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3日,“纪念汤显祖诞辰400周年”青春版《牡丹亭》重返北大十周年公益演出在北京大学举行,受到了北大师生的热烈欢迎,这是青春版《牡丹亭》的第290场巡演。自2004年4月台湾首演大获成功至今,青春版《牡丹亭》已经在内地30个城市和港澳台地区以及美国、英国、希腊、新加坡等国巡演,观众达60多万人次,其中60%是青年观众。青春版《牡丹亭》已经成了一种文化现象,它让数十万青年观众自觉自愿来到剧院,感受经典,亲近中华传统文化。而巨大的成功背后,鲜为人知的是这12年的艰辛历程。
周庄戏台:“小兰花”偶遇有心人
昆曲青春版《牡丹亭》的缘起,还要追溯到2002年。台湾学者古兆申应江苏省苏州昆剧院邀请,前往苏州市下辖的昆山市周庄的古戏台观看年轻演员演出。恰巧,“小兰花”沈丰英和俞玖林演《牡丹亭》的《惊梦》,给古兆申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当时他想,年轻人有这样一个演出舞台,苏昆剧团的前途,可能比其他昆班要好。

《牡丹亭》外景剧照,俞玖林(左)、沈丰英主演。 资料照片
2002年11月,古兆申邀请著名作家白先勇到香港为中学生举办昆曲讲座。白先勇一口答应,但建议干讲不好,最好要有示范,一定要“化装登场”,而且“一定要俊男美女”。古兆申马上想到了苏昆在周庄的年轻演员,他打电话给苏昆剧院院长蔡少华:“机会来了,如果周庄的年轻演员能配合最好。”蔡少华立即就去安排了。
白先勇这四场演讲的主题是“昆曲中的男欢女爱”,要让青年人看看古人是如何谈情说爱的。俞玖林初次登场,虽然还没有名气,在舞台上的书卷气,已经让人惊喜。虽然功力有限,但是气质和外形扮相非常讨好。
演讲会后没多久,古兆申去台湾看昆剧演出,白先勇也在台湾,两人一起吃饭。古兆申说,上次的演讲这么成功,以后还可以做些什么。白先勇说:“照演讲会的反应,年轻人其实可以接受昆曲,只要我们选好剧目,有年轻演员,形象能被年轻人接受,应该是可以向年轻人推广。”白先勇告诉古兆申,大陆有电视台要改编他的小说,他要到上海去一趟。古兆申说,既然去上海,不如就到一趟苏州,看一下苏昆其他的青年演员。白先勇答应了。
2002年12月,白先勇在上海给蔡少华打电话,他要到苏州去一趟,这让蔡少华非常兴奋。他自己开车,捧着鲜花,去接白先勇。蔡少华组织了三台戏,其中包括《游园惊梦》和《长生殿》,让所有年轻演员演给白先勇看。白先勇看了三天,看得很高兴。他对蔡少华说:“你们有这么多可以雕琢的璞玉,让我很欣慰。我没有在其他昆剧团看到同样一批蓬勃有朝气的孩子能一直在舞台上演出。”
在此之前的2000年3月,苏州承办了中国首届昆剧艺术节,海内外昆曲从业人员和昆曲曲家纷至沓来,老中青小四代昆曲演员荟萃献艺,俞玖林和沈丰英等“小兰花”崭露头角。次年5月,昆曲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为“人类口头和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进入了保护和传承的新里程。在交流中,白先勇和蔡少华达成了几项共识,都认为抢救和保护昆曲,传承是关键,决定把这批“小兰花”作为班底,“做一出戏”来培养年轻演员。
苏昆剧院:换筋骨严师琢“璞玉”
