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曲悲欢的歌,奏着离人聚合。我在这儿,你在哪儿?”
划破天际的一句高歌,覆盖了整个王城。昨天又听见街上的瞎子算命,絮絮叨叨说着今日如何如何。其实除了我娘,谁又愿意听他胡乱掰扯。
我第一次碰见这个瞎子算命的时候,瞎子算命穿着道袍,破破烂烂的。只有乞丐的模样,后来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白白嫩嫩玉样的小姑娘。她的发间别着一朵花儿,妖冶的幽蓝色。很久后我偶然见到,老者同我说,那叫锁魂草。除了命格极硬的人,是不能碰的。
我娘极其信命,自从瞎子算命说中爹的死因。娘日日去瞎子算命那算上一卦,似乎瞎子算命的一支笔比神君的旨意更加具有上天的旨意。那时人人都说,我娘因我爹的死疯魔了。而我也不止一次听我娘对着西院的一间小屋念念有词,似乎我爹就在那儿。但事实上,那里只有着一株从我出生就在的青竹。
它不见光,被我娘安置在小小的红陶盆里。我偷偷去看过,它一直要死不死的样子,我见着都想着送它一程,但这话我终究不敢同我娘说。
那时我娘去见瞎子算命的时候,总要带着我一起去。算来算去无非都是我,我亲耳听见他算我一生离奇,非死无生。而翌日却说我一生平顺,安稳无虞。
孰真孰假,可信可疑。有些事本镜花水月,却消得人憔悴。
一日我娘照旧带我去那瞎子算命那儿,彼时我已失却耐性,一路人的指点早就让我觉得脸面尽失。但我拗不过我娘,只得去了。也正是如此,我才瞧见那个女孩。
瞎子算命唤她的时候,声音总是拖得长长的,将一声妖儿唤得千回百转。那时她有着长长的发儿,鬓间幽幽的蓝花。眼儿大大眼角长长,小小的鼻艳艳的唇。彼时年少,想不出什么诗词来形容她。
我也唤她妖儿,她看我一眼,又垂眸去摆弄一块我能在河边捡上千百的小石子。
我趁着他们不注意,绕到瞎子算命身后。瞎子算命虽然是个装神弄鬼的,但是却极其讲究。总把算命的地儿设在一株千年的老树下,那老树树梢系着数不清的红绸,上头的丝丝缕缕都许着良缘应时而来。见着这般排场,瞎子算命似乎都比旁的半仙要更半仙些。
我虽然不喜瞎子算命,却极其欢喜这地儿。
那时妖儿坐在树下,衣衫红艳的好似偷了这树梢上的红绸而成的。她与王城的其他小姑娘差别很多,面上什么都难窥见一二,眸底眉间却早已道了八九。因着这种别致,我忍不住想去结识她。
我不敢贸然靠近妖儿,在爹早逝而娘又时常疯癫后,我学会了察言观色。我站在她三步之外,就那样看了她许久。
而妖儿时不时会看我一眼,最后或许实在打扰了她。她起身走上前来,一阵铃儿清脆。我看见她腕上的铃铛摇晃,携风而来的铃声叫我不自主失了魂。
妖儿从我身旁而过,漫天的青丝缠成一个铺天盖地的网,我的方寸之地,轻易就被兜住。

千年的古树之下,拥有着祥瑞的祝祷。那日耳畔还有瞎子算命在喋喋不休,我似乎看到我的命,在一张纸上被风吹乱。
我不知瞎子算命今日与娘说了些什么,娘拉着我,连连向他道谢。我起身时恰好瞧见妖儿那一抹挂在嘴角似有若无的笑。像极了在深夜里,那一痕弯弯的残月。
那日归家,我独自捧着我平素不愿碰的诗书,翻遍千书万卷,竟寻不出一字一句可来形容妖儿的颜色。其实后来我见过许多比妖儿更美丽的女子,只是从未有哪个女子,在那千年的古树下,用极长的眸子向我无声吐露很多心事。
