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爱马人士刘总
武帝爱神仙，烧金得紫烟。
厩中皆肉马，不解上青天。
——李贺《马诗（第二十三）》
李贺这首诗，讽刺了汉武帝妄图“长生不老”的求仙行为，同时还嘲笑他养的都是“肉马”，中看不中用。
汉武帝确实热爱养马，他收集名马的癖好大概就和现在沙特土豪收集跑车的爱好一样。
车马骑从仪仗出行图。陕西省靖边县渠树壕汉墓壁画。上书“天子车”。
汉高祖刘邦的时代，经过秦末战乱，全国马匹稀少。皇帝坐车都凑不齐四匹同色的马，王侯将相有的还在坐牛车。
到了汉武帝时期，经过几十年的养精蓄锐，社会经济全面恢复，国家富庶。长安城的街道上到处都是骑马的人。如果有谁骑的是母马，还会被人嘲笑。
普通人尚且如此爱好养马，身为一国之君的汉武帝，更是为马痴狂。他建有著名的“天子六厩”:
未央厩、承华厩、騊駼厩、路軨厩、骑马厩、大厩，马皆万匹。
（东汉·卫宏《汉旧仪》）
据学者考证，除了这六厩之外，还有其他零散马厩，加起来总共有十多个。按每个马厩养一万匹马来算：
汉武帝在长安附近蓄养了10万匹左右的马！
养这么多马干什么呢？其中一些优良马种如汗血马、乾河马、果下马等供应中黄门驸马，作为天子的骑乘。所谓“千乘万骑”是也——皇帝出行的时候，跟从的车驾要用到上万匹马。
金日磾，从王子到养马人，再到托孤大臣。
汉武帝很关心长安各个马厩的状况。还会“爱马及人”。被霍去病俘虏的匈奴休屠王子金日磾因为养马肥好，被汉武帝选为侍臣，尊宠有加。未央厩令上官桀因为武帝生病时没有好好养马被责罚，哭着说他是担心皇帝的身体，忠诚感动武帝，不久封侯拜将。这两个人最后都 成 了辅佐幼主的顾命大臣。
四位顾命大臣，两位和养马有关，也是一件奇事。
同时，汉武帝还特别喜欢西域大宛国的汗血马，求之不得，就派李广利攻打大宛，迫使大宛人杀王请降，从此汗血马传入中原。
这一事件被司马迁写进《大宛列传》，在这里，太史公以一种十分讽刺的笔调，写出了汉武帝攻伐大宛的目的：
为了给小舅子封侯。
真的是这样吗？
02.天马的传说
汉武帝曾经让人占卜《易经》，得一卦云：神马当从西北来。
从此，老刘就踏上了寻找“天马”的旅程。
最早的“天马”出现在元狩三年。据说这匹马是从敦煌的水中生出来的。但注释《汉书》的颜师古考证，其实是一个叫暴利长的人在水边捕得，为了抬高马的价值，就编造了“神马生水”的来历。
不管怎么说，汉武帝很高兴，作了一首《天马歌》:
太一况，天马下，
沾赤汗，沫流赭，
志俶傥，精权奇，
苶浮云，晻上驰，
驱容与，迣万里。
今安匹？龙为友。
（《汉书·礼乐志》）
后来，张骞出使西域，乌孙国赠送了1000匹良马作为聘礼，愿与汉朝和亲。汉武帝得到乌孙马，喜出望外，把“天马”的称号给了乌孙马。
但是，汉武帝最梦寐以求的，还是张骞口中大宛的“汗血宝马”。
汗血马，学名阿哈尔捷金马。是土库曼斯坦的国宝。
于是，汉武帝派使者拿着千两黄金和一匹金马，向大宛国王求汗血马。
大宛国王拒绝了。而且，汉使回国途中，大宛让东边的郁成国杀死了汉使，夺走了所有财物。
汉武帝闻讯大怒，要灭了大宛。一些曾出使过大宛的大臣认为大宛兵力很弱，只要3000人就可攻城拔寨。汉武帝之前也曾派兵攻打楼兰，仅用600人就攻下了楼兰城。商议之下，汉武帝决定，出兵6000攻打大宛。
挂帅的，就是他的宠妃李夫人的弟弟，李广利。
但是，汉武帝低估了这个对手。
03.血腥的*途征**
李广利带领6000精兵，和各诸侯国征来的数万亡命徒，开始了远征。但是沿途小国害怕卷入战争，大多紧闭城门，不肯给汉军支援。于是，汉军一路上面临断粮的绝境，到大宛东边的郁成时，总共只剩下数千人。
