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机降临，任何应对之策都不免在保护谁、惩罚谁的问题中做出选择。

政治家首先要回答的便是：站哪边，为了谁？

1

至暗时刻

赢得大选后，富兰克林·罗斯福给自己定下一条“政治规矩”：正式就职前，绝不过问政府的事。即便是即将离任的总统胡佛要求面谈，他也坚持不越线，不管胡佛说问什么，他都回答“好！好！好！”。

罗斯福清楚，前任有多么暗淡，他的任期就将有多么光彩。

就在胡佛发表离别演讲的1933年2月14日，密歇根州又一家银行“爆雷”。由于到银行挤兑的人太多，当天下午密歇根州州长索性宣布全州银行一律暂停营业，休假8天。紧接着，就在当晚，马里兰州州长也宣布全州银行休假，随后几天，超过20个州纷纷效仿。

饥饿、失业、恐慌……绝望的迷雾笼罩着整个美国，民众唯一能想到的两件事：一是到银行门口排队取钱；二是乞求上帝保佑，将绿纸换成黄金。

纽约市的一位少妇，把孩子出租给排队提款的妇女，每次收二角五分钱，因为抱着孩子排队，能排在前头。

当年的美国人，刚刚经历了10年的黄金年代，在消费升级的欢呼中准备迎接“每家锅里有两只鸡、车库里有两辆车”。

可惜，美国人很快便尝到了“梦幻泡影”般的滋味：

历史学家威廉· 曼彻斯特在《光荣与梦想》中提到这样的场景：对门那位衣冠楚楚、每天早上按时出门的青年律师，说不定是捡个偏僻地方去挨户兜售杂志、便宜领带、高压锅、二合一鞋油之类的东西的。他甚至可能干脆换一套破衣服，在另一个市区向路人行乞。

在芝加哥，有两百名妇女在格兰达公园和林肯公园露宿。她们一无窝棚，二无铺盖，什么遮身保暖的东西也没有；到了晚上，就躺在冰凉的地上打颤，直至第二天黎明。

曾经叱咤风云的华尔街证券公司不得不为经纪人们推出一种“苹果假日”，穷困的经纪人可以到大街上贩卖苹果，以补充业务下滑导致的工资不足。

数据显示，1932年底，全国1300万人失业，占到全国劳动力人口的25%，有27.3万户人家被房东撵走。有经济学家推算，1927年一个四口之家的最低生活费用为3000美元，而实际上1932年全国家庭平均收只有1348美元。

2

银行救援

1933年3月4日，罗斯福宣誓就职当天，又有两个“大雷”炸了。

美国两大金融堡垒纽约州和伊利诺伊州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两州州长在当天凌晨宣布全州银行停止付款，同时纽约证券交易所和芝加哥商品交易所也宣布暂时关闭。

面对银行门前成千上万排队取钱的民众和持续倒下的银行，上任第一天，3月5日，罗斯福下达的第一道指令：3月6日至9日，全国银行一律休假，并禁止银行支付黄金和开展外汇交易。

总统宣布全国银行进入休假模式的那一刻，普通民众一片讶然。此前至少还有一点点取到钱的机会，现在连排队的机会都没有了，说是银行休假，怕就怕门一关上就再也不会打开。

银行取不出钱来，以发达的金融市场著称与世的美国竟然*退倒**到了几千年前的物物交换：

一家广告公司称可以免收现金，改付农产品；纽约一位参议员到首府开会，自带一周的干粮，12打鸡蛋和半只猪；某些政府和企业还印发各种临时票证或代用券。

曼哈顿一位牧师在他的布道辞中写道，要求银行家和公司经理跪在上帝面前忏悔罪恶。尽管这位雷厉风行的总统一改前任的优柔寡断，但民众对这位新总统还是信将疑。

眼看3月13日就要到了，这是全国银行休假后的第一个星期一，如何安抚民心，防止民众继续挤兑银行仍然是摆在罗斯福面前的难题。

3月12日晚间，白宫的外宾接待室，罗斯福坐在壁炉边，拿出油印的讲话稿，熄灭烟头，通过扩音器，向全国民众发表了第一次炉边谈话。

谈话一开始，罗斯福称呼民众“朋友们”，而不是总统演讲时常用的My fellow citizens（公民们）。

罗斯福向民众保证，从周一开始，12个联邦储务银行所在城市的各家银行将开门营业，这些银行在财政部首轮审查中状态良好，全国其他银行也将在随后几天陆续开业。

“当人们发现可以获得他们的钱时，恐惧的阴影将很快踪迹全无。我可以向大家保证，把钱放在经过整顿、重新开业的银行里，要比放在褥子下面更安全。”

