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年的秋天似乎来得特别迟缓。立秋之后,酷暑依然余威未减,足足延续了二十余天的高温湿热,秋天才踩着细雨的节拍姗姗而来,秋高气爽,云淡风轻。
秋凉了,我那小书房的温度也降下来了,凉爽宜人,晨昏写字,都皆舒适。又有葱茏可爱的茉莉、兰草、芦荟等花草相伴,每天砚边笔耕,也总是心怀怡然。
有人问,每天都写大字吗?嗯,这个,当然,日日写,日课三千未足奇。我答。
问者一脸讶然。三千字!其实,其实我这日课三千又算得什么。想想人家文征明、赵孟頫、王铎等等,哪一个不是经常日书万字的勤奋书家?

古人日常的书写工具是毛笔,尚且如此勤奋,那书法,如何能不精到?古人不可攀。但,说来,自己也是比较勤奋的人,比如读书,比如写文章,比如写大字儿。
说起古代的那些书家们,他们临帖习书的勤奋与刻苦,他们对书法艺术的那种精益求精,实在是让人感佩不已。像王羲之,出生于当时的名门望族,祖父王正为尚书郎,父亲王旷为淮南太守,曾倡议晋室渡江,于江左称制,建立东晋王朝。伯父王导更是名闻于世,是东晋的丞相。而他的另一位伯父王敦是东晋的军事统帅。即使单从祖父辈算起,他也是响当当的官三代、名人三代了吧?可是人家王羲之从小就苦练书法,据说日久,用于清洗毛笔的池塘水都变成墨色了,他这日课怎么着也有一万字吧?

王羲之练字池水尽墨的故事可是尽人皆知的典故了。宋代的米芾,那个癫狂的老头儿也是个不折不扣勤奋用功的主儿。虽然没有相关的数字统计,但他写字的量肯定也是海量。“一日不书,便觉思涩,想古人未尝半刻废书也”、“智永砚成臼,乃能到右军(王羲之),若穿透始到钟(繇)、索(靖)也,可永勉之。”这些都是一些史料的记载。他的儿子米友仁说他甚至大年初一也不忘写字(孙祖白《米芾米友仁》)。大年初一都不忘写字,这都是什么精神啊?米老头儿天资超拔,再加上心心念念都是书法,那字儿当然是个相当精彩啦。

文征明出身于官宦世家,早年也曾数次参加科举考试,均以不合时好而落第。五十四岁时由贡生被荐为翰林待诏。但文征明仅仅居官四年就辞归了,自此致力于诗文书画,不再求仕进,并力避与权贵交往,专力于诗文书画艺术三十余年,享年九十岁,其诗、文、书、画无一不精,人称是“四绝”的全才,晚年声望极高。《书林记事》里记载:“文征明临写《千字文》,日以十本为率,书遂大进。平生于书,未尝苟且,或答人简札,少不当意,必再三易之不厌,故愈老而愈益精妙。”我也看到过文徵明晚年的作品,那些小行楷书,笔墨精到,当然也讶异不已,天,那么一大把年纪——大得简直简直是快要去世的人,还能写出这样精到的作品,可见他的勤奋,也可见他的精气神儿。
量变到质变,厚积而薄发,书艺的苦途也是通途。当然,数量不是关键,关键的是用心写好每一个字,把每一个字都写好,基础打牢,入帖为出帖,融会而贯通,如果只是抄帖,即使是日课十万,也只是熟练的抄书匠而已,像账房先生,天天得抄多少字,也没听说有抄成书法家的。

瑞典诗人特兰斯特罗默获得诺奖那年,许多人纷纷赞誉特兰斯特罗默写作的量少,至今只出版发表了几部几部作品等等,甚至把他写作的慢与量少做为重点、焦点、关键点,批评国内作家写作出版的量多、速度快。粗疏草率、质量低劣的作品是应该批判,但衡量一个作家和作品不能仅仅以速度和数量为准绳。
那天看到张炜老师的一个访谈,里面谈到:“针对自己的创作量问题,张炜进行了简单的解释,他借用了毛姆的话:伟大的作家必然多产,而多产的作家未必伟大。张炜说,很难想象托尔斯泰、高尔基甚至列宁等人会有这么多作品,他们是怎么写出这么多著作的。好的作家需要完整地表达生命,所以才有如此多的作品,每一个有才华的生命都具有巨大的创造力。”张炜老师的话,我也深以为然。且不说国外的托尔斯泰等作家,我们敬爱的大先生,他的勤奋也是读书人皆知的。在他短短的55年的生命中,创作出多少精美华章?!2005年版的《鲁迅全集》收录大先生的创作10卷,书信4卷,日记3卷,索引1卷,总字数约700万字。孙犁一生以大先生为导师,一字一句地阅读、琢磨大先生的文字,以大先生的购书账为自己的买书读书单,他对大先生文字的评价非常切实:“鲁迅文章,无论大小,只要有意为之,就全力以赴,语不惊人死不休,必克强敌,必竟全功,所以才得成为文坛领袖,一代宗师。”

“好的作家需要完整地表达生命,所以才有如此多的作品,每一个有才华的生命都具有巨大的创造力。”书法也好,文学也好。一代代优秀的书法家、文学家就是这么从书山、文海、墨池里锤炼出来的,是偷懒不得,也投机取巧不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