而娘见我这般用功的模样,欢喜的到那盆青竹面前哭哭啼啼,一夜便又这般过去。我躺在榻上,挥之不去妖儿的眸光,挥之不去那携风的铃声。那夜我做了一个梦,漫天的青丝织就巨网,而我化为巨兽匍匐在千年古树之下。我苍苍碧色的眼瞳之上,有巨大的鱼尾轻轻摇曳着。那成千上万的红绸跟鱼尾的颜色一般,在铃声中轻轻摇摆着,像献给神明的人间美景一般,叫人移不开眼。
当天光窥破夜色,我从荒诞的梦境出来。见娘已经在镜前梳妆,便知道今日又到了去瞎子算命那儿。娘虽然疯癫了,但对梳妆甚是上心。邻人碎嘴的时候,我曾听说娘是王城出挑的美人,而爹是不知哪来的玉貌郎。常听才子佳人之事,却不料才人死后佳人狼狈。
邻人还说,我生的没有半分爹的模样,唯有额间一抹水滴朱砂与爹一般。
但于我,像不像爹到底不是什么大事,毕竟我还从未见过他。
待我回过神来,娘已经妥帖梳妆好。娘确实是个绝美人儿,否则也不会有那般多的人,在娘这样的时候,还不死心的求娶。我愿意娘离开这里,哪怕去做一个小妾,那也是好的。在这里独自憔悴,零落成泥,红粉成骷髅,实在不值当。
但这些话,我也只在心里想想罢了。
照样去寻那瞎子算命,今个他倒是还有几个客人。娘只在那候着,我便又跑去寻那妖儿。我看见她耳畔的幽蓝花儿实在奇异,不禁发问。
“这是什么花儿,这般美丽。”
妖儿看了我一眼,轻轻将那花儿拿下。
“我不知道它的名字,只是它是一个人送我的。”
“那人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除了瞎子算命和你,我只认识他。”
我拿过她手心的花儿,重新安在鬓间,为着我是妖儿为数不多认识的人之一而觉得由衷欢喜:“我叫横戈,能叫你妖儿吗?”
妖儿抚了抚那朵幽蓝花儿,仰起脸看我,并不说话,只是那极长的眸子告诉我。
可以的。

后来第二日,第三日,直到后来的无数个日子,我都没见到妖儿。她与她的铃声一样,消失在古树下的风里。瞎子算命照样摆摊给人算富贵、算灾祸。有时我忍不住问他,妖儿哪里去了。
他却露出天机不可泄露的模样,说每个人都有他该做的事,妖儿只是去做她该做的事。
我听了,只觉得他在糊弄我。未与他多说,就与娘回去了。
我一直都知道,娘的美丽,也一直听过,有红颜薄命一说。
那天我归家,就见娘栽倒在地上,衣襟不知为何散落出来,一时*光春**外泄。我急忙跑过去,站在娘面前堵住那些路人垂涎的目光。而邻家的林大婶一把抽在我脸上,手里还沾着泥土,或许是刚从田里回来。
农妇手劲不小,我身子晃了晃,却还没栽倒。我反握住她另一只想落在我脸上的手,我看见她眼里冲天的怒焰,却不知是为何。
直到我瞧见林大婶身后那个衣衫不整的林大伯,忽然就明白了。
我回头看着娘,她只是一脸悲戚的看着我。她什么都没有解释,我也明白她。这世界上谁都有可能背叛我爹,甚至是我,却不会是我娘。我转头看着林大婶,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大婶脸一红,破口大骂,唾沫横飞:“你这小贱种还问我怎么回事,你娘偷汉子偷到我家来了!平常我就觉得她妖妖调调,一副狐媚样子,要不是看着她早早做了寡妇,平日里我还时不时有照顾你们娘俩,你娘就是这样报答我的?今日是没有捉奸在床,但这事大家都看到了,这事不讨个说法我绝对不会罢休。”
“我娘没有。”林大婶说了一番,我一字都不落心上,“我看是林大伯对我娘心怀不轨。”
“你个小贱种!你再说一句!”
“我说是你丈夫对我娘心怀不轨!”
“闭嘴!”
