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为日产和雷诺在中国事业的拓荒者,前者让他在业界享有盛誉,后者却让他殚精竭虑。他有什么样的人生和职场经验分享?《汽车商业评论》专程赴日专访东风有限第一任总裁中村克己
《汽车商业评论》记者 葛帮宁
我
们几乎同时到达约定的地点。他从相反的方向走来,与身边的女士低声说笑,步履轻快地穿过走廊。楼层里光线有些暗淡,我看不清他的脸。直到他们从我面前经过,并先我一步进入会谈室,我才意识到,他就是我此行要找的人。
这是中村克己。
我们礼貌性地握手、问好、互换名片,然后隔桌而坐。这间十几平方米的会客室位于日本横滨日产汽车公司(NISSAN)总部五楼,里面陈设简洁,一张橡木色的长形会议桌、几把座椅占据了绝大部分空间。透明玻璃门外,目之所及是几方修剪整齐的草坪。五月闻莺,气候温润,阳光慵懒地在草坪上投下斑驳的身影,更远处则是大厦林立。
再过一个月,中村克己将迎来自己的63岁生日,但看起来他比实际年龄更苍老:额头上的皱纹像刀刻出的一样,又粗又短的眉毛下面,嵌着一双平和淡然的双眼,不苟言笑时,神情严肃。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嘴唇周围的那绺胡子——它们与他的头发一样斑白,似乎好几天没有修刮过。他身材矮小,肩膀宽阔,当他脱掉深色西服,在白色长袖衬衣的映衬下,脸颊更显瘦削。
作为日产和雷诺中国事业的双重拓荒者,某种程度上,前者让他在业界享有盛誉,后者却让他殚精竭虑。他有什么样的人生和职场经验分享?
追溯他的故事要回到那个撼人心扉的时刻。2003年7月1日,当这场由时任东风公司总经理苗圩和雷诺-日产CEO卡洛斯•戈恩(Carlos Ghosn)主导的不可复制的全面合资项目尘埃落定,大幕渐起,这位肩负戈恩重任与重组使命的真正操刀者,这位看似经不住压力的小个子日本人,在滚滚历史洪流中登上新的商业舞台。

中村克己(左)与苗圩会面
“2003年6月25日,东京成田机场,中村克己提着简单的行李即将登机,前来送行的戈恩与他握手拥抱,然后在他耳边送上临别赠言:从今天起,你的名字就从日产员工的名单上删掉了,你就是东风有限的人,一切靠天意吧。”有一篇颇为煽情的文章还说,“在日产派往东风的120名日本员工中,中村(克己)是惟一一个遭到如此待遇的人。”
事实是,这个场景永远也没有发生过。“戈恩没去机场送我,但离开前一天,我有去跟他告别,问他还有什么事要交待我。”坐在日产总部回忆这段历史,中村克己坦陈自己压力很大,因为戈恩期待他“让中国的汽车事业,将来能作为日产全球第二大支柱”。
“您这个目标我赞成,在我任职期间,我可能达不到第二支柱规模,但我会把基础做好。“他对戈恩说。当时恐怕谁都不会想到,在他治下,中国最终成为日产最为倚重的市场,并占据其全球四分之一份额。
他温和的语言很难使人把他与强势类的传奇商业人物联系起来。我们都知道他在十堰过着清教徒般的苦行僧生活,却很难清楚地知道他究竟如何度过那些艰难岁月。困难到什么程度?“晚上我经常睡不着,醒了就起来喝酒,再睡一会儿,3小时后又醒了……“即便如此,他从未想过退缩或者放弃。
回忆让他倍感亲切,他说这可能与他的出生环境有关。
1953年6月,他出生在东京江东区。父亲是个工程师,希望他学法律,长大后做政府官员,但喜欢航空事业的他最后选择了工学系。从东京大学毕业时,因受“技术的日产”吸引而进入日产汽车。这一干就是一生。
“小时候正好赶上日本高速成长期,很多小作坊都要搬到其他地方,原来那里就盖了一座高楼大厦,就像1980年代、1990年的中国一样,所以2003年我到十堰,感觉就像回到小时候的生长环境,心里很温暖。”他说。
相比较为日产开疆拓土这段艰苦创业的经历,我更渴望知道2008年他被委以雷诺汽车公司执行副总裁后所面临的挑战。

