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是复杂的，是不能忘却的，是讲求回报的。

大学同学嘉慧，是个苦出身的孩子，小学时父母身故，与年迈的奶奶相依为命，一路靠着学校的减免，各种政府和社会资助上完了小学、初中、高中，然后*款贷**上了大学。自从我认识她开始，她就不间断的给这些帮助过她的人，写“思想汇报”，有时候一个月就寄出好几封。后面她有了手机，每逢年节，就多发些问候的短信。再到后面工作了，她就开始寄礼物。

施恩者的初心是无私的，不求回报的。但嘉慧奶奶耳提面命般的教育，周围一些没提供过什么实质帮助的亲戚的提醒，再加上嘉慧自己本身也是一个心怀感恩的人，所以无论学业忙碌时，还是刚工作压力大时，她都没有忘记“回报”。

只是对于嘉慧来说，滴水之恩尚能涌泉相报，但涌泉之恩却有些难以相报了。嘉慧，人如其名，一直稳稳当当，无论学习还是工作，都和我们普通大众无异。那些我们经常看到的故事版本：一个人风餐露宿，在某户人家借宿，最后回报恩人以别墅；或者有人挨冻受饿，别人赠予温饱衣食，他发达了就给恩人开了一家酒店……，这些并不会在嘉慧的故事里发生，至少现在还没有发生。

看着她每逢年节大包小包邮寄东西；或者假期有些恩人来旅游，她全程陪同安排；以及她给恩人家的亲戚帮忙找工作等等。我真心替她累，劝她量力而行，但她的这些成长经历，使她对自己的道德要求很高，所以“不知感恩”、“忘恩负义”、“恩将仇报”这些报恩的反面是她不能面对，也不能承受的。在我看来，她已经做得足够多——“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她已经竭尽所能，谁再多要求什么都是道德绑架。

恩，是复杂的，有时候施恩者并没有摆脱施恩心理，而承恩者也没有摆脱受惠于人的自卑心理，所以才要千方百计去换得彼此内心的平衡。

恩是压力，是有伤自尊的负担，妨碍自由的重量。

一方面，有些恩是无法偿还的。

我们接受别人举手之劳的帮助，尚且要想着略加回馈。常言道：吃人嘴短，拿人手软，何况是莫大的恩情呢？况且能称之为“恩”的帮助，多数都是因为自身的迫不得已。家中长辈也经常教育我：可以借别人钱，借了要及时还；但不能欠别人太大的情。这个情当然是恩情，有些情虽有物质依托，但是不能用物质衡量，所以难以还清，就会变成无形的压力。

另一方面，恩是有伤自尊的。

无论谁接受恩惠，即便言语行为只有感恩，但心底里却会感到，自己比别人低一截。凡是有一点自尊心的人都会有心理负担。

再者，恩是对自由行为有约束的。

施恩者虽只有一句“好好……好好….”，言语间似乎只是寄予希望或者祝福，但一个“好”字，敏感的承恩者，就早已给自己立下了目标，有时候这个目标需要以自我克制为代价，才能让自己不负施恩者的恩惠与期望，才能让自己担得起一个“好”字，也能心安几分。从接受恩惠的那一刻起，自由自在，随心所欲就不存在了。

还是说说嘉慧，她上大学之前，几乎从来没有吃过零食，因为那种吃着冰棍哼着歌走在放学路上的事儿，她觉得是正常家庭孩子才能做的事，她一个拿补助的学生，不敢想更不敢做。她吃学校食堂最便宜的菜，有时候是馒头就咸菜；好心人给她买的新衣服，她得在假期穿的旧些了，再带到学校去穿；她不买任何与自己不匹配的东西，扎头发的头绳都不能有任何装饰。对于一个身心尚在发育的孩子来说，长期保持朴素的外表，忍受美丽衣裳和各种零食的诱惑，是何其痛苦。但嘉慧说她一点也不痛苦，她更在意别人的眼光，在意她是否辜负了别人的期望。

因为长期的饮食克制，嘉慧到了终于依靠助学*款贷**上大学，依靠兼职、家教赚取生活费时，她才对食物有了点亲和力，身体也终于在能“独立”后开始发育，我一边安慰她你就是“晚长”的类型，一边无比心疼她。

一碗米养恩人，一斗米养仇人。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涌泉之恩，何以为报？

恩，让我们看到世人良善的一面：让急需帮助的人感到温暖，施恩者同情他人的不幸，以自身给予的关爱，酝酿了一段段佳话，也铸就了互帮互助的社会美德。所以我们要心怀感恩的活着。

哲学家洛克说：感恩是精神上的宝藏；尼采也说：感恩是灵魂上的健康。但我们都知道感恩和报恩是两回事，感恩是精神层面的美德，但报恩往往要落实到行动上。

生活中因为恩，反目成仇的例子太多了。小的恩惠，我们凭一己之力尚能回报，而当恩惠大到无以回报时，有时候一了百了还算好的，极端的方式是恩将仇报，用这种残酷却便捷的方式，了却恩情，重新站在道德的高出谈笑风生。“一碗米养恩人，一斗米养仇人”，正是这个道理。

是承恩者真的无情无义吗？那要看施恩的初心与施恩的分量，施恩者过分强调与放大自己给予的好处，就意味着这是一笔需要折算的买卖。也许你会说，好人真难做。是啊，好人难做，想做好人是一生善念坚持的修行，当然不易。

玄学派诗人约翰·堂恩说：每一种恩惠都有一枚倒钩，它将钩住吞食那份恩惠的嘴巴，施恩者把他拖到哪里就得到哪里。

没有人愿意忘恩负义，但多到难以理喻的恩，即便承恩者最终也接受了，但心底里他会觉得这是反复提示自己无能。尽管他可能真的很无能，但弱者之所以为弱者，有时候不仅是能力欠缺，是心理也十分脆弱。何况于施恩者而言，恩惠的给予似乎没有那么难，善良的美誉唾手可得。但对承恩者已经恩重如山。我们都知道从善如登，从恶如崩的道理，一旦触发累积的霉变情绪，就只有绝情的摧毁这种沉重的施恩与承恩的关系，才能将一切抹平消弭。

这个时候，关于尊严、羞耻、非议，承恩者早就不在乎了，况且他还能找到无数借口诋毁、编排，以求给自己忘恩的行为添加合理的动机。

施恩，感恩，报恩，温情社会的正念循环。当遭受人性的考验时，如果施恩者不忘初心，施恩有度，不令有所图；如果承恩者也能不忘初心，心怀感恩，适当报恩。这样彼此不为难，有困难的人得到帮助，施恩者的善念得以成全。那我们的社会，或许，就没有那么多防备，没有那么多失望，也没有那么多恶念丛生，变得更加和谐、健康，所有的故事都是happy ending。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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