2003年正月初七,下雪天,白先勇、古兆申和制作人樊曼侬等一行人,以及浙江昆剧院的汪世瑜老师和江苏省昆剧院的张继青老师一起来到苏州昆剧院,大家进行了第二次仔细的讨论。蔡少华在剧院的小剧场、周庄古戏台和苏州市剧场,又安排了三天16个折子戏给他们看。大家看完的意见是,孩子们的水平还不够,要马上排戏还不行。建议让这班“璞玉”先进行培训。完成训练,看成果,再来决定能不能拍戏。

《牡丹亭》外景照,沈丰英。资料照片
摆在蔡少华面前的难题是,要做成此事,先得筹钱,找到钱,才能培训,否则一切都是空谈。当时,安排财政预算的时间已经过去,而且,苏州昆剧院与台湾合作的另外一个剧目《长生殿》剧组已经开排,很难挤出资金来排《牡丹亭》。蔡少华跟时任苏州市委常委、宣传部长周向群汇报后,周向群非常支持,硬是在文化专项资金里挤出了60万元,拨给剧组,供培训排练所需。
解决了第一道难关,还有老师授课的问题。汪世瑜是浙江省昆剧院的院长,张继青是江苏省昆剧院的人,当时是很难跨团合作的,幸好有白先勇再三做工作,汪世瑜和张继青都答应了。白先勇还坚持举行了拜师仪式,让“小兰花”们分别拜汪世瑜和张继青为师傅。
三个月的基本功训练,用俞玖林的话说,那是“魔鬼式”封闭训练。总导演助理兼舞蹈设计马佩玲请了一位技艺好、有京剧基础的刘福祥老师来给年轻人上早功课,给他们开肩、下腰、拉韧带等训练柔软度。因为都是二十好几岁的人了,骨骼成型,所以练得很辛苦。俞玖林他们看到戴白帽子的刘老师就紧张,“魔鬼老师来了!”
这三个月,由汪世瑜、马佩玲和刘福祥轮番上阵,从早上7点教到晚上10点,一天也没有休息。上午练功,下午学水袖、台步、指法、眼神、唱腔,晚上自习,做好强化工作。汪世瑜管小生,马佩玲管花旦。他们把《牡丹亭》需要的东西都编进教材,先在这三个月里教,以功带戏。三个月下来,年轻演员都瘦脱一圈。俞玖林回忆,每天他只能用“骨骼在撕裂,肌肉在燃烧”来形容痛苦程度,那段日子,受训演员们每天伴随着汗水和泪水以及撕心裂肺的叫声。
虽然人人叫苦,却没有人逃课,大家进步神速。俞玖林原本的声音很尖,汪世瑜就尽量舒展他的喉带。在纠正不足的同时,汪世瑜尽量发挥他的长处,特别设计细节。比如,俞玖林的高音不错,是符合巾生要求的。在戏中,汪世瑜就有意识地安排他在唱时停顿之后,运足气,再用爆发力去展现,这是从前巾生所没有的。俞玖林身材好,汪世瑜又为他设计了很多带有舞蹈性的动作,突出他的这个优点。
三个月后,白先勇带着海外专家团再来看汇报演出,看后,大家都很高兴,觉得年轻演员果然变样了。于是正式决定排演青春版《牡丹亭》,并且从七个接受魔鬼式训练的年轻人中选角,确定了俞玖林和沈丰英饰演柳梦梅和杜丽娘,其他的角色也一并定下来了。还确定了第二年4月在台北首演,开始了倒计时排练。
校园内外:“青春版”姹紫嫣红开遍
反复打磨和排演后,2004年4月,青春版《牡丹亭》在台湾首演。
当时的真实情景,总导演助理马佩玲是这么描述的:到台湾的第一场演出,又不能提早去,舞台能用的日子都是算好的,只有三天时间做准备。开始灯光控制等,不能配合好,真是急死人。俞玖林和沈丰英又是第一次上台,我们的手脚都吓得“冰冰硬”。我们只求他们不要忘记台词,其他不敢要求。所以,当他们演完,台下响起雷动的掌声,我们什么都忘了,魂魄还没转回来。

青春版《牡丹亭》大学演出现场。资料照片
2004年8月,青春版《牡丹亭》大陆首演在苏州大学存菊堂举行,学生们不顾夏季的炎热,挤在没有空调的礼堂里,戏中的情节让他们如痴如醉。2006年和2008年,青春版《牡丹亭》分别赴美国西部和欧洲演出,均在当地引起轰动,美国学界认为这是自梅兰芳1930年赴美巡演以来,中国传统戏曲对美国文化界冲击最大的一次。而在国内,青春版《牡丹亭》走进高校巡演,也受到了大学生们史无前例的热捧。
