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1986年10月13日这一天，一位保定惠阳机械厂的职工夏某带着百只兔子来到南阳二机厂，成为了二机厂的员工，并在镇平的老厂车间，办起了养兔厂。

夏某卖兔肉、批发种兔、制作兔皮大衣忙得不亦乐乎。据后来夏某的账目记录，兔厂仅经营支出就能达到20多万元的流水，在万元户稀缺的年代，这个流水相当可观。

短短两年，夏某不仅买了车，成为了养兔专家，彩照登上了报纸，还为自己养的兔子申请了专利，非常懂得保护自己的知识产权，俨然个体致富的好榜样。

夏某的养兔厂，不能说完全是个体的，因为养兔厂用的是二机厂的旧车间，不过，也不能说是厂里的，因为夏某没签合同。所以，他一人发财，开着那个年代稀缺的小货车进厂出厂，又以个人名义申请专利，其他职工看在眼里，心里就不爽。

“给我两个车间，我养兔子也能发财！”

厂里有关部门这才发现，帮别人养肥了一群兔子，最后自己只有一地兔毛，自然不能坐视不理，就开始较起真来。

“小夏同志，你需要与我们签合同，咱们得分配股权，或者干脆把经营权交出来吧！”

当然，这位养兔专家很聪明，他干脆拉上兔子，从二机厂消失了。

从上世纪70年代到90年代中期，二机厂不仅仅办过养兔厂，还办过鹌鹑厂、奶牛场、玉器厂、龙王沟水库度假村、铜加工厂、石材工业公司，最后都不了了之。据记载，厂办的奶牛场里，牛舍的污泥都达到了半尺深。

养的牛又不算自己的，谁卖力谁*逼傻**！“多元经营”换汤不换药，说到底还是大锅饭。

趁着改制，弄赔了还可以多捞点实惠，才是正常人应有的小算盘。

2

1969年11月，根据石油部军管会文件“靠山、分散、隐蔽”的原则，石油部在镇平县遮山兴建石油二机厂老厂，这是64年以后，支援“三线建设”，搞战略疏散的产物。

1970年6月，5000多名来自五湖四海的石油建设者和民工云集南阳镇平的遮山，在一片荒芜之中，开山填沟，筑路架桥，打土坯，平场地，建厂房，年底时，便在简陋的芦席棚里，生产出第一台产品——车装试井车。

1976年，中美已经建交了，中日也建交了，没必要再把厂建在山里，二机厂就在南阳市中州西路选址，兴建新厂，这便是我们今天看到的二机厂。

在计划经济年代，能够在这样的国企工作，就能获得一个城市的身份，成为城里人。

这里有食堂、有医院、有学校，子女工作包分配，从摇篮到坟墓，厂里都提供保障。就连看病，也可以高比例报销。例如，厂里某职工1992年前后做了换肾手术，厂里支付了公费医疗10万元（当时一套百平米的集资房也不过三四万块）。

到了90年代，这种老国企“小而全”的局面无法再支撑下去，二机厂的许多部门便纷纷独立出来，成立法人公司。

（如今的油田二中，即原来的厂办学校）

厂办的南石医院、制氧车间、铸钢车间开放经营，弟学校校办厂及教育服务社半开放经营，液化气站、托儿所、理发店、浴池等12个生活后勤网点变价格*轨双**制为单轨制。

‍‍（原来的厂办医院，1998年成为股份合作制医院，如今发展为成为三级甲等医院）

从摇篮到坟墓的时代结束了，随之结束的，是国家计划调配的生产模式。企业不能再依靠国家分配的订单生产，而是必须进入市场竞争环节，与同行业竞争对手比技术、比质量、比价格，自负盈亏。

适者生存的时代到来。

3

老表在市里的天冠集团工作了十多年，部队转业以后托关系就直接去了。

2000年前后的天冠，还很牛气。

南阳人晚上吹的是天冠啤酒，碰的是卧龙玉液，用的沼气由天冠供应，烧的汽油里有天冠酒精，呼吸的空气里，都能嗅到天冠贡献的酒糟味。

如今星移斗转，老表年过三十，天冠再也不是当年的明星。厂里至少已经两年发不下来工资，老表只能靠最低生活保障过日子。

辞职吧，不舍得。最好的青春都奉献给天冠了，有感情。万一厂的效益还会变好呢？不辞职，喝西北风，要还贷、养家，爸妈也老了。

姑姑一听到老表想辞职，就着急说，不是说要被中石化收购吗？万一收购成功了呢？再等等！

老表等呀等，等了两年，不见起色。

“不行找找关系，调到集团（新区的总部）？”姑姑说，“有个稳定工作，总比在外面混着强，老了也有个保障。”

