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愈作《师说》,提倡从师学习。
我们应该很熟悉,高中时学过,可能也背过,对“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还是能讲出点道道来的。
一,张中行:《师说》也是一篇八股
但是张中行却说,韩愈《师说》“也是一篇八股”,理由如下:
1,“思想的一部分陈腐并不合史实”。古之圣人如何好,今之众人如何不好,这是陈词滥调,也不合逻辑;古人乐于从师,今人耻于从师,也肯定不是事实。
2,“一部分平庸而用不着说”。想会点什么,必然要找老师学,这谁都知道,“当作独得之秘来大声呼喊,未免小题大做”。
3,“行文是架空玩弄腔调,希图以气势唬人。”古文扔掉骈俪的枷锁,却又套上腔调的枷锁,弄一大堆之乎者也已焉哉唬人而已。

张中行
张中行所论,有没有道理呢?
玉山以为,第一点、第三点大抵是靠谱的,第二点还有讨论的余地。
二,关于“思想陈腐”
先说第一点:陈腐。厚古薄今,确实是陈词滥调。这是大面积传染病,韩愈也未能免俗。
但是要害还不在于是否“合史实”。古人是不是什么都好,是不是比今人品质优异,其实并没有人做过调查研究,只不过虚设一个理想的状况,然后把它硬栽给古人,目的乃是托古以自重。
合不合史实只是表面问题,根子上是思维品质过于低下的体现。这种症状基本上不具备讨论问题的能力,因为完全不存在“事实依据”这个意识。
就像现在常有人坚持认为某个时期就非常公正,没有任何贪腐现象;又有些人认定外国就绝对好,什么毛病都没有一样,虽然言之凿凿,是不是经过统计、分析得出的结论呢?并不是。
不过也是虚设一个理想的状况,然后把它硬栽给某个时期,或某个外国。
论调陈腐,其实是思维低下。这是要克服的。
学《师说》,不能学这种陈词滥调。
三,关于“玩弄腔调”
古文以腔调唬人,这是事实,韩愈等人腔调拿得特别足,所以人称“韩潮苏海”。
古人推许这个,说是有“气势”。
可是如果所说真的有道理,并且有能力把道理说清楚,那要“气势”干嘛?
还不是道理不够,气势来凑。其实就是以修辞来替代逻辑,以美感来替代论证,以炫人耳目来替代说服人心。
前人推崇“古文运动”,认为骈文过于形式主义,以文害义,但是古文的“气势”,难道不是形式主义吗?张中行说,骈文“花枝招展”,古文“鸣锣开道”,诚哉斯言。
毛主席《反对*党**八股》里说:“空话连篇,言之无物,还可以说是幼稚;装腔作势,借以吓人,则不但是幼稚,简直是无赖了。”
又说:“这种装腔作势的东西,不能反映真理,而是反害真理的。凡真理都不装样子吓人,它只是老老实实地说下去和做下去。”

论述文与文学作品不同,需要的是“老老实实地说下去”;而古人所推崇的“气势”,以我之见,于论述文真心不是优点。
读古文要抱着这个警惕性,不要轻易为“气势”所折服。看到文章在那里弄起什么“气势”,就要明白,它没打算讲理。
吵架需要气势,讲理不需要。
四,关于“观点平庸”
提倡从师学习,是不是一个平庸的、没价值的观点呢?
孤立地看,是的。
但是结合《师说》文本与时代背景来看,不是那么简单的。
好比有学生提出问题:韩愈说当时的人都不从师,怎么可能?不从师文化知识是怎样传承的?唐朝辉煌的文化是怎么创造出来的?
这是个好问题。好就好在有逻辑,讲道理。
但是我们细读文本,韩愈说的“不从师”,是不是指文化知识的传承,这个层面上的从师学习呢?
不是的。
《师说》里其实把老师界定为三个层次:传道解惑之师、授业之师、传艺之师。
“师道不传”,这个“师”,指的是“传道解惑之师”。
文化知识的学习,从来不可能断绝。这个层面上的老师,是“授业之师”,也就是教授学业的老师,文中叫“童子之师”——“授之书而习其句读者,非吾所谓传其道解其惑者也”。
小孩子的文化学习,谁不重视呢?但是自己人生观世界观没解决,谁又重视过呢?韩愈文中这个问题讲得非常好,讲中了普遍性的问题。
这又涉及一个问题:没文化与没灵魂,哪一个更糟糕?韩愈认为是后者。
但是人们普遍不这样想啊。
为求知而从师,人人都明白;为求道而从师,没几个能做到。
这个道理还真不是“平庸”的。别说韩愈那个时代,在今天又有几个人能认识到这个道理?
韩愈为此忧虑,所以慨叹“师道不传”,提倡从师,指的是“传道解惑之师”,不是传授文化知识的“授业之师”,更不是传授具体技艺的、“巫医乐师百工之人”的“传艺之师”。当时的人,不愿意从“传道解惑之师”也是事实,我们从同时代韦中立的《论师道书》、柳宗元的《答韦中立论师道书》里可以找到印证。
《师说》文末表扬李蟠能行古人从师之道,跟着作者学习。李蟠是什么条件呢?“六艺经传皆通习之。”强调这个是什么意思呢?就是说,李蟠需要的,不是“授业之师”,该学的学业,他已经全部学会了,他以我为师,需要的是“传道解惑之师”。
韩愈就是这种“传道解惑之师”。

韩愈像
五,一点感想
部分支持张中行:写论述文要讲道理,不要陈词滥调,不要玩弄腔调。
但是《师说》不是八股。什么算八股?我以为是“僵化的形式+空洞无物”。有真观点就不是八股。《师说》是有真观点的,而且发人深省。
关于韩愈所说的三个层次:
我们要做哪个层次的老师呢?
“传艺之师”,我大抵做不了,因为我没有任何技艺。擦玻璃算不算?如果不算就真没有了。
“授业之师”呢?其实也不像看上去那么容易做。有的人是连讲授学业也做不到的,不过左手霸占一本教参,右手霸占一本答案,离开教参、答案,毛都不会。要讲授学业,自己得真懂,这是前提。如果在某一点上能帮助学生打开心灵,塑造灵魂,那就接近“传道解惑之师”了。
先努力做好“授业”罢,如果在某个瞬间对学生“解惑”能产生那么一丁点帮助,就足够欣慰了。
至于“传道”,韩愈说的那个“道”暂时可以不管,当今之道,我以为乃是追寻中国梦,拥护*党**中央,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之道。
你们认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