罗斯福用直白的语言带鼓舞民众，“在对金融体系进行重组调整的过程中，有一个因素比货币和黄金更重要，那就是人们的信心。让我们大家团结起来消除恐惧……我们一定不能认输。”

当晚，全国6000万人通过广播听到了来自总统的声音。第二天一大早，银行的大门刚刚打开，门前便再次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银行工作人员吓出一身冷汗，难道挤兑仍将继续？工作人员也很快反应过来，排队的民众并非前来取钱，而是提着现金或黄金准备重新存入银行。

当然，光凭一张能说会道的嘴根本不可能解决问题，在罗斯福发表炉边谈话前，他已采取了实质性的行动。

3月4日上午宣誓就职，罗斯福下午便向他的财政部长威廉·伍丁下了死命令：5天内制定出《紧急银行法》。3月9日，伍丁代表政府按时向众议院提交了草案。由于来不及打印，众议长手里的议案文本还是伍丁刚用铅笔修改过的草稿，其他的议员只有几个人共用一份。

议案通过的时间几乎创下了美国后无来者的记录，仅仅经过38分钟的辩论就一致欢呼通过，当晚7点30分草案在参议院也快速通过，紧接着，罗斯福立即签署，《紧急银行法》生效。

《紧急银行法》明确禁止黄金囤积和黄金输出；对达到破产要求的银行进行重组整顿；金融机构可以向复兴金融公司（政府设立的金融服务公司）发行优先股融资；为解决银行货币短缺的问题，联邦储备银行可以向银行发行联储纸币，各银行以国债券作为担保。

而联储解决商业银行货币短缺的方式只有一个——直接开动印钞机。就在《紧急银行法》通过当晚，联储印钞机厂灯火通明，一晚上就“制造”出20 亿美元，当民众倾听罗斯福的炉边谈话之时，20亿美元已经在各银行存放就绪。

罗斯福以果断的措施终结了挤兑，银行业终于有了喘息之机。但是罗斯福对整个金融体系的整顿才刚刚开始。

3

大亨来信

就阶层而言，拯救银行的罗斯福自己也是当之无愧的大享，他的父母均来自上层社会，还为他留下了将近200万美元的遗产，罗斯富还有个知名的亲戚总统西奥多·罗斯福。不管是金融大亨还是垄断寡头，都与这位新总统有着千丝万缕的亲密联系。

在大萧条期间，富商巨贾们的生活同样受到了某种影响。素有“银行家的银行”之称的J.P.摩根公司第三代继续人、总裁杰克·摩根为他的豪华游艇发愁。“有这么多人正在蒙受失业之苦，甚至在挨饿，因此不在公众面前炫耀这样奢侈的消遣是比较明智和仁慈的。”杰克·摩根说。

在罗斯福宣誓就职前，摩根银行高级合伙人汤姆·拉蒙特和拉塞尔·莱芬韦尔给罗斯福打电话，并写了几封信，信中亲切地称罗斯福为“弗兰克”，以显示他们之间曾经颇深的家族渊源和社交友谊。拉蒙特还给罗斯福打电话，直言不讳地劝告他避免对银行业采用激烈的措施。

不过，罗斯福却在给莱芬韦尔的回信中泼了一盆冰凉的冷水，直斥这些金融大佬们的行为：“我希望银行家们向我承认在1927至1929年期间存在着严重的舞弊行为，并能看到银行家们现在全心全意地支持防止这种状况重演的措施。”

而罗斯福对银行业出现的问题态度是一贯明确的。在一次公开演讲中，罗斯福说：“我们现在知道由金钱组成的政府如同暴民组成的政府一样危险。在我们所有的历史中从未有过，像今天一样这些力量被结合起来共同反对一个候选人。他们全体一致地厌恶我——我欢迎他们的厌恶。我应该像在我的第一任期中说过的那样，自私自利的力量和权力欲望遇到了他们的对手。”

