺度和形态进行了更新——扩大传统骑楼形态的架空高度和进深，空间形态朝水平和垂直两个方向拓展，形成较大的空间。同时利用材质、颜色和构成元素，如柱子和界面等部分的变化和组织，塑造出了丰富多样的骑楼形态。
李敏泉说，从空间功能和空间形态这两个方面对骑楼进行双向更新，能够让新式骑楼商业街更能适应当前商业模式的发展和人们的购物需求，帮助商业街发挥功能。
陈涛颇有感慨，放眼全国，一样的高楼大厦，一样的大广场、大绿地，我们赖以生存的城市家园不同程度地面临记忆消失，面貌趋同的问题。
其实，百达万泉骑楼街在最初报批时，便遇到不少困难。这是由于骑楼等特色街区营造与目前城市管理要求的低密度、高绿化、多层数等求大、求宽、求高的理念，存在不少矛盾之处。而骑楼特色街区必须建立在合理街道尺度、低层数、高密度的基础上，才能营造富有韵味和适应气候的特色街区。
为此，规划部门组织专家对项目进行多次指导与反复论证，经过多次修改才获得政府的审批。陈涛坦言，如果有关部门能够针对骑楼等特色街区编制完善的城市设计规范与管理制度作为指导，开发企业就可以避免在项目建设中少走很多弯路和错路，也能为城市发展的多样化、特色化提供有力的条件和基础。
工艺探索
骑楼建筑已可“批量生产”
车子刚刚驶出海文高速的桂林洋入口，一排正在修建的骑楼建筑就吸引了记者的目光。
放眼望去，长廊、栏杆、山墙、台基、卷杀、砖雕、女儿墙……骑楼建筑应该具备的因素一应俱全，若不是海南本土建筑文化研究中心研究员付海涛提示，我们很难从外观上发现这些新式骑楼与传统骑楼有什么不同。
走近一看，屋顶的瓦片并非一片一片垒堆而成，而是“密密集集长成了一片”，原来，这一大片瓦顶是直接以水泥灌入模具浇筑而成。而堆积在旁等待“组装”的砖雕、女儿墙等构件看似纹饰繁复、雕工精细，其实也是依托模具批量生产而来。
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生产这些建筑部件的工厂不过是一片几十平方米的荒地，只要模具和材料齐全，几个工人就能完成全套作业。因为占地面积小、亦无需大型设备，“工程队走到哪，工厂就跟到哪”，方便工人使用，提高施工效率。
付海涛告诉记者，这些构件模具，结构简单的可以直接用电脑建模打造，结构复杂的则由技艺纯熟的工匠手工打造。利用这条流水线生产的建筑构件，平均可以节约成本达90%，所用的时间更是不到手工制作的十分之一。另外，这些构件以水泥和混凝土为主要原料，比起传统骑楼建筑使用的砖头、石灰等，更为经久耐用。
这样大胆的颠覆式创新也曾引来部分传统工匠的质疑，但付海涛态度鲜明：修复保护古老骑楼建筑当然应该修旧如旧，不惜一切代价采用最原始的工艺和材料。但新建现代骑楼建筑是与之完全不同的概念，应该充分利用起现代建筑行业最为领先的工艺、材料和理念。
他认为，只有继承与发展齐头并进，海南骑楼建筑才有可能在新的历史时期继续承载使命、焕发荣光。
一声期盼，一声长叹，骑楼文化的复兴之路还十分漫长。
(本报海口3月1日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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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25日下午，我省召开全省城镇工作会议。省委书记罗保铭在会上提出，要突出生态优势，科学规划布局，明确城镇边界、完善城镇体系，全力打造好山好水好风光、宜居宜游宜兴业的特色精品城市和精品小城镇集群，在琼州大地绘就生态魅力独特、地域文化彰显、游客流连忘返、百姓安居乐业的海南城镇绚丽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