淘米
进入腊月,“淘米”就是老家的头等大事。
庄里的叔叔婶子、大爷大妈几天不见面,每逢必问:“淘米了吗”“淘多少”“怎么样啊,粘不粘,黄亮不”“有没有彩馅儿啊”……回答“挺好”的颇有几分得意,回答“一般化”或者“不太粘”的总要找几个客观的理由解释,分明是借机发泄一下内心的不服气,“淘米”若是有遗憾,整个腊月、正月想起来都会有些懊恼。
一、淘米
“淘米”,老家也叫蒸饽饽,“饽饽”特指用黄米为皮儿、红小豆为馅儿蒸制的粘食,类似东北话“粘豆包”是也。“粘豆包”常听说,“淘米”应该是老家一代的方言,是不是制作工艺“借代”演化而来的不可考,但淘米的确是蒸饽饽的第一步,也是直接关系到“饽饽”口感的关键。
“淘米”的主料是大黄米,为了防止过粘塌顶,会适量加一点粗粮,临近很多村庄加玉米,我们庄里精益求精,都是加小米。米按约2:1比例配好之后,务必淘洗干净,然后把米放在铺好纱布的浅子里,架在大锅上,最后一遍用热水浇米,水从浅子缝隙沥干,此时要加一味秘料拌匀——姜黄,一种矿物质颜料,它能让饽饽颜色黄亮,而且有一种独特的、淡淡的香味,这是老家饽饽独有的。当米粒能用手指碾碎时,就要装去磨米加工厂磨粉了,这个过程称为“粉”,目的是保证磨面细腻,干湿度要控制好,过湿则会黏在磨米机里不出面。到了加工厂要排队等候——家家都要淘米,什么时间来磨面都是约好的。淘过的米和磨好的面千万不可受冻,否则就失去粘性了。
面磨好了,下一步当然就是要和面,这是力气活儿,一是量大,每家都是三五斗米的面,二是和面时不能软,要保证再经过一天的饧发,还要保持做皮儿的硬度,搅拌非常费劲。和面都是用常用来洗衣服的那种大铝盆,和面的都是家族里的壮年,脱了棉袄,把秋衣的袖子挽到上臂,一边加温水,一边搅拌,到絮状以后就不再加水,一直揉、压,成团以后搬进火炕头上的大缸里发酵。
二、制馅儿
饽饽的馅儿是红小豆烀熟捏碎而成的,分为两种,一种是本色出演,另一种是去皮精制。
先说第一种。精选的红小豆个个饱满光亮,洗净后泡一天,面在炕头缸里发酵的晚上,主妇们开始用柴火、大锅烀豆馅儿——热炕有助于发酵。除了水要适量,火要适中以外,烀豆馅儿的要点在于不能打瞌睡,糊一点点底儿就会“串烟子”,整锅豆馅儿都会有糊味儿,那几乎可以宣布“淘米”失败了。焖制一宿的馅料起锅前加糖精拌匀,香甜绵软的豆馅儿就成功了。
另外一种是馅料儿是奢侈品,从小就叫“cai(彩)馅儿”,为什么这么叫,“cai”是哪个字?一较起真儿来还真说不准。父亲说是“chai茝”,字典解释是一种香草,好像不太搭;康熙字典里有个“cai䴺”,释义饼也,略相关,可惜资料太少,也不知道“䴺”有没有馅儿,呵呵。做法是将红小豆碾破成瓣,泡水两三天,外皮脱离捞出,再逐一用手将未脱皮捏去,切不可留一星半点外皮,然后烀制如上,成品洁白如雪,口感细腻起砂。我突然想是不是因为饽饽是冬天的吃食,忌讳大过年的叫“白馅儿”,所以才叫“彩馅儿”呢,呵呵?由于费时费工费料,并不是每家都包“彩馅儿”,即使包了也是一小部分,是稀罕物儿。
三、包饽饽
大缸里的面经过一夜的热炕催化,到了第二天下午已经饧好,闻起来微微发酸,太热了会过酸,有些臭臭的。大约下午两三点钟,主人会在炕上依次摆上三四张炕桌,招呼左邻右舍来包饽饽,人少了供不上蒸,淘米多的又会很晚包不完,互相帮忙是农村的一大热闹,也是聚会。
