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猜一谜语:“屁股帘子”,冥思苦想半天最后经高人指点才知道是“保定(腚)”;
此外还有个相近的说法是:屁股上挂枪。
总之因为这个“定”字,似乎就使这座城市低了三分。

也很气馁,遇见知道这个掌故的外地人,都有些抬不起头来。后来偶尔扫了一眼戏文,发现上面有“东西战南北剿保定乾坤”的字样,才知道保定其实也能上得了台面。
再后来闲着没事翻起《诗经》和其他历史资料就更让自己大大松了一口气甚至有些扬眉吐气了。
保定这个词最早见于《诗经》中的《天保》。诗的开头是这么说的:
“

天保定尔,亦孔之固。俾尔单厚,何福不除?俾尔多益,以莫不庶……
”
《天保》属于小雅,一般用于小型的朝廷宴会,诗的大意就是小贵族对大贵族的祝福:你最牛!谁都不如你。
“天保定尔”也就是酒桌上的客气话,跟现在的“万事如意”一个道理,也就是听听,然后微笑着接受,是不能当真的。这里的“保定”是个动词,也就是老天“保定”你了,保佑祝福的意思。在以后的两千多年里,保定这个词一直带着吉祥的意味。

(图源见水印,侵删)
历史上,“保定”还曾在政治舞台出现过,它的面貌则是作为年号。所谓年号,当然也都是拣着内涵长久吉利的说。
不过有意思的是,历史上两个把“保定”作为年号的都是少数民族政权,一个是南北朝时期的北周武帝宇文邕。一个则是在金庸老先生“乱史”写法中善使一阳指和六脉神剑的保定帝段正明。
南北朝时期的北周武帝宇文邕只活了三十五岁,如果他没有英年早逝的话,中国的历史恐怕就要改写了。保定这个年号他只使用了五年(561-565),作为他的年号的还有天和、建德、宣政。
宇文这一姓氏,至少在评书爱好者的耳朵里是不陌生的,起码《隋唐演义》中的宇文化及和他那力拔山兮气盖世的儿子宇文成都给人们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历史上,宇文氏是鲜卑族的一支,从右北平东到辽东,自东汉起,宇文氏便世世代代居住在那里,到了南北朝时期,宇文氏和其他少数民族借助天时地利占据了北方。
在经历无数金戈铁马血雨腥风的战争之后,人们变得聪明起来,学会了软刀子,学会了搞阴谋,学会了“禅让”这一远古就有的“文明*变政**”的继位方式。一个个手握实权的大将军大司马不甘寂寞地站了出来,成了受命于天的皇帝。
少数民族政权亦是如此。草原上的北方从北魏分裂成东魏西魏,又由东魏西魏被“禅让”成北齐北周。鱼米之乡的南方则“宋齐梁陈”走马灯般的变化着城头大旗的颜色。一南一北,两边呼应着重复着历史。
北方到了西魏时期,大臣宇文泰手握兵马实权,犹豫了很久,还是没好意思称帝,他的儿子宇文觉则实现了他爹未能实现的愿望,废了西魏恭帝,建立了周——史称北周。

可惜建立王朝的同一年就被专断国权的堂兄宇文护毒死了,宇文护紧接着又立了宇文毓,可没多久便又毒杀了宇文毓,另立了十七岁的宇文邕——宇文护也很蠢,自己不当也就算了,还把被他杀了两位兄长的弟弟又拉出来当幌子,人家能不记仇吗?
现在看来,宇文邕有点像康熙——甚至比康熙还有城府,隐忍了十二年的他终于瞅准了时机杀了宇文护——真正的当头一棒,瞅冷子用玉珽把宇文护*倒打**,手下一拥而上,彻底解决了——开始了亲政。
没几年,宇文邕做了他在历史上最为有名的事情:灭佛,同时捎带脚被灭的还有道教,使寺院占有的大量人口向国家纳税服役,北周实力因此有了突飞猛进的增长。

国力大大增长,便有了征伐的资本,公元577年,北周灭完佛教道教又灭了北齐,拥有了黄河流域和长江上游的大片土地。第二年,雄心勃勃准备一统江山的宇文邕却深染重病,死在了军中。
又过了3年,权臣杨坚粉墨登场,二话没说就又把北周静帝给废了。将北周取而代之的隋,继而南下,统一了中国,才算把长达一百七十年的分裂局势画上了句号,然后开始了他的短命王朝。
另一个保定帝就是金庸小说《天龙八部》中大理的段正明了,所谓的大理段氏其实是汉化了的白族。与宇文邕出身惊人相似的是:段正明身边也有个虎视眈眈掌握实权的大臣:高升泰。
与宇文邕不同的是:段正明一软再软最终软弱到底,一口气当了十几年的傀儡皇帝,这可就与小说中那个洒脱干练的保定帝形象不太符了。

不过保定帝确实出家了,但不是潇洒自愿地去与青灯古佛相伴,而是在权臣高升泰的逼迫下皈依了释迦牟尼,临走时还不忘禅位给老高家,又演了一出篡废的循环场——他要是真会一阳指就好了,也不用这样窝囊地过一辈子。
随后,高升泰把大理国号改为“大中”,如愿以偿地登上了宝座。但是,大理的各个部落都不服这个国号与现代著名电器连锁店同名的皇上,高升泰称帝后处境非常孤立也非常尴尬,当了两年名不副实的皇帝就郁郁而终了。
临死前,高升泰让儿子高泰明把君位还给段氏,并嘱咐后人别再自讨没趣了。于是高泰明立了段正明之弟段正淳(就是《天龙八部》中那个风流倜傥的段王爷)为帝,是为安文帝,还是叫大理,但高氏仍然掌握着实权。

刻薄的历史学家把从段正淳开始的大理国称为后理国——如此说来段正淳也算得上个“开国之君”了。老高家的孩子都很听话,再没一个当出头鸟的了,老老实实地做起了实权宰相。真正段氏的大理,实际上在保定帝段正明那一代已经亡了,所以保定帝也算上的是个*国亡**之君。
“保定”虽然词义不错,但是两个皇帝,一个早死,一个被废,沾了晦气,以后就再也没有人敢用了。
后来,保定这个词又出现了,这一次,是元朝设立的保定路,具体位置和管辖地区与现代相近。可以说,保定这个名字是为元大都起的,因为要“保定”的是后来那座叫“北京”的大城市,有点为富人看大门的意思。
于是,在中国的汉语词典上“保定”这个词汇就又多了一种解释:地名。
不管怎么样,现在的保定府已经融在我们生活中了,也不管它曾经被赋予多么吉祥的含义,也不管它作为年号时曾经的尴尬,历史上那或浓或淡的一笔,终究是过去的事啦!

踏踏实实地在这块土地上生活、过日子才是最重要的,谁还会把两千多年前酒桌上的一句话和这座城市联系在一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