青春版《牡丹亭》在兰州交大演出时,负责这项工作的*党**委副书记让学校里的文艺骨干以及喜欢戏曲的老师都集中起来看第一本戏。当学生们进剧场后,他悄悄吩咐剧院管理人员把大门关牢。他是怕学生们都听不下去,坐不牢,如果学生们都半途走掉了,场面就太难看了。结果恰恰相反,没有一个同学提早离开,演完后,光谢幕就谢了二十几分钟!第二天校长和*党**委书记都去看了演出,在剧院前面和两侧都站满了学生。类似的故事,在很多大学都发生过。
成功的背后,是青春版《牡丹亭》编导组近乎完美和苛刻的艺术标准,以及坚持“牵着观众的手入门”。白先勇认为,青春版《牡丹亭》表现了两个字,一个是“美”,一个是“情”。他起用了一批丝毫没有知名度的年轻演员,演这一出青春的故事,演给年轻的观众看。为了把握主演们的学习状况,他经常在美国打越洋电话给主演俞玖林和沈丰英,在电话里给他们讲戏。第一次接到白先勇的电话,俞玖林已经睡下了,以为不会讲很久,俞玖林没披衣服就跑到了客厅接电话,谁知白先勇在电话里讲了两个小时为他说戏。接完电话,俞玖林“冻成了一根冰棍”,“之后再接白老师的电话,我一定是先做好长谈的准备。”
《寻梦》和《拾画》两折戏是沈丰英和俞玖林的独角戏,他们独自要在空台上唱半个小时。白先勇告诉沈丰英,《寻梦》虽然唱的是花花草草,但都是杜丽娘回忆和柳梦梅的两情缱绻,内心要有沉醉的感觉,白先勇一字一句地向她解释。他还带沈丰英去游园,去沧浪亭,告诉她一进入花园,就像和大自然合而为一体,整个人解放,动作要随心舒展。他跟俞玖林讲《拾画》,向他描述进入一个废园,已经人去楼空的那种心情。“则见风月暗消磨”还有“敢断肠人远,伤心事多”这些伤心语句该怎样表达,怎么唱。他还买了两本汤显祖《牡丹亭》的白话文注释本给他们,要他们从头看到尾,好好揣摩汤显祖原著深沉的精神,才能更好地把握角色。
青春版《牡丹亭》的成功,还在于白先勇坚持“牵着观众的手入门”。演出前,他通过各种各样的宣传和教育手法,开讲座、介绍会,尽量让观众提早认识这出戏,在观看演出时更加投入。
这种培育观众的方式,在国内外都取得了非常好的效果。迄今接近300场的演出,使主演俞玖林和沈丰英积累了大批昆曲粉丝,无论到哪里演出,这批粉丝跟随他们转战换场。*京大南**学中文系博士生导师吴新雷认为,白先勇先生把传承和创新和谐结合,并起用青春俊美的年轻演员演出,不仅实现了昆曲演员的传承,而且还培育了一批忠实的昆曲观众,青春版《牡丹亭》是昆曲传承的成功范例。而总导演汪世瑜则认为,青春版《牡丹亭》为昆曲发展作出了很大的努力,起了什么样的作用,可以留待后人来盖棺定论,但是通过这一出戏,实现了演员的传承、观众的传承,从而达到了昆剧传承的目的,社会各界、官方、文化名流、大学生等观众,对于这个戏所给予的关注、褒扬,都肯定了这出戏的成功,这是不争的事实。
幕后台前:众方家齐力锻精品
《牡丹亭》如何在现代舞台上呈现?首先剧本的编写和舞台总导演的磨合,就花了很长时间。汤显祖的55折《牡丹亭》原剧本,要浓缩为上中下27折,各折曲白完全继承原词,因为一改就不是汤显祖的作品了。只能采取串联、裁剪,不能改编改写,这是非常困难的事。哪段唱,哪段不唱,大家意见纷纭。制作人樊曼侬只要一说,太长了,太长了,大家就开始吵,吵到不可开交之时,参与剧本编写的辛意云就出来调和一下。创作组成员的共识是,整部戏讲的就是一个“情”字,关“情”处都不能少,还要加强。他们根据现代人的感觉,处理了许多场面。比如,从前很多演出演到杜丽娘死去,是带着非常浓重的悲哀的。后来,他们讨论后,认为杜丽娘的死去是为了日后的回生,她的死亡,不代表结束,而是重生的开始,所以不是悲剧,应该在生命惆怅中带着觉醒的喜悦而走。所以剧本编写组让她拈着花,披着红袍,走向生命的高处,无限深远的地方,再回眸一笑而去。樊曼侬特别提醒要让杜丽娘回眸向观众一笑。

