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苏厝 600多年写就番薯传奇

闽南人家,说起地瓜,可能都不陌生,连文学作品里也能窥见闽南和地瓜的相生相伴。

“他说,惠安的日子很苦,有办法的都到海外谋生去了,那儿的地不肥,不能种什么,白薯倒是种了不少。他们家,常年吃白薯,白薯饭,白薯粥,白薯干,白薯条,白薯片,能叫外头去的人吃出眼泪来……”

作家林海音在《城南旧事》里写过这个片段,讲的是他6岁时(1924年左右),家住的北京胡同里有一处“惠安馆”,住着一个时而疯时而醒的女人,她在等一个男人,那个男人家在惠安,吃着地瓜长大,讲话有着“地瓜腔”。

那是近百年前的惠安,像是闽南人家的一个缩影,地瓜出现在一日三餐里。

你可知,在距离惠安县60余公里的晋江赤店的苏厝村,曾住着一个苏姓的大户——苏得道,1387年,他从菲律宾带回我国有历史记载的第一根地瓜苗。渐渐地,苏厝村种满了地瓜,闽南的十里八乡也长满了它。

村人更是一代代敬奉他和夫人为“番薯公”“番薯婆”,木作的塑像并排放在村里的龙泉宫,每年农历十一月廿四,秋收的又一年地瓜,家家户户煮成地瓜粉团、炸地瓜片各种美食来供奉。

一个因地瓜而兴盛的闽南村落

苏厝村被蜿蜒的村道分成两边。一边是高楼平地起,另一边是连天的田野,抽着地瓜青青的新苗。

这里是晋江远近闻名的地瓜乡,红土地种出来的地瓜,红皮黄肉很是甘甜。70多岁的曾经轮,佝偻着腰戴着宽边的草帽,正在除草。地瓜好吃,买的人从年头预定到年尾,经商的儿子回乡盖了一座别墅,老人舍不得田地荒芜,依旧每天扛着锄头从田里带一身泥回去。

曾经轮从窄得只有一个车身宽的小路,带我们去看村里敬奉的“番薯公”。

龙泉宫正在翻修,番薯公、番薯婆被请到了另一座庙里,与神明共居。村里的女人,不时带着供奉的金纸和水果来庙里,卜卦的信杯不时扔起、落地。

“我们整个苏厝村都姓曾,无一人姓苏,但苏得道的确是我们的祖先。”53岁的曾胜利,十几年来收集了许多与番薯公有关的地方记录。他说,苏厝村早在元明时期叫“朱里”,苏得道是这里的大户人家,年少习诗书,成年时随父亲远洋苏禄国(现菲律宾),第一次吃到了甜甜酥酥的地瓜。

“泉州是亚热带的气候,是否也能种活地瓜?”1387年,苏得道偷偷携带地瓜种随船归国。他将那不多的地瓜苗种在门庭前的田野里,秋天挖开土,一窝窝的地瓜滚圆满地。

第二年,村庄数百亩的田野种满了地瓜苗,秋收的地瓜堆积如山。村人地瓜吃到饱,可也一下手足无措了:“水稻我们还懂得怎么储存,这番人的地瓜,可怎么办才好?”

远洋归来的苏得道,曾看过苏禄国人如何制作地瓜粉,他在井边一步步教村民如何淘洗、沉淀。《朱里曾氏房谱》里,记录着当时的事迹。

苏厝村红土地种出来的地瓜,一传十十传百,采买的商贩挤满了门庭,村子因地瓜而兴盛,还催生了一条专属的地瓜街名叫“加坡店”。街有大几十家的店面,夯土墙做成的闽南古厝门面相向而立。曾胜利说,深沪做水丸的、福州做鱼丸的,都来这里采买地瓜做成的清粉,“这样的水丸、鱼丸才好吃。”

如今,苏厝村人每年第一天的第一餐——正月初一的早餐,便是从一碗地瓜粉团配水煮地瓜开始的。

苏厝村里住的全是姓曾的人家

苏厝村村名的由来,得从1397年苏得道举家迁居苏禄国说起。

苏得道将家业全都交给女婿曾石生,村里还流传着这样的说法,为了让故土能有苏姓的延续,苏得道当时曾提出外孙改姓苏,但被曾石生回绝,“苏家的产业,只做看护,苏家若回来,一分一毫均归还给你。你的田园村落,将更名为苏厝村,曾家后人住在此,永记苏氏。”你仿佛能看见,一个文人的骨气,和“我也不占你便宜”的坚持。

村里的《嘉庆赤店乡土志》里记载着,“悼念外祖父得道苏公率先从苏禄国引番薯种,有公寓桑梓,塑其像奉于宫(龙泉宫)。”番薯公、番薯婆,被村民亲切地供奉着,村名也更为苏厝村。

600多年前举家远渡南洋的苏得道,落叶依旧是要归根。他和夫人合葬在苏厝村,女婿在他们的墓旁种了百亩桃园。七拐八弯走进村落中央,曾经的桃园已盖满了楼房,番薯公与番薯婆的墓园,挤在一座座洋楼的夹缝处,徒留不足十平方米。半月形的墓碑已风化得看不见碑文,一米开外便是村人的窗口。

和墓园一起荒落下来的,还有那条专营地瓜产品的“加坡店”街。

加坡店的两排古厝已颓塌得仅剩土墙根和没土的地基,曾胜利小时候还常和小伙伴在这一坎坎的短土墙里跳来跳去。而今,这里草木深深,就连黄土古道也被茂盛的乔木占去了。

当然也不全是荒落。地瓜文化为村庄留下了一座最美古厝,村里人都唤它“台湾厝”。

苏厝村有一句顺口溜叫“31个烟斗(指代男人),29个下台湾”,村人解释说,苏厝村曾是郑成功屯练精兵的地方,地瓜曾跟着郑成功的船队到了台湾地区。“后来清兵到村里彻查郑成功的*党**羽,村人连夜改族谱,把台湾的家人一个个从族谱上删除,有的6个兄弟,删到就剩2个。”老人们说,族谱记载不了的家人,只能一代代口头传告:“阮在台湾也有亲人!”

朝代更迭,寻亲的人来了。近百年前,曾有一个台湾人寻亲至此,建了一座800平方米的红砖古厝,石庭石深井、双面带护厝,大门前还加盖了一座相向对立的房子,规制十分显赫。台湾人盖完就走了,这座乡愁的符号,成了村里最美一处,古厝被村人唤作“台湾厝”,台湾人的几代堂亲,依旧还住在古厝里。

我们到访时,是清明节后的第一天。番薯公的墓前,撒着祭拜的纸钱和一簇簇燃得仅剩香蒂头的篾香。几百年了,村人依旧会自发来这里扫墓。

“这些年我到处去交流地瓜文化,闽南也许就我们这里在敬番薯公。福州鼓山上有座甘薯亭,广东、广西也有地方敬奉自己的番薯公。”曾胜利说,这些年,韩国、日本、中国台湾的专家,都曾专程来苏厝村拜访番薯公。

晋江苏厝600多年写就番薯传奇

番薯公墓园荒落,只留下不足十平方米

刘燕婷 吕波 文/图

来源:海峡都市报闽南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