1978年中村克己(最前方)刚入职日产汽车公司,与同事合影
还有,如何挑选关键岗位的关键人才?在能力和品德之间,他更看重哪方面?更进一步,他对东风日产和东风雷诺的未来有何建议?他认为后戈恩时代需要什么样的接班人?
即使在最尖锐的问题前,他仍然举止稳重,亲切有礼。有时他会稍作沉思再回答,有时他会自我解嘲般地笑着回应。当采访进行到一个多小时后,我们已基本建立相互信任的关系,针对一些问题,他要求道:“这个事情最好不要写,我可以私下给你讲一讲……”我答应了他。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他。
一个多月前,《汽车商业评论》通过东风有限总裁办公室向他发出采访预约。大约两星期后,总裁办公室回复,“中村先生非常乐意接受采访”。之后,我们开始沟通到日本采访的细节,并将采访时间敲定在2016年5月24日下午3点到5点半之间。
采访实际持续近三个半小时。当时针指向5点半时,我向他提出申请,能否再多占用他一些时间,“那就延长到6点”,他抬起头来笑道,“您是专门为了采访我而来日本的,对不对?”
提问从我感谢他愿意敞开心扉接受一家中国媒体的独家采访时开始。“中村先生,尽管我之前发过一份采访提纲,但通过进一步查阅资料后,我发现那份提纲有些过于简单,或者说我想了解您更多,所以我要冒昧地请求您的谅解,因为我会增加一些新问题。”“没问题。”他立即回答道。

1984年在底特律美国汽车工程师学会代表大会上
中村克己最后谈到了他在退休后到日产汽车拥有41%股份的康奈可(Calsonic Kansei )当会长的经历。康奈可主要生产热交换器、消声器和空调等产品,是日产旗下最大的零部件厂商。他说:“在我职业生涯中,这也是我人生第一次尝试,我不是处在经营层和管理层,而是站在更高位置来管理整个公司,从中我也学到很多东西。”
戈恩第一次与他见面曾经开玩笑说“最后一道菜最危险”,但中村克己这最后一道菜看起来对他的人生是最完美的补充。
采访结束后,我们一起到NISSAN总部一楼展示厅补拍图片,重新穿上西服的他看起来精神了很多。临告别前,我将由苗圩作序、自己花8年时间编撰的《拓荒》(《汽车商业评论》杂志出品,中国工人出版社出版)一书赠送给他。他指着苗圩的名字说,这是老朋友。
《汽车商业评论》本次采访,得到中村克己本人、东风有限总裁办公室、日产中国公关部以及日产中国事业部课长陈治的大力支持,在此一并向他们致以最诚挚的感谢。
以下为本刊访谈节录,今天推出第一部分,敬请关注。

