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囗香泉先生
一
连着两天的大雨, 瓢泼的那种 ,没天没地的 ,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
下班儿的时候, 比干大道和卫州路上的积水已过膝 ,从人行道上下来的时候 ,踩到一个倒在水里的电动车上 。一条迷路的鱼碰到了我的小腿,这些终获自由的小家伙 ,未来不知会有什么样的命运 。
二
给仍住在老家的父亲每天打电话 ,甚至几个电话 ,问家里下雨的情况 ,耳机里满是父亲年迈的声音 。
我完全能够想象到那个长满树木的院落 ,积水一点点靠近了屋子 。
三
三天的大雨终于停了 ,看着微微露出的太阳 ,心里松了一口气 。
傍晚回到小区 ,小区里的积水有脚脖子深 ,散发着下水道里的味道 。
四
小区东门口的积水已经过膝盖了。我看出了邻居的紧张。
单位的电停了, 网络也中断了 ,无法办公 。
院子里的积水埋住了车的半个车轮,水眼看着要进车厢。几个人找了一辆旧三轮车到外面拉了一些砖 ,把砖垫在轮胎下面 ,希望能够躲过这一劫 。
五
小区的水位一直在上涨 ,第一个台阶再到第二个台阶 ,下午到了第三个台阶 ,很快就要进楼道了 。
洪水终于通过窗子进入了地下室 ,听着哗哗的流水声 ,心中阵阵地发紧 。
抢救东西已经来不及 ,即使抢救也没地方放,听天由命吧 。

六
停电了。
很快也停水了。
手机没有信号 。
小区成了一座孤岛 ,浑浊的水环绕在窗户外面 ,青蛙大白天在院子里鸣叫,让人忽然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
七
晚上。
十一点半,夜色浓重,看不见一点光亮 ,那怕是半点星光 。
屋了马上就要进水了 。
妻开始整理东西, ——逃难必备的东西 :一身衣服 、手电 、雨伞 、食品 、充电器,简单的药品 、随身背包,——其他的东西都不要了 !
最后一次又看了看家 ,这个我为之奋斗了半生的地方 ,多像一个受了大委屈的人 ,满肚子的话 ,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
八
小区门口的水已经过了我的腰 ,大路上的水更深 。
许多人挤在台阶上挤在人行道上 ,背着简单的行囊 ,喊着 ,叫着 ,等待救援 。
大街上救援的铲车呼啸而过 ,车上挤满了人 ,我看不清他们的面容 。好不容易挤上了一辆农用拖拉机 ,经过友谊路、比干大道,一路向北,短短的几十分钟 ,仿佛是经历了数个世纪 。
许多人在趟水逃离家园 ,他们在黑暗中艰难而且沉默的走着 ,这些只在灾难电影里看过的场面, 就出现在我的眼前 。
一对中年夫妻 ,齐腰深的水里 ,妻子拄着棍子在前面 ,丈夫背着背包在后面 ,他们的无奈和疲倦显而易见 。一对老年夫妻 ,同样在齐腰深的水里 ,互相搀扶着 ,缓慢地挪动 ,不知道他们何时能到目的地 ,更不知道他们的子女在何处 ,以至让老人经受这样的折磨 。
——灾难过后 ,我一定珍惜每一个平常的日子 ,对每一个人好 。
我想。
九
当我看到陆地的时候 ,当我看到灯光的时候 ,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一点也不真实的感觉 。
我乘坐的农用拖拉机, 一个人驾驶 ,一个人负责查看水面的情况 。他们是兄弟俩 ,姓袁 ,农民,已经救了一天的人 ,还没吃晚饭 。
我将永远记住这两个人 ,两个陌生人 。
十
一天后 ,我才知道我还有一次逃难的经历 。
暂时住的房子有水有电 ,虽然有许多不方便 ,可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呢 ?何况我也无处可去 。
洪水离我住的地方有一百多米的距离 ,我想我终于安全了 。