在罗斯福命令银行暂停营业并重新恢复银行信用时，国会针对银行业的调查和听证会也在同步进行。

调查委员会律师费迪南德·佩科拉发现，在20年代国民城市银行将大量高风险的拉丁美洲垃圾债券推销给大众，更有甚者，该银行还把发放的问题*款贷**加以证券化，然后通过自己的证券公司卖给投资者。

更恶劣的是，调查委员会发现，1929年部分银行恶意做空股票与当年股市暴跌直接相关。银行背后像J.P.摩根这样几乎处于监管之外的私人银行的行径也被公之于众，包括向违法的银行*款贷**，以低于市场的价格向政界和商界要人发行股票和其背后的腐败，还有摩根总裁杰克*税逃**。这样的事件通过报界的传播极大地激起了民众的声讨。

罗斯福催促参议院的银行委员会针对“恶劣银行的影响”开展更为广泛的调查。虽然摩根银行有着显赫的背景，而且之前还有高管们向罗斯福发来亲切的来信，但在接下来的调查和国会听证会中，摩根银行首当其冲。

这时，参议员卡特·格位斯和亨利·斯蒂格尔提出一个法案，不管是对当时的经济危机还是未来几十年美国银行业的发展都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其中最重要的条款莫过于把商业银行与投资银行分开，禁止商业银行出售证券，也不允许投资银行接受存款。为了避免银行采取各种手段扩大资金进行货币垄断，该法明确规定，不允许投资银行和商业银行联合。

格拉斯·斯蒂格尔法对如摩根这样的大银行集团而言意味着将面临被肢解的命运。银行业和金融大鳄们群起反对，誓言要和格拉斯等人“奋战到底”。在罗斯福上任之前，汤姆·拉蒙特就曾写信给罗斯福称该法案“纯属无知”。

（罗斯福签署《格拉斯·斯蒂格尔法》）

1933年6月16日，也恰好是罗斯福就任总统第105天，罗斯福签署了格拉斯·斯蒂格尔法（也称《1933年银行法》）。在此前的5月27日，罗斯福签署《证券法》，对证券发行提出严格的信息披露要求。

4

安定民心

如果说格拉斯·斯蒂格尔法的分业经营要求斩断银行集团依靠民众存款进行投机发财的道路，那么该法案的另一项措施——建立联邦存款保险制度则直接保障了民众存款的安全。

格拉斯·斯蒂格尔法要求成立联邦存款保险公司，以保证在联邦储备体系下的各个成员银行的存款安全。

在建立这一制度前，对单一银行的担心，导致存款人在银行破产前产生挤兑，如果银行破产，存款人也难于收回存款，挤兑传播的恐慌也会加剧其他银行的压力。在存款保险制下，存款人不必担心银行存款的损失，财政出现问题的银行也不需要从其他银行那里借款，其他银行更不会被挤兑等恐慌所感染。

尽管在60多年后，格拉斯·斯蒂格尔法最终被废除，但在当时的危机中，该法案强调了对金融业的监管，也避免了政府在保护普通民众的存款安全的同时助长投机分子的气焰。

除了保障民众存款安全，罗斯福还针对民众住房出台了专门的保障措施。在危机期间，大量依靠住房*款贷**购房的民众险些因为抵押品贬值或还不上*款贷**而丧失了住房。

1933 年6月13日，美国国会通过了《房主*款贷**法》，根据该法令美国建立一个临时性机构“房主*款贷**公司”，接受联邦住房*款贷**银行委员会管理。

房主*款贷**公司凭藉出售债券筹集了20亿美元的周转性借贷基金，它向房主发放低息*款贷**，使他们按期支付押金，从而使得上万所住宅避免押金赎回权被取消的情事。在此后几年中，房主*款贷**公司共为100 多万个家庭的低压*款贷**提供资金，拯救了许多处于丧失了抵押品赎回权困境中的家庭。

危机降临，罗斯福以雷厉的手段快速稳定局面，鼓舞民众信心。而在政策选择时，罗斯福坚定的选择了保障民众和惩罚投机。

他的政策目标，正如他于1941年演说时提出的除了保障民众言论和信仰自由，还要保障需要免于贫困及免于恐惧的自由。

（作者：冯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