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饶国平
“个山”始见于八大山人46岁,直到59岁。
之前,八大山人曾使用“个字”。
我认为“个山”是由"介岗(岡)"两字各去一部笔划按汉字本义,笔划取半,漏字处理后经艺术衍变而成。
饶宇朴在《个山小像》的跋中把朱耷在佛门的经历说得很清楚:戊子现比丘身(1648年,八大23岁),癸巳,遂得正法于吾师耕庵老人(1653年,八大28岁)。
朱耷是在明灭后,被迫“嫠破面门”、无奈“胡跪”于佛门临济宗剃发为僧逃遁,释名“传綮”。1656年弘敏去奉新芦田耕香院后,朱耷代主持“介岗”鹤林寺,1659 年(顺治十六年),八大在34岁的时候,正式接替耕庵,住持介岗灯社,“竖拂称宗师”,聚徒讲经。
我们来看八大山人在禅门世系:
小山·宗书大章
廪山·蕴空常忠
寿昌·无明慧经
博山·无异元来
瀛山·雪关智訚
个山·传綮朱耷,饶宇朴
(青原下三十八世,曹洞宗第三十一世弟子)
“小山”、“廪山”、“寿昌”、“博山”、“瀛山”均为曹洞宗各宗主持寺庙所在地名为号,朱耷在“介岗”主持,为什么不是“介岗·传綮朱耷”呢?
这或许和八大山人的特殊身世有关,只能艺术处理为“个山”。

八大山人作为前朝宁王后裔,长期活在被清廷追杀的氛围之中。
历史学者白新良、赵秉忠在其著作《清兵入关与明朝宗室》中,统计了清朝入关以来,从顺治三年到顺治八年,短短五年间,清朝杀戮的明朝皇室,郡王以上有名有姓者就有50多人。对于他们的家室,清朝则是全部诛杀。因此,仅仅这五年就杀掉了1万余明朝皇室。1645 年(顺治二年),朱耷20岁,南昌陷落,1645至1649 年,南昌一直处在兵火浩劫之中,宜春王朱议衍被枭首正法,贵溪王朱常彪被抓砍了头。宁王府90余口人被杀,明王室不断被追杀。
朱耷把“介岗(岡)” 二汉字,各去掉一部笔划,艺术衍变为“个山”,正是隐喻国破家亡,山崩地陷之心境。

由"介岗"到"个山":介,大明已灭,家破人亡,父亲妻儿己死,只剩下自己一个人,成"个"。岗(岡),国破山河在,天翻地覆,改朝换代,去了梁脊“冈”留下了"山"——“墨点无多泪点多,山河仍是旧山河”。
那么这种“拆字”有没有依据?
“拆字”,是古代文人常用的。
有许多例子。
明万历《回文类聚》卷二有白居易著名的“回文藏头拆字”诗《游紫霄宫》。
水洗尘埃道味尝,甘于名利两相忘。
心怀六洞丹霞客,口诵三清紫府章。
十里采莲歌达旦,一轮明月桂飘香。
日高公子还相觅,见得山中好酒浆。
这是一首藏头拆字诗。该诗每句的第一个字,都藏于前一句的最后一个字中。

