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为什么会对这些芦苇生出特别的亲近感?大概是因为它唤醒了我尘封已久的一段记忆。
小时候,村子南边,靠近蓄水站的一个地方,有个挺大的芦苇从。春夏时,那里郁郁葱葱,有野鸟栖息其间,偶尔还能在里面捡到鸟蛋。茂密的芦苇丛,微风吹过带来阵阵独有的清香。秋冬季节,有些人家会去那里割些芦苇竿,听说是用来编草席的,但是好像没见过,应该大部分都成了烧饭用的柴火了。
芦苇丛对那时的孩童来说,是个神秘的世界,也是一个彰显胆量的地方。每次上下学路过芦苇丛时,都有三五孩童伫立在此,互相探问,有没有敢从这里穿过去的。这时,必有一个爱逞能的孩子王站出来,叙说自己昨天或前天或曾经的某某天,一个人从这里穿过去了,然后什么事都没有,他一点儿都不害怕。其他的孩童不相信,一定会对这个孩子王施展激将法,用嘲笑声质疑声逼迫他再一次穿过去。孩童就像麻雀,身子虽小,却是五脏俱全。和大人们一样,在尊严受到挑衅*辱侮**时,孩童们也会怒而争之。在经过好大一会混乱无组织的言语交锋过后,孩子王的肚子里已经憋满了委屈和火气,他对着质疑自己的人群大喊一声:都给老子滚开!于是,便一头扎进了那茂密的“暗黑森林”。他到底在里面经历了什么?没人知道。只是,留在芦苇丛外面的孩童,在刹那间仿佛变了个人似的,刚才堆满脸上的嘲弄神色,此刻都已散去,换了另一种惊恐错愕的表情,在呆呆地盯着那芦苇丛。
刚开始几分钟,还能听到芦苇丛里传出杂乱的声音,被踩到的芦苇竿,被扯断的芦苇叶,被惊飞的野鸟,在孩子王强挽尊严的探险旅途上,次第上演。几分钟之后,这些都消失了。再没有声音传出来,芦苇丛外面的孩童们只能仰起头来看高高的芦苇稍,看看哪里有微微的晃动,或许那就是孩子王的踪迹。一点动静都没有,时间仿佛凝固了。就在大家都提心吊胆地伸头张望芦苇丛时,一声爽朗的大笑自芦苇丛那边传过来了。声音里夹杂了许多成分,有惊无险后的兴奋,扬眉吐气后的自得,都含在这里了。
孩子王顺利通过,又原路返回到那些孩童们面前。孩童们一通哄笑,又开始咋呼起来了,围着孩子王询问芦苇丛里面是怎样的情形?仿佛刚才的嘲弄并没有发生,尽管发生了,似乎也没什么人记得或在意了。孩子王在经过短暂的神气后,也忘记了刚刚复杂辛酸的内心戏,此刻正绘声绘色地跟他们描述芦苇丛里的景象。描述中,自然少不了各式的夸大其词,各式的添油加醋,各式的自我感动,各式的勉励后进……
此刻,我看着眼前这稀稀疏疏的芦苇,思绪飞过了岁月的距离,回到了那群孩童身边。我不确定我是他们当中的哪一个,是那个勇敢的孩子王吗?还是那些津津有味的观众?又或者,在这出精彩的孩子戏中,我没出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