包饽饽的人炕里坐一排,隔着炕桌靠炕沿坐一排,每桌一盆馅儿,一盆面。包饽饽看起来并不难,从盆里抠出一团面,揉圆拍扁,放在手心成窝,挖一勺豆馅儿,合皮儿双手攥紧再揉圆就好了。一个好饽饽的标准是比没去皮的核桃略大,均匀紧实,外表干净不露馅儿,说起来容易,我也是练了好久才勉强合格,小孩子都不爱包饽饽,大人也怕糟蹋馅儿面,小小孩儿会给一小团儿面,相当于橡皮泥,大一点儿的最热衷的是在“彩馅儿”饽饽上做标记,将三小段极细的秸秆横向切齐,将一头软瓤掏出,用细线将三只捆在一起,蘸上粉红的颜料在“彩馅儿”饽饽头顶印一个“品”字标记,以示区别。
到了天擦黑儿,主人会每桌端上一盆炖白菜或者炖酸菜,大家就着刚蒸出来的热饽饽快速的划拉一口晚饭接着包,一般到八九点钟就包完了,这个时间在农村已是不早了,大半天边包边唠,也有些乏累,就散去回家休息了。
四、蒸饽饽
蒸饽饽是要请人来看火候的,包饽饽开始,大师傅已经就位了。蒸饽饽的火不能太软,平常烧火的秸秆是不符合要求的,事先要备好木柴,大都是成捆的干梢子。锅盖也不是平常所用的,而是将一口大锅反扣过来,四面铁丝勾住,铁丝延伸到锅顶上绑住一根木杠子,方便抬起。锅内点火加水烧开,一切准备就绪。
包好的饽饽整齐的摆在大平笠(类似笼屉,无边沿)上,下面垫的是白菜帮子,三平笠摆好扣锅,大约蒸20到25分钟。是么时候起锅是必须由大师傅根据经验确定,别人无权发表意见——一旦没有全熟,以后无论怎么蒸,里面都会有干面,这个责任重大,而且火大了、时间长了,饽饽会塌顶,捡不起来。为了让饽饽快速的上冻,蒸饽饽都是下午开始,一直蒸到晚上,经常是到半夜,大师傅是很辛苦的,但也是光荣的——不是谁都能发号施令。
开始蒸饽饽以后,火炕就会迅速变得很热,平时是舍不得烧这么热的,有人歇会儿的功夫就会躺在炕头,享受一番,小孩子是不敢的。
五、冻饽饽
抬起大锅,热气腾腾的饽饽个个被水汽浸润,鲜黄明亮,大师傅双手拎着耳子把平笠端到外面,在菜园子的空地上,早已放好的桌子或光滑的木板,上面泼上水,冻成一层冰膜,还要搭一个一米多高的架子,铺上一领新苇席。大一点的孩子这时候会正式的派上用场——捡饽饽。
蒸好的饽饽外表遇冷会迅速形成干皮儿,捡饽饽时手要在小碗里粘一下凉水,把饽饽从平笠上拿下来放在桌子或木板上,等饽饽凉透稍微冻结,不至于互相粘在一起时再摆到苇席上去。一锅接着一锅蒸,一锅接着一锅捡,直到困了,大人包完了饽饽,就会来接管捡饽饽的活儿。
第二天早上,经过一夜的冷冻,饽饽早已是如石头蛋子一样坚硬,挂满白霜,全家上阵,把它们装入房后背阴处的大缸,“淘米”就大功告成了。
六、吃饽饽
蒸了这么多饽饽,自然是要吃掉的。最常见的吃法就是“馏饽饽”,用秸秆围成一个八角形的圈,大小正好放在大锅的三分之二高处,把饽饽卡在圈上,锅底炖菜,菜好了,饽饽也热透了,而且挨着锅的一面还有一层嘎巴。那时候小孩子也没有什么零食,出去玩儿的时候会偷偷的在兜里装一个饽饽,饿了啃几口,刚开始冻得结实,只能在外表留两条牙印儿,我对这个吃法没有好感,想吃的时候会烧着吃。冬天每家每户都有火盆,把饽饽埋进火盆,等饽饽外表起泡变软,拿出来磕掉炭灰就可以吃了,或者在火盆上放一个铁丝网,把饽饽放在上面烤软了吃。
饽饽会一直吃到出正月,有的是淘米太多,有的是舍不得吃,遇到气温回偏高的年份,最后会发霉长毛,但这也不能扔掉,要用一大盆把饽饽泡一下,用刀去除霉点,这时候馏着吃会有霉味,一般会用油煎一下,两面金黄,是之前吃不到的。我一直想,这么多年也没有听到哪个人吃长毛饽饽闹毛病的,是不是也和南方的霉豆腐一样是益生菌呢?
好了,啰里啰嗦把“淘米”写了这么多,有些流程我也是记不准了,是和父母再三确认的。为什么细节有些复杂?都是老辈儿传下来的,父母也说不清原委。网络上有很多蒸“粘豆包”的视频,比我写的简单的多,所以,我们叫“淘米”,不叫“蒸粘豆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