左眼一阵剧痛,眼前的鲜红覆盖住这个世界,那些聚拢在一起的人又急速退却。娘身上淡淡的香味钻入我的鼻尖,温热的泪水在我脸上淌着。我看着我娘哭哭啼啼的模样,实在怨恨我的父亲。
为何舍得留她一人活在世上,受这般苦楚。
林大婶过于暴怒的情绪使得她操起身旁割麦用的镰刀劈向我,我避之不及,没被扎中要害,却被刀尖准确扎入左眼。
我醒来的时候,左眼的刺痛告知我一切都不是我做的一场梦。浓郁的药味将房间酝酿成苦涩的味道,小火炉上的药草还在不断炖煮。我瞧见娘坐在小凳上,瘦小的身子弯成随时会断裂的样子,一双眼睛肿的高高,手背时不时去抹,片刻又多了些许红肿。
我从来没有这般怨恨爹的早逝,没有这般怨恨我的弱小。
十三岁的我,还没有那么大的能力来保护我可怜的寡母。
我失去了我的左眼,不过林大婶也不再追究那件事。只是我偶尔与林大伯对上眼的时候,看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慌张。
我知道我说的没错,林大伯老实巴交,一生都与泥土打交道。正是他的憨厚,我才能看出他的胆怯慌乱。
因为这件事,王城再也没有人愿意与我们沾惹上。或许他们知道确实不是我娘的错,但是那又如何。
所幸我们本就没有特别交好的人,倒也没什么影响,只是日子更难过了些。

那时我还在私塾念书,娘说爹满腹经纶才富五车,我定然也不能给他丢脸,便攒了钱让我去学习。
私塾的先生年过七旬,德高望重。年轻时考上状元却无心功名,不过三年来此地办学,一心一意当起教书先生来。
先生对于学生都是一视同仁,但不知为何,我就是无心诗书。常常只会背下字句,却不能明白字句之意。为此先生不仅一次觉得痛心,与我私下交谈。我爹与他私交甚好,我爹死后他对我多加照拂。
或许先生与娘都一样,我是爹的孩子,所以我应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但我毕竟不是那块料,只得费心苦读。
我没了左眼,娘对我纵容了不少。我愿不愿去私塾,她也不再管我。
只是我不愿她伤心,觉得还是该去的。
年少的人总没有什么坏心思,只是一切觉得有意思罢了。我和娘的事人尽皆知,大人只会在背后指指点点,而孩子却不一样了。他们围着我,唱着他们不知何时就编好的词,一边跑一边唱着。
若是我能再稳重点,或许就不会放在心上。本来忍忍就过的事,我却恼怒起来,一拳打中其中一个人的鼻子。只听见一声惊心动魄的嚎啕,紧接着我就被先生带去训诫。
在那个时候,我竟然见到了妖儿。她站在先生喜爱的十六扇山水屏风前,耳畔的幽蓝花儿好像更蓝了一些。先生背对着妖儿站在我面前,一番痛心疾首的训斥,我半句都未曾听清。
只是记得妖儿红艳的衣衫像巨大的鱼尾,在风中荡漾出波澜涟漪。
先生知道确实不是我的过错,说了一番便唤了那些人去挨训。
我走出去的时候,妖儿也跟着走了出来。
我问她她去了哪儿,她说她回了一趟家。
我说我一直在找她,她看了看我,没说话。
我与妖儿来到千年古树之下,她拿出那块时时把玩的石子,将它交给我,说是有一天她会找我要回它,现在让我暂为保管。
我攥了攥石子,只怕今生就是死也想保护好它。
妖儿问我失去左眼的时候疼不疼,她说她以前有一次不小心被猫咬了一口,疼得差点以为自己要死了。我笑她太过没用,又说失去左眼的时候真的很疼,只是用这个代价换来安宁,其实还是很值得的。
那时妖儿眸光看向很远很远的地方,倒也没说什么,只是眸光覆盖了一层水汽,莹然像珍珠的光芒,在眼眶将落不落。
“横戈,有一天你离开了王城,你会去哪里,我家那儿有满是冰雪的山还有失去溪水的小河,没有人喜欢那儿。”
那天我没有回答妖儿,因为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我从未想过离开,但从那个时候,我忽然就开始好好在想这个问题。
我在这儿,以后会在哪儿。
很快的,我得到了答案。
我回家的时候,屋里的小火炉还在不知疲倦熬着药。但娘却不见了踪影,我去那青竹的地方看,只见娘跪坐在那儿。一颗心刚刚放下,却见她身下漫开的红艳血花。我僵在原地,极度的恐惧像冒着冷气的巨蛇,盘踞在我身上,一点点啃食掉根深蒂固的信仰。
三天后,我把娘埋在一块无人去的地方,把那盆青竹也带了出来。
那盆青竹也奄奄一息,叶上残存着几滴暗红的血液。我捧着青竹,站在我娘的坟堆前。我想知道我娘是用多么坚决多么绝望的模样跪在青竹面前,将自己苦痛的一生结束。是否死前想起了我,是否挂念着我。但若是挂念着我,为何还要离去。
离别太沉重,我无法承担。
我用青竹做了一把萧,娘以前教过我一首极哀伤的曲子,我熟捻于心,也只会这一曲。
如果不是娘的离去,我怎么会想到。娘这么久的煎熬,其实都是因为我,若是没有我,你是不是早就随我爹而去,而娘如今当真去了,是真的没有半分能坚持下来的勇气了吗?