昆曲《牡丹亭》剧照。资料照片
就这样,剧本整编花了5个月时间,白先勇、樊曼侬、辛意云等参与剧本整编的人员,每周六下午开会,晚上吃个便当,继续讨论。三个月后,出来了第一次整稿,大家又争论了两个月,才送去给总导演汪世瑜看。汪世瑜一看就说,这个案头太理想化了,是演不出来的。于是他们又做汪世瑜的工作,让他不要太习惯于既有的表演方式,请他尽量试试新的。为了说服汪世瑜,樊曼侬他们什么手段都使了:请他喝酒,灌他迷汤,目的就是要让他肯去试试。到汪世瑜说真的做不到的,才拿回来修改。来来去去,汪世瑜被他们说服了很多。
在音乐设计、舞台布置、服装道具、舞蹈技法、书法布景、灯光设计等方面,艺术家们做了变革,既保持了写意、抒情和象征的传统意境,又放手打造古典和现代相互交融的舞台场面,让演员有表演空间,观众有想象空间,符合新生代观众的视觉要求。
音乐总监由苏州昆剧院自己的一级作曲家周友良担纲。青春版《牡丹亭》的音乐成为给每个观众留下深刻印象的“仙乐”,有绕梁三日之感。在音乐设计上,周友良把《蝶恋花》作为上中下三本的开场曲,并且设计了主题音乐,柳梦梅的主题音乐从《山桃红》曲牌化出来,杜丽娘的主题音乐从《皂罗袍》曲牌化出来,他提取了原曲牌中最具代表性的旋律来发展,通过各种不同的变奏手法,和唱腔水乳交融地贯穿在上中下三本中。尤其在《惊梦》《离魂》等大段舞蹈音乐中,这两个主题音乐交织展开,对渲染气氛,一层层推动剧情开展,起到了很大作用,构成了青春版《牡丹亭》音乐的最大特色。
台湾电影导演、美术指导王童担任青春版《牡丹亭》的美术总监及服装设计。王童是苏州人,5岁那年去了台湾,可小时候他从没听过昆曲,答应邀请后,他在苏州住了很长时间,看了很多昆曲光碟,进行昆曲服装色调的研究对比。他跑遍了所有苏州园林和服装厂,选手艺绝佳的绣娘绣花,一共设计出了两百多套戏服,每一件都是用真丝做的。
王童设计的青春版《牡丹亭》服装以淡雅为特色,用不同的色彩来体现人物特质,掺灰的浅蓝、浅绿和浅粉色,伴着柳梦梅和杜丽娘,营造一片洁净清新、青春盎然的氛围。两百多套戏服里,王童最满意柳梦梅系列,尤其是没有绣花的几款。柳梦梅进京赶考穿的那件,本来要用灰色布衣,表现出他的穷途落魄,白先勇提醒王童:“柳梦梅毕竟是柳宗元的后代,不能穿得太寒酸。”结果,王童就用浅灰的丝线,上头再罩一件白纱,穿起来显得飘逸雅致。汪世瑜对俞玖林说:“光穿着王老师设计的戏服,你上台演出就能增加百分之三十的信心。”
青春版《牡丹亭》汇聚了两岸三地的文化精英、创意设计家、戏曲评论家、理论家等。戏剧顾问郑培凯、古兆申、周秦,文学顾问王蒙、余秋雨,舞台设计王孟超,灯光设计王祖延,舞蹈设计吴素君,书法家董阳孜画家奚淞……白先勇还组织了庞大的“昆曲义工”,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又找了不少有志于文化发展的机构财团来赞助。而苏州市文广新局等主管部门,则为剧组创造了特别宽松的环境,鼓励创新,鼓励尝试。各方凝聚在一起,才成就了这项文化大工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