十一
一觉醒来 ,天已大亮 。
拉开窗帘 ,突然发现洪水离我只剩下三十多米的距离 ,妻说我们离开这里吧。
街上挤满了人 ,又是逃难的人 ,站在水里,焦急地等着铲车等着皮划船 。我看着追踪而至的洪水 ,感觉世界好像要抛弃我们了 。
中午吃了一顿最没有味道的捞面条 ,在沙发上又躺了半点钟 ,第二次逃难就这样开始了 。
将近两点钟的阳光毒辣辣的 ,毫不留情地照在我的身上 。出北阁门左转 ,沿河堤一直向西南方向 。河堤上的人越来越多 ,有向新濮路方向的,有向唐庄方向的 。没有任何交通工具 ,只有两条腿丈量着逃难的历程 ,——不知前景怎么样 ,只是先离开这里 ,逃脱洪水的围困 。
平常短暂的路程 ,今天却很漫长 。沿翟阳线出市区 ,两座大桥之间的路被洪水阻断 ,洪水里 ,一辆大货车只看到车顶 ,小车玩具一样在水里漂着 。要特别感谢那些来自外地的志愿者 ,他们自带车辆船只 ,在一片汪洋里摆渡这些逃难者 ,听着陌生的口音 ,我却感到格外的亲切和安全 。
接我的朋友从上午就一直在路边等,我们终于相遇了 。希望这是人生最后的一次逃难经历 ,希望我的家乡永远平静安宁 。
这一天是7月26号 。
十二
生活还要继续 ,工作不能耽误 。
坐船到石庄小区 ,再坐铲车到贺生屯村北 ,背着背包步行到村南。行人仍然乱糟糟的 ,救援的人也多 ,路上停满了各种车辆 。
将近中午 ,路旁素不相识的志愿者递给我一瓶水 ,我相信他能看得出我的经历,更看得出我的干渴 。
到临时办公地点的时候 ,有一种跋山涉水的感觉 。
十三
想不到会有那么多的志愿者 。
想不到会有那么多的好心人 。
各种捐赠日夜不停 ,食品、药品 、饮用水、方便面 、牛奶 、蔬菜 、发电机 、水泵等。
平常不觉得有什么 ,这一刻 ,整个社会像一台状况良好的机器 ,快速的运转起来 ,让每一个人体会到生命的价值、尘世的温暖 。
十四
午饭后 ,依旧办公室,没有上班儿下班儿的时侯 。
突然走进来四五个外地人 ,穿迷彩服 ,皮肤晒成了黑色 ,一看就是朴实的农民 或者工人。带头的说他们是外地来救援的志愿者 ,一共是二十七个战友 ,救援结束准备返回家乡 ,临行前 ,每人再向受灾的卫辉人捐二百块钱 。问写谁的名字 ,他们说就写退伍老兵吧 。
从此,我将记住山西应县这个地方 !
十五
夜晚不知什么时候就降临了 。
沿翟阳线走到和京港澳高速交叉的高桥上的时候 ,我回头再看一眼我的城市 ,整个城区黑乎乎的 ,包括那座据说一百二十五年没有熄过灯的医院。

十六
洪水退去的速度就像一个病人康复一样慢 ,让人心焦又充满希望 。
妻一直想回小区看看 ,我知道她是一直在挂念着家 ,放不下那个曾记载着许多美好与向往的地方 。
我也曾在离小区很远的高地上看过,大中午 ,午饭后 ,工作的间隙里 ,太阳毒得很。
十七
一个安置点 ,又一个黄昏 。
一个白发老人哭着问我什么时侯能够回家 ,我安慰她说很快很快 ,可我却扭过头去忍不住热泪盈眶 。
家会是什么样子呢 ?天知道 。
十八
中午十二点多 ,用铲车为外地的志愿者送去饮用水和方便面 。他们正在用大型水泵抽城区的积水 ,好几天了 ,就住在路旁的帐篷里 。
洪水在一点一点的退去 。
我趁机远远地看了一眼我的小区 。
十九
我担任的临时工作告一段落 。
傍晚 ,终于回到了小区 。地面上到处是污泥和各种各样的垃圾 ,平日里绿油油的灌木早已经死去 ,只是没想到世界上还会有这样的恶臭 ,从不知什么地方飘过来 。
同一单元的几个邻居借了柴油水泵 ,正在抽地下室的水 ,那些水发黑而且生了虫子 。邻居告诫我 ,千万不可以赤脚趟污水 ,好几个人被感染 ,皮肤溃烂了 。
地下室暂时还进不去 ,估计所有的物品都成了垃圾 。
打开房门的时候 ,一股发霉的味道扑面而来 ,我打电话告诉妻。
这就是命运吧 ,该来的一定要来,该去的一定要去 。
二十
其实,我还挂念着我的车 。
车遭了灭顶之灾 ,几天后被保险公司拖走 ,失去了维修的价值 。
这辆车陪了我七年 ,是除了房屋以外最值钱的家当。可以想象 ,一个工薪阶层买辆汽车是一件多么大的事情 。