“老了也有个保障。”这句话像一个紧箍咒，让老表难以抉择。

天冠可是1939年南阳地下*党**邰士林牵头，别廷芳出资兴建的红色企业，距今已有80年的历史，根正苗红，怎么可能倒闭？只是一时效益不好罢了。姑姑坚定地这么认为。

而老表也搞不懂，企业究竟是真的一时困难，还是难以为继。

只是2018年，在南阳市产权交易中心的网站上，天冠公司贴出了这样公告，转让76.5%的股权。至今也不知道，这个股份是否转让出去了。

煎熬了两年，再过7年就40岁的老表今年8月终于想明白，不能再等了，毅然离开了企业，在南阳重新创业。

他说，过去的15年，我是属于天冠的，从今往后，我的人生属于自己，我还有机会。

曾经的老天冠厂区，传闻已被某地产大鳄接盘，做定向开发。

4

今年的10月28日，ZF挂出了这样一个公告。

在二机厂工作了一辈子的大哥说，二机厂要卖地了，很大一块儿地。接着又说，卖完了，好还债，给工人发发工资。

即使在今天来看，二机厂的位置，也属于南阳市的西郊。

地块儿的西隔墙，是李庄。

周边的环境，还保持着上世纪90年代西区的模样。

出让土地的西隔壁，是即将新建的第十一完全学校。

等待建设的第十一完全学校，学校南邻是焦柳铁路。

再往西2公里，是已经建成招生的第一完全学校。

地块以北：

待出让土地的对面，是许庄，还可以看到大片的菜地和下地劳作的农民。

许庄以北被围起来的净地，被勤劳的农民种上了菜

许庄的一隅，是多年的烂尾楼，刚刚被本地开发商接盘。

本月12月12日，二机厂这块儿187亩的储备土地即将被出让。

南石医院、第一完全、第十一完全、油田二中（含小学）、相对成熟的配套、中州西路与北京路主干道，都将为这块儿土地加分。虽然属于郊区，又南邻铁路，但这是一块儿能卖上价格的土地。

毕竟，白河以北的南阳，现在哪里还有郊区一说？在开发商的沙盘里，可以吹的配套还不少，尤其是教育资源和密集的周边人口，说“坐享城市繁华”也不算夸张。

拆除殆尽的地块，编号为G2019-95/96

尚在为客户生产设备的二机厂

5

二机厂和天冠的卖地都不是个例。如果关注南阳十年来的老企业，会发现不少企业的工业用地，最终都变成了住宅：

‍石油二机厂，即将出让（187亩）；

防爆电机厂，即将出让（232.18亩）；

普康制药厂，现为建业壹号城邦；

汽车制造厂，现为碧桂园首府、新都荟；

南阳柴油机厂，现为常绿·林溪谷；

天冠集团老厂，现为烂尾中的康城一品，还有大片待出让地块；

石油化工厂，现为宇信凯旋城、巴黎大道；

......

这些厂一部分是顺应城市环保和城市规划的要求，为老城区腾出建设用地，改善旧城区的居住品质，为新区建设注入人口和活力。

而更多的企业，要么倒闭，要么经营困难，只能“卖地求生”。

这些老厂的故事，都是相似的——

计划经济时代，令人羡慕；

90年代改革，经历动荡和职工下岗；

2000年以后或改制，或被收购，或者从此消失。

这些工业中，有的是计划经济时代，城市轻工业用品自给自足的产物，如化肥厂、肥皂厂、油漆厂、造纸厂、皮鞋厂等，如今早已被市场经济淘汰；

还有相当一部分是战备疏散，支援三线的产物，它们在物流运输、原材料成本上面，并不占优势。

某些老厂，多年来的经营，靠的依然是计划经济的一套，人员冗杂，裙带风盛行，效率低下，吃里扒外，甚至倒*国卖**有资产，错过了成功转型的机会，倒掉也是必然。

6

一个缺少支柱型工业的城市，财政收入可想而知。

2018年，南阳的预算收支情况，简单概括如下：

全市收支，入账181.9亿元，实际花了648.6亿元。

市级收支，入账41.5亿元，实际花了85.9亿元。

南阳地方财政状况如何，公开数据已经非常明白。税收说到底还是需要有工业支撑。一个富士康，就能给郑州创造105万人的就业机会。 南阳呢？

过去的四十年，那些没有成功转型的老三线企，只能在过去的十年，变卖厂房下的土地，割肉补疮。失去了有效益的工业支撑，地方财政的困局可想而知，土地财政，成了南阳不得已的选择。

经历了2000年到2011年南阳城建的高歌猛进，后农运会时代的南阳成为了人们调侃的“烂尾之都”，一地鸡毛。

据南阳财政局统计数据显示，2018年，南阳全市一般公共预算收入181.4亿元，其中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收入144.2亿元，可以说南阳地方财政8成的收入需要依靠卖地。

让我们回到40年前，那个一切变化都即将开始的年代。

后来的五笔字型发明人，中科大毕业的王永民回忆，1977年，他千辛万苦，一腔热血，希望调回南阳：

“我到南阳最大的防爆电机厂去求职，这是五基部最大的厂，NO.1。我到它的人事部，我说我要找工作。人事部的人听我介绍后头都不想抬，他问我：以前在哪里工作？我说在四川1242研究所，搞集成电路的研究所工作。他又问：你大学学什么的？我说无线电，无线电、电子学。

他说，防爆电机厂是搞电机的，电机是有线的，你学无线的，到我有线的企业来做什么？”

我很想知道，当年那个养兔专家夏某，是否还在南阳，是否过得还好？

高铁开通了，新区建设了，南阳如今筑巢引凤，当年的王永民和夏某，也许还有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