离开王城的日子比我想象的来得快,因为在先前,我从未觉得我会离开。我去千年古树下,想跟瞎子算命辞别。
我说我娘再也不会来了,瞎子算命摸了摸胡须,说他知道,只是比他知道的还要晚了些。
瞎子算命用朱砂在我的竹萧上点了一抹,我看着似曾相识,却想不起来。瞎子算命见我不明白,也不与我说。只是告诉我,别去寻妖儿,妖儿她有自己的生活,我不该去招惹她。
我收起竹萧,看着瞎子算命。他还是破烂一身,花白发青苍面,竟然真有几分仙人之姿。彼时我问他,这可是天命所说。
瞎子算命只是笑了笑,说道,你不是素来不信命么。
我看着他,转身还是走了。
以前我不信命,是因为我不愿娘一生苦难,如今我愿意信命,只是因为命里说我与妖儿该有一段缘。纵然千苦万难,总比无端离散来得好些。
在我漫长的生命中,我始终记得我离开王城的时候。千年古树屹立在人世之外,那满树梢的红绸像纠缠不休的红雾,将一个个痴男怨女笼罩在内。一步尘埃一丈红尘,瞎子算命在千年古树之下,无神的眸透过千千万万的尘世,看到本真。
娘心爱的青竹为萧,妖儿所托的石子为佩。我要去寻那满是冰雪的山和失去溪水的小河,我要结识我这一段缘。
王城之外,是我从未去过的桃花林,如今的桃花纷纷凋谢。残红满地,与泥土为伍。我走过无数的桃花树,忽然觉得腰间一阵滚烫,我低头一见那石子发出泠然火光。正不知所措,见一紫衣少女立在桃花树下,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少女眸带杀气。手中长鞭一甩将满地的残红尽数飞起,我隔着尘沙与桃花,依稀见少女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待尘埃落定,已有八个少女将我围住。
“姑娘这是作何,我初来乍到,并不识得姑娘。”
“将你腰间的石头交出来,我便饶了你。”
我见她是冲着妖儿的石头而来,不禁觉得头疼:“如果是这石头,那我便无法交给你。”
话落,紫衣少女只是不屑笑了笑,长鞭一抽,准确无误抽到我的左眼,我倒吸一口冷气,伤口本已结疤,如今又生生撕扯开来。
“你已经没了一只左眼,难道还想再失去一只右眼。”
紫衣少女的声音带着不符的狠厉,我死死捂着那块无端滚烫的石子。妖儿还要向我拿回它,若是被人夺去了,日后我有何脸面去见妖儿。
少女好像被我激怒,长鞭雨点似的落在我的身上。我蜷缩在地,粗粗喘着气。疼痛叠加,我被打得麻木,仅仅有那一块石子告诉我,我这般拼命的缘由。
我以为,我会这样可笑地被打死。守不住妖儿的托付,到不了妖儿的家,就这样死在王城之外。
但少女一鞭抽中我眉间,在那瞬间,我感觉我的魂魄从我的身体里剥离开,飘飘荡荡在半空中,俯瞰着尘间。

我看见我眉间那抹水似朱砂发出巨芒,飓风席卷桃花林,八个少女被一个个吹散,仅剩一人在我面前惊慌*退倒**数步。巨兽的咆哮在耳边回旋,那巨大的玄色身影虚虚地在半空中,四只兽爪踩着流云,雾似的长尾将我倒在地上的肉体妥善包裹起来。
玄狐巨大的身影像天降神兵,不过一阵咆哮,紫衣少女便如落叶般飞起转而跌落在数丈之外,满地飞溅血花。
而在玄狐想杀了紫衣少女之时,一只善舞的白鹤翩然而至。尖锐悠远的鹤唳熄灭了玄狐的怒火,让我魂魄回归肉身。
风歇尘埃落,玄狐化为小小的狐,安静躺在石块之上。白鹤化为俊美公子,眸底的柔光似能融化冰霜。紫衣少女乖巧站在他身旁,全无刚才狠厉的模样。