这些残兵败将被郁成狠揍了一顿，狼狈地往回逃。回到敦煌的时候，只剩下十分之一的人了。汉武帝震怒：打个西域小国打成这样！于是派人把守住玉门关，攻大宛的*队军**若敢回来，杀无赦！
车马出行图。陕西省定边县郝滩乡汉墓壁画。
到了这年夏天，汉对匈奴又吃了败仗。一些大臣纷纷劝武帝停止伐宛，专心对付匈奴。
但是，汉武帝有自己的看法：兴师动众打一个区区小国都不能赢，以后西域诸国都会看轻汉朝，汉朝在西域的地位将一落千丈。
于是，汉武帝下定决心，以举国之力攻灭大宛：发动边境骑兵、囚徒、恶少年等6万人出敦煌，10万头牛、3万匹马、数万头驴骡、骆驼等运输物资。带上了水利工人，准备切断大宛的水源。还带了两个养马专家，准备破城取马。
于是，李广利带着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再次踏上*途征**，沿路小国纷纷开城犒劳汉军。不服从的就被李广利屠城。就这样，3万人的先头部队*攻围**大宛40多天，切断城外水源，攻破外城。大宛人只得杀死国王毋寡，开城请降。汉军选走了城中上等马数十匹，中等及以下的马3000多匹。
唐·韩幹《清溪饮马图》
回到玉门关的时候，只剩下1万多人，1000多匹马。
耗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得来的汗血马，汉武帝视作珍宝，又写了一首《天马歌》：
天马徕，从西极，涉流沙，九夷服。
天马徕，出泉水，虎脊两，化若鬼。
天马徕，历无草，径千里，循东道。
天马徕，执徐时，将摇举，谁与期？
天马徕，开远门，竦予身，逝昆仑。
天马徕，龙之媒，游阊阖，观玉台。
（《汉书·礼乐志》）
从此乌孙天马改称“西极马”，“天马”一词专指大宛马。
04.历史的沉思
汉武帝如此兴师动众，用几万人的生命和亿万财富作为代价，战胜了大宛。无论是因为爱马还是爱小舅子，都毫无疑问会被天下唾骂。
但我们仔细考察一下汉武帝的动机，好像没有这么简单。
唐·韩幹《牧马图》
余嘉锡指出，汉武帝一个人出行所用的马匹，再怎么样也不用准备10万。他如此兴师动众的养马，真正的目的只有一个：
备战匈奴。
看看卫青、霍去病的战绩就知道，他们每次出征，都要耗费数以万计的战马，这些马光靠临时征集肯定不够，为了打赢与匈奴的长期战争，肯定要储备大量马匹。
事实上，汉朝的养马场不止长安附近的天子六厩，最大的马场在西北边境，共有“三十六苑”，养马的奴仆3万多人，鼎盛时期共养马30万匹，这些马经过精心挑选训练，优中选优后才补充进长安的马厩。
而汉武帝一直想要求“天马”，实际上是为了改善中原马的基因。因为在对匈奴战争中，战马是个巨大的不利因素。
居延汉简《爰书误死马驹册》，一份关于养马的文书。
早在汉景帝时期，晁错就指出：
今匈奴地形技艺与中国异。上下山阪，出入溪涧，中国之马弗与也；险道倾仄，且驰且射，中国之骑弗与也。
（晁错《言兵事疏》）
匈奴马可以轻松地跨越险阻，中原的马就差多了。
而大宛的汗血马有什么特色呢：
速度快，据说可以日行千里；耐力强，一天只需要饮一次水，可以连续作战。
这对需要长途奔袭的汉军来说，就是天赐的宝物。因此，引入汗血马，改善中原马的基因，使之适应战争需要，应该是汉武帝向大宛求马的初衷。只是后来事情发展超出了他的预料。
汉武帝虽然有穷奢极欲、滥用民力的一面，但在国家战略方面，他很坚定地选择与匈奴决战到底，因此才要花费这么大的力量储备战马。作为一位卓越的政治家，他在大方向上是清醒和明智的。班固称之为“雄才大略”，十分贴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