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林格笔下最有名的人物，除了《麦田里的守望者》中的霍尔顿，还有《九故事》中的西摩了。但我们读完《麦田》，尚且可以读懂些许霍尔顿，可是读《九故事》，就很难读懂西摩。比如，西摩为什么自杀呢？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我读完了塞林格的所有书，尝试解开文学史上著名的“西摩之死”背后的深层原因。

美国著名作家塞林格

一.

上个月月底读完塞林格的《麦田里的守望者》，有种相逢恨晚的感觉，因此喜欢上了塞林格。为了全面了解这位禅宗“爱好者”的写作风格和为人之道，我决定把塞林格的所有作品读一遍。

于是，我紧接着读完了塞林格的短篇小说集《九故事》——这由九个短篇小说组成的故事合集。

说实话，《九故事》虽然是经典，但是枯燥乏味，我相信很多人未必会觉得有趣并且坚持读完。所以我有必要在这里先行介绍一下。

如果要总结这本书的风格，那么我觉得可能是这样的：

1.到处都是冗长的对话，有些对话甚至显得凌乱、漫无目的，比如第二篇小说《威格利大叔在康涅狄格州》；2.有些地方写得也很玄乎，颇具哲思，很绕脑，比如《特迪》。在《特迪》这篇小说中，特迪——一个年仅十岁的小孩，和成年人大谈禅宗思想，很多次我觉得我是不是看错了主人公的年龄；3.塞林格是一个很会讲故事的人，所以如果你仔细观察书中字句的运用，细节的描写，你会发现每一个情节都写得特别精细出彩，比如《笑面人》这篇小说中所说的笑面人和邪恶的侦探斗智斗勇的故事，连我也着了迷；而读完《嘴唇美丽而我的双眸澄碧》这篇小说，我也伴随着一阵疲惫，和主人公一起“忽然觉得头疼得要命”。

从文学的角度来解读这篇小说，其精彩之处当然不仅以上三点，但是又有点一言难尽，所以还是得靠读者自己体会。能不能找到它们并欣赏它们，就看你能不能读完这本小说集了。

塞林格与《九故事》

二．

当然，这次我所要说的并不是这方面的内容。

我要说的是《九故事》的第一篇——《逮香蕉鱼的最佳日子》。

这篇小说大抵上写了这三部分内容：

1.穆里尔和妈妈打电话。妈妈一直在问女儿：“他”怎么样了，最近有没有犯病，你要不要回家？2.他在大海边和一个小姑娘聊天。他对小女孩说，海里面有一种鱼叫香蕉鱼，它们会钻到洞里面吃香蕉，吃完了出不来，然后就死了。3.他回到家，看到妻子，即穆里尔，正在睡觉。接着他扣动手枪的扳机，自杀了。

这个“他”叫做西摩，也即是这几天一直让我着迷的一个人物。

西摩为什么要自杀？这个问题从我读完这篇小说时就出现在我的脑海之中。所以我根据小说的第一部分推测，西摩应该是一个精神病；根据第二部分和第三部分推测，西摩的婚姻可能不是太美满，比如他暗示香蕉鱼因为贪婪，导致自己的死亡，也许在曾经他也因为贪婪才和穆里尔结婚，导致自己的婚姻不美满。

第二部分也许还有一种含义，即在西摩和小女孩的对话中是不是也可以推导出，西摩有点追忆孩童时代的美好时光？

好像都有道理，但是既然作者没有在小说中明说，就代表我的三点推测也不一定准确。

我本来想到此为止的，但是紧接着另一篇小说又走入我的视野之中。

这篇小说就是《九故事》的第五篇《下到小船里》。

电影《麦田守望者》中的塞林格

三.