白鹤名叫休止,是修炼三万年的灵物。紫衣少女是带刺的蔷薇花妖辜泪,那块石子是休止四百年前丢失的结河神器,无意被一千年鱼妖盗走。紫衣少女寻它多时,本来只想拿走它,却不想我死都不肯交出来。这才伤我,更不知晓我竟也不是凡人,甚至体内还封了一只玄狐巨兽。
休止为辜泪医好伤,给我吃了一粒丹药,看着玄狐若有所思:“这狐……”
我摇摇头,我到现在都无法相信,我竟不是凡人。更无法相信,妖儿就是那千年鱼妖,而她竟将盗来的神器交给我。到底是相信我,还是把祸事推给我,我不愿深想。
休止临走时,本想与我要走那块石子,只是我实在不愿交出去。休止不知为何,竟然也由着我带走它。
辜泪俨然气不过,但休止都不说什么,她也只能就此作罢。
我看着他们踏云而走,小狐在我身旁站着,兽瞳泠然闪着寒光。
原来世上真的有神与妖,那我的爹娘,到底又是什么样的存在。
我拿出那块不再滚烫的石子,终究选择相信妖儿。而且就算妖儿是想推掉灾祸,我也相信她本没想着害我。
玄狐再也没回我的体内,它带着我,闯入了妖界。
而就是这个时候我才知道,人间与妖界的封印之地,就是王城的千年古树。而瞎子算命是守护这颗树的树灵,非神非妖。见惯桑田沧海悲欢聚合,在这个地方,千万年的日复一日。为人算命,为妖算命。算来算去,都不过是他很多年前所梦见的事。

我携着小狐来到千年古树之下,看见瞎子算命正在为一个女子算命,直到女子转身,我才看到她的蛇瞳和脸上浅浅的蛇鳞。
“为什么连妖都想要知道自己的命。”
我坐在瞎子算命面前,看着他那双无神的眸子,但瞎子算命能洞悉我的心,我却看不透他的所想。
瞎子算命从袖里拿出一片红绸,说道:“人生苦短,一生寥寥不过几个字句。妖的漫长,使执念变得异常深远。很多妖,会爱上人,爱上那些生命短暂,异常脆弱的人。而在饱尝相思之趣的时候,他们还要面对爱人的死去。百年、千年、万年都难以忘却。人来算自己是否一生顺遂长命百岁,而妖是来算自己何时能回归尘土长眠不起。”
“那我何时会死?”
“一生离奇曲折坎坷,这是你身为人的命数。一生无虞平安顺遂,这是你身为妖的命数。”
彻底变成妖的我,看见古树身后形形色色的妖魔。他们并没有人间的书上所说,那般的青面獠牙。狰狞残忍。今日虎妖恋上猎人的女儿,剥下自己的一层皮毛讨她一笑。琴妖因为爱人娶了旁的女子,彻夜悲鸣,惹得无数小妖心魂尽碎。
我娘是一只狐妖,我爹是世代捉妖的捉妖之师。我爹世代仇视妖物,但我爹身上却流淌着妖物的血液,我的祖母与一竹魂相恋,生下我爹之后被家族处死。我爹本难逃一死,但竹魂为保护我爹,毕生妖力尽数相托,让我爹无人能杀。
后来我爹与我娘相恋,竹魂妖力骤减,半妖的他被家族追杀。为保住娘与我,他魂飞魄散。而爹的家族不愿这样放过娘和我,娘为了护住我,几乎丢失一身妖力,仅存几口残存的力气,护着我到了如今。
我一直以为,娘是因为实在想念爹才随他去了。现在才知道,娘是因为实在没力气护住我,才去寻我爹了。
你以为无人爱你,其实你是因为爱才活到如今。我心底深处的怨毒,此时尽数湮灭。

入了妖界我便长成二十少年的模样,小狐变成巨兽,我找到那满是冰雪的山,还有失去溪水的小河。