二十一
从早7点到晚7点 ,这几天我一直在路段上打扫卫生 。
各地来支援的垃圾清运车来来往往 ,而路旁的垃圾仍不见少 。
住户开始慢慢地返家了 。一到家,就开始清理水泡过的房屋 ,昔日宝贝一样的家具衣服被褥,此刻都成了垃圾,弥散着霉烂的味道 。
我能体会到他们的心情 ,因为我也是这样把自己多年的血汗一点一点扔掉的,尽管有许多不舍 。
二十二
终于有门市开门营业了 。
大清早 ,仿古街上有三个门市。一个是打烧饼的 ,门口排了16个人 ,我查了好几遍才得以确认 。一个是个小超市, 门口箱子里是刚拉来的新鲜鸡蛋 ,五六个人在等着 。最冷情的是超市南面大概有二十米左右的一个小门脸儿 ,六十多岁的老板茫然地坐在门前的椅子上 ,旁边放的是冥币和烧纸 ,不知谁会用到这些东西 。
浑浊的阳光照在路对面的楼上 ,一晃一晃的, 像极了洪水 。
二十二
白天在单位执着地进行灾后重建 ,晚上回到一直寄居的朋友的房子里 ,想到以后的日子 ,不觉黯然神伤 。
不知哪一个是真实的我 ,哪一个是客串 。
二十三
六点半,仿古街上的行人渐渐的多了起来 。
我站在阳台上 ,似曾相识的一幕 ,水灾前也曾经这样 。而现在,我只是一个陌生的局外人 。
我不属于这里 ,我的家在城区南面的一个小区 。
二十四
“浮游天地间,天地皆无限。 人生如朝露,生死实可叹。”
好久不曾读诗了 ,不知为什么会突然有如此的感叹 。
去年七月底 ,一不小心在医院住了半个月 ,生活方式有了很大变化 。今年七月底 ,我又在匆忙间离开了家 ,谈不上颠沛流离 ,不觉间已漂泊了一个月 。
在这个冷酷而又充满温情的世界里 ,活着是一件多么艰难而又美好的事情 。
二十五
突然发现路灯亮了 。
朋友说其实路灯早几天就亮了 ,不知我每天忙的是什么 。

二十六
午饭后 ,在办公室 ,我冲了一杯黑咖啡 ,望着窗外一棵劫后余生的树,却再也找不到以前的感觉 。
这应该是一个月以来的第一杯咖啡 。
二十七
每天的心都悬着 ,不知下一刻将发生什么 。
和人说起这种感觉 ,许多人竟有同感,这是灾后综合征吗 ?
二十八
小区总算来水了 。
起初的一天断断续续 ,第三天水压才正常 。物业通知说现在的水只能拖地清洗 ,待相关部门对水质检验合格后才能饮用。
小区终于有了人气 。傍晚回到家 ,打开水龙头 ,把洗手池清洗了数遍,又把马桶冲洗了几次 。
我在马桶上坐了十几分钟 ,只有自己家里才有的轻松与畅快 。
二十九
比干大道上越来越干净了,洒水车久违的音乐声从早响到晚。
店铺纷纷开门,有的已经开始装修。
人行道上摆满了过水的衣服、鞋子,商家在打折,销售价格低得离谱。
小广场上挤满了买家具的人、买电动车的人,熙熙攘攘。
城市开始复苏了。
三十
疫情又开始了 。
南关村的卡点上 ,测温,消毒,登记 ,二十四小时值班 。
浅蓝色帐篷上救灾两个字特别显眼 。
三十一
眨眼就立秋了,早晚的风充满了凉意 。
这个夏天意想不到的短暂 ,好像不记得有蝉在高枝上鸣唱,不记得有小鸟在瓦蓝的天空飞翔 ,也不记得有酷热难当的天气 ,更不记得惬意的凉爽 。
希望灾难尽快过去 ,城市恢复原来的面貌 ,幸福的人们更加幸福 ,美好的事情更加美好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