《下到小船里》这篇小说的大半个篇幅都是两个老太太的对话，这两个人都在反复强调：我一点儿也不担心，没什么的，他不会跑远的。

越是这样说，就越显得他们俩有点担心。

可是这个“他”是谁？“他”怎么了？她俩在担心什么？如果你不读到最后，你是肯定不会知道这两位老太太在说什么。

之后出场的人物叫波波。波波出去找“他”了，而此时他正在水边的一个“小船”上玩耍。

再往后，你会发现这个“他”是一个小男孩，这个小男孩很喜欢往外面跑，家里的人经常找不到他。有好几次都以为他丢了。他为什么要跑？家里人都不知道，因为他不愿意说。

波波和小孩有一段对话，其中提及到“护卫镜最早还是你西摩伯伯的呢”这句话，书中有注释，注释写道：即《逮香蕉鱼的最佳日子》中自杀身亡的西摩·格拉斯，他是格拉斯家族兄弟姐妹中的老大。

这条提示又让我对西摩这个人产生兴趣，看来浅尝辄止是不行的了。但是仅凭这两篇短篇小说就想对西摩这个人物全面了解，很明显是做不到的。

于是，我又读了塞林格接下来的这本书——《抬高房梁，木匠们；西摩：小传》。

《抬高房梁，木匠们》豆瓣评分

四.

我原本是冲着《西摩：小传》这篇小说去的，因为这篇小说很明显是西摩的传记，但是没想到《抬高房梁，木匠们》这篇小说却首先让我兴奋不已，如获至宝。

《抬高房梁，木匠们》这篇小说是假借西摩的二弟巴蒂从*队军**里面回来，参加西摩的婚礼时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想而写成的。和《九故事》一样，这篇小说情节简单，很多人都会觉得无聊，但是如果你像我这样怀着目的性去读，也一定会大呼过瘾。

主人公去参加西摩的婚礼，但是却得知西摩逃婚了。所以整片小说几乎由主人公和一位女方的伴娘以及另外两个人之间的谈话构成。在这篇小说中，伴娘透露（当然，也是她自己的猜测），西摩是个精神分裂症患者，而且是个潜在的同性恋患者。

主人公没有表达自己的观点，因为他自己也不清楚。所以这篇小说尽管情节很平淡，但是自始至终读起来，都像是一本侦探或者探秘小说。

后来主人公发现了西摩的日记，西摩在日记中有这样一句话：希望战争一直打下去，如果接下来的是和平时期，那在和平时期自己宁愿做一只死猫。

通过这句话，我开始有这样一种推论：是不是西摩饱受战争的折磨，导致精神产生了问题？

与此同时，西摩在日记中也反复强调自己喜欢穆里尔，跟穆里尔在一起很幸福。但是他不太喜欢穆里尔的妈妈，也不太想结婚。

塞林格生活照

伴娘也提及了另外一些信息，比如西摩可能有点自闭，不太爱跟别人接触。

但是主人公，即西摩的二弟巴蒂明白，哥哥自小就参加电视台的访谈节目，口才很好，而且智商超群，所以这件事肯定事出有因，不会那么简单。

有了这些信息，对于西摩这个人，似乎开始渐渐明朗了起来。但是！！！这是不完整的！！！

因为接下来，希尔斯本太太发现墙上的一张照片中的小女孩很像穆里尔小时候的样子。

这个小女孩叫夏洛蒂，以前和西摩一起参加过电视台的访谈节目。

之后，主人公巴蒂又回忆到，西摩曾经和她是很好的朋友，有一次西摩邀请夏洛蒂来家里面玩。夏洛蒂和波波的猫一起坐在车道正中的地上，画面充满美感。这时候西摩拿起石头，扔在夏洛蒂身上，夏洛蒂的身上因此缝了九针。那一年西摩十二岁。

《九故事》豆瓣评分

是不是西摩用来应对美的方式就是毁灭它？似乎很有道理。比如她爱穆里尔，但是就是不想和她结婚；再比如用石头砸夏洛蒂这件事。

这时候我也在想，难不成西摩一直把穆里尔当成了儿时的玩伴或者喜爱的对象——夏洛蒂——了？好像这种推测是极其有道理的。这样一来，西摩为什么会爱上穆里尔以及为什么不想和穆里尔结婚又有了另一种推测——她对夏洛蒂怀有愧疚。