妖儿巨大的鱼尾像一匹丝绸,在空中荡漾出涟漪。她鬓间的幽蓝花儿波光流转,妖儿看着我,说道:“以前这里有很多很多的花,还有永远不会干涸的小河。他是河里最清澈的一滴水,只有他活着,河流才会永远存在。只是休止奉天命带走了他,天命说他终有一天会为祸人间,可我不相信。他那般温柔的人,怎么可能会为祸人间。我偷走了休止的结河神器,可是我还是找不到他了。”
“妖儿,他已经死了。”
我悲伤的看着妖儿,她让我守护的,原来是她心爱的男子。那是一滴最为纯粹的水,在她以前还是一尾小鱼的时候,是她赖以生存的力量。
原来我只是一个替她找回爱人的傻子,原来我们都是傻子。
妖儿的执念只是一个缥缈的幻想,神界带走了那滴据说会为祸人间的水,又怎么会放他走。妖儿窃走休止的结河神器也无济于事,只是多招惹些祸事在自己身上罢了。
我以为妖儿会大怒、会大哭,会拒绝相信这个事实。但我错了,妖儿清楚的知道他死了。妖儿巨大的鱼尾轻轻挥舞,那透明的边缘幻化出一副画卷,当年种种陈列于上,没有半点遗漏。
湍流不息的河流之上,有个携着温柔的男子自最纯粹的一滴水走出来。他手折了一朵幽蓝的花,献给溪边石上的人鱼。人鱼面上什么都不露,一双极长的眸子却将喜悦道了八九分。人鱼的鬓间幽蓝花开,红艳的长尾在河面之上随意飘荡。
男子有着温柔的嗓音,一字一句,像雨落入了溪河:“妖儿,这是我寻得的,最美的花。”
最美的花儿,要配心爱的美人。
此生岁岁本可永远,鱼与水,本是最美的佳配。
后来神器落入河底,天界一道旨意,小河便失去了溪水。善舞的神鹤带来了离别,人鱼一跃而起,身上鱼鳞化作镖剑。而神鹤带来的一只小猫儿却咬住人鱼的巨尾,人鱼栽倒在地奄奄一息。神鹤携风而去,失去了他的小河不再拥有泉水,那些花儿凋谢在溪边,冰雪覆盖这座山。有那么一条鱼,她住在没有水的河里,鬓间的幽蓝花儿,成为最美。
一阵铃声清脆,过去成为余辉。我看着妖儿眼角悲伤的泪光,忽然明白我此生都不会是妖儿心底最重要的那个人,她心随着溪水一并消失在过去。妖的执念何等可怕何等可怜,原来一生无虞才是妖最坏的命数。

我不知道我来妖界有多久,只记得那天妖界的天空忽然布满七色霞光,仙乐神鸣齐响,龙马鸾凤飞旋在天空,淡漠的仙家高高在上,俯瞰着我们,就像看着无数尘埃。
以前有那么一个温柔的妖,因为将来会为祸人间被仙家杀死。现在有我这么一个还不懂得使用妖术的半妖之子,因为将来会破坏三界秩序被仙家驱除。
不带一丝情绪的神音从天而降,紧接着天雷化为灵蛇,将我团团围住。我看见无数的妖想要冲上前来拦住那些天雷,却灰飞烟灭。妖终究赢不了神,就像神的旨意无法违抗一般。芸芸众生在他们之下,日复一日演着他们写好的戏码。
最后的一道天雷直劈入我的眉间,万籁俱寂。
爱也好,怨也好。尘归尘,土归土。
我记得,我化为玄黑的巨兽匍匐在古树下,人鱼的巨尾像飘在河面上铺满了我的兽瞳。她长长的眼角总挂着泪光,牵挂着失去溪水的小河。
娘封在我体内的玄狐巨兽代我死去,我化作一只普通的小狐,在满是冰雪的北山中不知疲倦的寻觅着那管青竹萧。
很久以后,我离开了这个不该属于我的地方。
我游荡在许多竹林之中,遇见了一位采药的老者。
老者面对着一朵幽蓝的花儿,温柔的像是看见心爱的人儿。
我听见老者说,这是他见过最美的花儿,名为锁魂草。除了命格极硬的人,是碰不得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