从八大山人后面的“学学半”印款的处理,也是漏字处理。我们在研究中,不断发现,“半”在八大山人创作思想中有很重要的地位。衍生出“个、半、斗、判”,“方、舟、閒、间”,“牛、羊、牟”等。按这种思想方式,我们能找到八大山人造字刻印的基本逻辑和思维方式。
我们看鲁迅的《且介亭杂文集》也曾使用。鲁迅居住地处于上海半租界地,他把“租界”二字各拆一半作“半租界”,命名自己的居室为“且介亭”。鲁迅去掉的一半分别是“禾”、“田”,这正是封建社会的生要生产资料。
按这思路,那“个山”,就是“介岗”二字被“中分”了。
饶宇朴号"㘞庵",有人看是"囫庵"是错的,经过多个饶氏宗谱版本确认是"㘞庵"。
宋代释居简有诗巜㘞庵》:"㘞地一下,好肉剜疮。更安名字,雪上加霜。"
八大山人号"刃庵"(进贤县志又写作"忍庵"),又号雪个,又衍变有"个山驴,驴屋"。饶宇朴与朱耷的号彻底地通过这首诗联系在一起了,且互相能对应:
㘞庵-刃庵(雪衲、雪个),
鹿同-驴屋。
雪有"雪上加霜"之意。
饶宇朴比八大山人小三岁,“少聪颖绝人,读书目数行下,博古通今,与年俱进。精研艺,不以才伤格,尤长于诗、古文词:上规秦汉,下涉唐宋,卓然成一家言。又善书法,真草隶篆无体不工,有晋人遗意。”江西省图书馆现藏有他的《菊庄集》(进贤饶宇朴蔚宗著,男‘开生’编)残本,当年曾经“一时传诵艺林焉”。清初著名诗人施闰章在康熙己酉(1669)路过进贤,与饶宇朴相见,慨叹他身怀美才,却不能出为世用“婵媛嗟美人,胡为在容谷?” 陈允衡曾在介冈鹤林寺留有一首五古:“两君出华胄,乘时当知遇。胡为亦操觚,往往觅佳句。屈宋多变声,李杜恒窘步。即得身后名,已失生前路。”(《江西诗征》卷六十五·国朝·一)此处的两君正是指饶宇朴与朱耷,对他们出身名门而怀才不遇,也表现了无限的同情。
饶宇朴传世书法有《个山小像》上的题跋与台湾故宫所收藏的(清聖祖康熙十八年(1679)“鹤林寺”)[清饒宇朴書軸],他的字朗秀而有致,与八大山人“书法有晋唐风格”相类似。
雪个,因为朱耷还有另一印,叫"雪衲",所以"个"必指朱耷本人。"个山"由"介岗"拆字而来表达他此时处境:明亡,国破家亡,君死,父死,妻死,子死。而"㘞庵"与"雪衲"的联系,见上面那首《㘞庵》诗。应该是朱耷在介岗和饶宇朴同时更名更号,他们的师傅叫"耕庵"。中国汉字是音形意结合体,汉字表达画境与形状是基本的。按字“㘞”的“力”字是形如刀柄,“刃”的本义就是刀口;二者结合就是一把刀了。又“㘞”,力量被囗困住了。按进贤县志"刃"本是"忍"字,字形意境也极为相似。八大山人的制印"刃"也刀出头似"力"字。表达的意思是,改朝换代之际,只有隐忍于介岗。
段注本《说文·竹部》曰:“箇,竹枚也。竹挺自其径直言之,竹枚自其圜围言之,一枚谓之一箇也。方言曰:箇,枚也。从竹固声。个,箇或作个,半竹也。各本无,见于六书故所引唐本。按并则为竹,单则为个。竹字象林立之形,一茎则一个也。史记:木千章,竹竿万个。正义引释名:竹曰个,木曰枚。今释名佚此语。经传多言个,大射、士虞礼、特牲饙食礼注皆云:个犹枚也。今俗或名枚曰佃,音相近。又云:今俗言物数有云若干侗者此读。然经传个多与介通用。左氏或云一个行李,或云一介行李,是一介犹一个也。介者,分也。分则有闲,闲一而已,故以为一枚之偁。方言曰:介特也是也。闲之外必两分,故曰介居二大国之闲。月令左介右介,是其义也。○又按支下云:从手持半竹。即个为半竹之证。半者,物中分也。半竹者,一竹两分之也。各分其半,故引伸之曰左个右个。竹从二个者,谓竹易分也、分曰个,因之者亦曰个。”
个山的“个”,本身就有“半边竹”之意。
从上面解释,“个”为住房名称。且通“介”。笔者不由感叹,这真是万变不离其宗,介岗对八大山人的影响太大了……
江南都市报黄铭也认为:“个”有一分为二之意,个山和朱家在江西福建广西图兴,就是说朱家王朝不完整,但没有覆灭。“个”在《说文解字》里是半个竹,个和介通用,个山和介冈就是一个意思。也就是说八大把介冈当自己的号来称呼。可见介冈在八大心中的地位
另外,也有资料称朱耷号“雪介”,“介山”。可能就是因为通假字或了解八大山人在“介冈”的经历而书。
《皇明遗民传》:"遂弃家为僧。自号介山。旣而自摩其顶曰吾乃僧矣。更称介山驴。"
民国江西通志(吴宗兹)也称八大山人号"雪介""介山"。
民国魏元旷《南昌县志》"八大山人……号雪个,亦曰雪介,又曰介山,驴……"
另外元代有《雪界翁张师夔鹰桧图轴》,为避免与先贤重名,这也许也是朱耷 “改介为个”的原因之一。
介山史上还有一个知名的典故:“介之推功不言禄,隐居介山”,后人称其志为“介山之志”。介岗人,不就是“介山人”么?
《个山小像》中八大山人自题“个山之庵,传綮又识”。“个山之庵”不正是指介冈鹤林寺之刃庵吗。
八大山人在《个山杂画册》(之四) 竹 题识“湖天霞散鲤鱼斑,绿竹晴梢八月间。况尓秦皇千顷烧,大头(鱼孱)死免君山。个山人。”这个“个山人”不正是说“个山”为居所地名,指哪里人。
至此,通过上面的分析,我们看到"个山"由"介岗"而来是非常明晰,且也印证了朱耷与饶氏关系密切。八大山人在《个山小像》上,为饶宇朴留了一块最重要的位置(正中上方)题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