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德明先生的微杂文《祖国的果实》写道:“儿童被称作‘祖国的花朵’。老人却没人说他们是‘祖国的果实’。但老人都是曾经的‘祖国花朵’老成现在这个样子的。……”(2014.11.18《杂文报》)读后哑然失笑——笑他童心未泯,笑他自恋,笑他意淫。
大家都知道,“今日是桃李芬芳,明日是社会的栋梁”,乃国家“育才”、“用才”的系统工程(或称作“序列”)的艺术概括;“儿童被称作‘祖国的花朵’”,不过是其中一个阶段、一道工序的诗意表达。待你“芬芳”过了,“栋梁”过了,也就自然而然地从这个“系统工程”淘汰出局(流行而优雅的说法是“边缘化”),你便随之成为一株颐养天年的老树!你若眷恋那“芬芳”、“栋梁”的黄金岁月,依然沿着那“开花结果”的思维逻辑滑行,推导出自己是“祖国的果实”,妄自提升自身的价值,不是自我抬举、自我贴金、自命不凡吗?
“祖国的果实”,当是一种最神圣、最令人景仰的存在,我们对它应该多几分敬畏才是。老树就是老树,尽管“都是曾经的‘祖国花朵’老成现在这个样子的”,也绝对不能自诩、自封为“祖国的果实”。这叫做“人贵有‘自知之明’”。人老了,不仅不要作被尊为“祖国的果实”的非分之想,也不必强求自己“老树春深更著花”,甚至还要不怕遭遇“老朽”之讥,一切顺其自然。作家李国文曾与友人约定:人到暮年,不要怕被遗忘;不要怕受冷落;……不要怕后来人否定自己;不要当九斤老太,认为自己空前绝后;不要躲在自己的阁楼里,用嫉恨的目光诅咒一切后来人。(见2013.11.20《安徽老年报》徐*志洪**《桑榆晚景智慧美》)这样的“老树”就老得清醒,老得恬淡,老得悠然,也就“老”而不“朽”了。
然而,眼前芸芸“老树”,又的确“都是曾经的‘祖国花朵’老成现在这个样子的”,虽然没有一一成为“社会的栋梁”,但也都曾经作为一根“扁担”、一支“船桨”、一块“踏板”或者一辆“小车不倒只管推”的那样“小车”,为祖国建设出过大力、流过大汗。
“老树”们经历了重重磨难、叠叠灾难活到今天,较之饮恨罹难的同胞,是值得庆幸的;“老树”们的年轮里记录着史无前例的狂风恶雨、惊雷骇电,较之成长于歌舞升平的后来人,是饱经沧桑的;“老树”们永远钟爱这方热土,永远扎根这方热土,坚信春惟桑梓恋,月是故乡明,“傲骨槎桠穷益健,热肠磅礴老弥坚”,较之数典忘祖、祸国殃民之徒,是大可自豪的!
日本作家川端康成说:“什么时候,你能与一个老人待上一个下午,饶有兴趣地听完他精彩或不精彩的人生故事,那就说明你已经成熟了。”也许这“成熟”的只是一种人情世故;如果,你能静下心来听听当今健在的中国老人的“人生故事”,你则会打心眼里敬重身边的老人——他们虽不能妄称“祖国的果实”,却都是为“祖国的果实”奉献过火热的青春的顶天立地的“老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