巴蒂在家里面喝了很多酒，之后醉醺醺地读完西摩的最后一条日记，在这篇日记中，西摩写道，自己希望穆里尔跟她一起离开，或者说是逃离，然后找一个可能没有太多人认识的地方，生一个孩子，好好地生活。写到这，尤其是提及孩子，西摩显得快乐，兴奋。

最终西摩和穆里尔确实也是这么做的。穆里尔太爱西摩，所以即便西摩没有准时参加婚礼，她不但没有沉浸在悲伤中，反而在事后陪着西摩一起上演了一幕荒唐的剧情。

所幸的是，穆里尔的家人和亲戚都没有对此表示异议。在他们看来，可能即便这是场闹剧，但是也不会继续影响到他们自己的生活。再说了，穆里尔此时是幸福的，不是吗？

再结合塞林格对禅宗的信奉，我们不难猜测，西摩很可能有逃避或者归隐的心理，所以他希望穆里尔能够和自己一起离开纷杂的地方，过起自己的小日子。

在这篇小说最后，主人公看到烟灰缸中的烟头，突然想到，希望把这个烟头包装起来，作为送给西摩的新婚礼物，再附上一张白纸，以示补充说明。

这种行为和心态代表着什么？有点难以猜测，但是又有一种朦朦胧胧的感觉萦绕在心头，这种感觉的化解，直到我继续读了下一篇小说——《西摩：小传》。

塞林格相关的影视剧剧照

五.

《西摩：小传》依然是假借西摩的二弟即巴蒂·格拉斯之口写的，算是一篇回忆性质的小说。此时巴蒂已经四十岁了，而之前的那一篇小说的时间，则是巴蒂的岁数正二十出头的时候，彼时他在美军中服役。

前面我的问题，在这篇小说的开头就得到了解释，因为此时的主人公，即巴蒂，已经毫无顾忌地把西摩称为圣人，并且说，西摩的所作所为，正是年轻时自己的所思所想。可能中年时期的巴蒂感觉到了西摩年轻时的那种感觉，所以对他三十三岁那年开枪自杀的行为感同身受。

这篇小说的大部分篇幅，都在写西摩喜欢中国和日本古代的诗，并称西摩是一个很出色的诗人。西摩读中国和日本古代的诗，读的并不是译本，而是原著。西摩的语言学习能力很强，很小的时候就表现出这一天赋，甚至他写的诗，也是用汉语和日语写成的。

在巴蒂看来，西摩绝对是一个智商超群、极度聪慧的人，比如在他很小的时候，家里来了八十多个客人做客，在客人离开的时候，西摩逐一把客人随处乱放的衣服和帽子递给了他们，无一差错。

西摩不论是打球，还是玩弹子、打牌、评价小说，都极具天赋。所以整个《西摩：小传》，作者絮絮叨叨的，表面上都在说一些无关痛痒的话，实际上只写出了一条最关键的信息：西摩这个人，实在是太完美了。

西摩自己太完美了，所以他应对完美的方式就是破坏完美，正如他看到夏洛蒂和猫在一起所构成的美好画面，就忍不住拿起石头去破坏它。而面对完美的自己，西摩选择的同样是破坏他。

所以在三十三岁那年，西摩在海边和一个小姑娘谈论香蕉鱼的故事，接着回到了住所，看到自己深爱的妻子正在熟睡，就拿起了抢，扣动扳机，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六.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西摩自杀的原因似乎也找到了。

塞林格所虚构的格拉斯家族成员身上，仿佛都有一层悲剧情节，这在塞林格的几部作品中都有表现，包括我最后看完的《弗兰尼和祖伊》。它和传统的家族小说不同——传统的家族小说的故事背景一般都是写一个“大家族”的分分合合，而塞林格的家族小说中的家族，只是一个马戏团演员及其七个儿女的故事。

其实这些故事都很平淡，语言上也不如《麦田里的守望者》那般有趣，如果说最吸引人的地方，那就是“西摩之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