1987年在英国进行商业教育时,中村克己(右一)与接待家庭合影
“这就是成功”
只要他努力了,他奋斗了,就算他不成功,他也不一定不幸福或者说很失败。只要努力,就会有空间。
《汽车商业评论》:日本有个伟大的女作家名叫盐野七生,她在游学罗马后,认为日本是一个没有英雄的国度,所以定居罗马,用15年时间完成15本《罗马人的故事》。古罗马有很多征战疆场的英雄,如恺撒、奥古斯都、安东尼等,但这些勇于打破常规的改革派结局都不甚理想。由此我想到一些中外企业家,他们不惜赔上身家性命为企业打拼,为社会创造财富,但社会可能会给他们不公平对待或者伤害。中村先生,您对这怎么看?
中村克己:您的问题比较难,因为涉及到整个社会。日本是一个有历史的国家,也有各种年代,像从江户时代这样走过来。每个年代,它的社会背景,它的环境都不同,这些挑战的人,他出生的家庭,他生长的环境也不同,所以这不是日本社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状况,包括中国,包括罗马也一样。只要他有坚强的信念,而且能一直保持这种信念,去奋斗,去拼搏,在现代日本也有他的空间。
事情的另一面,就算他有这样的信念,就算他也一直在奋斗,但也不可能99%都会成功,这是不可能的。只要他努力了,他奋斗了,就算他不成功,他也不一定不幸福或者说很失败。只要努力,就会有空间。这个问题不是说日本怎么样,而是所有国家都存在。
您相信社会终会还他们公平吗?
我是这样想的,这个事情有没有还他们清白,或者对他们公不公平,不是由别人来评价,别人没办法做评价。而是说,他挑战了,他一直在努力,最后他自己认为值得,认为有价值,同时他也很幸福,这就是成功,并不在于别人怎么评价他。
我周围就有很多这样的人,他们很努力地挑战,最后结果并不一定都很轰动。我认为,就算受了挫折,但我努力了,我得到这个结果,我认为这样做就值得。

2004年7月 戈恩(前排左一)参观襄樊工厂,图右为中村克己
中村先生,我之前虽然没有采访过您,但我听过很多关于您的故事。我从中国出发前,很多人都托我向您问好,还有人说您是他最尊敬的人。我特别想知道,为什么您离开那么久,还有那么多人想念您?甚至没有一个人说您不好的话,这在中国企业界可能无法想象,您是怎么做到的?您怎么有那么大的魅力?
(笑)我自己都没有想到,大家对我有这样的评价。但我做这些事情,并不是想得到别人的好评价,或者让别人尊敬。最开始和任(勇)总一起工作,因为合资公司刚刚起步,在我最困难时,他给过我很多帮助。而且合资公司的其他中方员工,大家也互相帮助,一起努力,一起面对困难,一起解决问题,我从心底里非常感谢他们。
您这本书(《拓荒》)里提到的苗圩(工信部部长,东风汽车公司原总经理),还有曾担任国资委主任的李荣融,以及中国汽车工业协会负责人等,大家都很支持我们工作。在我遇到困难时,都给过我很多帮助。
因此,对我来说,我只是做了自己应该做的事情,也做出了一些成就。结果大家都比较满意,对我评价还不错,我自己也非常高兴。
作为一个日本人,您能在十堰过着清教徒般的生活,很多人都觉得不可想像。
那时候能在十堰生活,现在想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您去过十堰吗?
去过几次,做采访。
那是十几年前的十堰。说实话,当时禁止外国人到十堰,因为十堰是东风的基地,东风生产*用军**卡车,不让外国人进入,只有我们到十堰。那里,日语肯定不通,英语也不通,又没有日本料理店,我一直吃非常好吃的中国料理(笑)。
从2003年到2006年,我在十堰待了3年,因为东风大本营在那里,有大概5万名员工,有30个工厂。我一个月去两个工厂,把30个工厂都走遍了。
东风公司董事长徐平,他现在去了一汽,还有童东城(东风公司副总经理),他们都把我当成朋友,当成家人看待。大家相处融洽,合作得比较好,我才能坚持下来。

戈恩(前排右四)到东风有限,图前排左四为中村克己
“这个消息属于谣传”
实际当我回国时,这个车还没开始销售,因此我不可能因为这个项目被提为日产常务。
《汽车商业评论》:东风那段故事我们稍后再聊。现在,我们先从一个关键人物谈起,您是怎么认识戈恩先生的?
中村克己:您也知道,日产-雷诺联盟从1999年开始,当时是日产现任副会长志贺(俊之)在经营层。有一次,我和志贺到巴黎出差。晚上一起吃饭,开始戈恩没来,最后上甜点时,他来了。他抱着肚子说,最后一道菜最危险。他开玩笑说这样一句话,气氛就变得很活跃。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戈恩,对这句话印象最深。
戈恩到日产总部后,我是商品项目总监,负责皮卡项目,经常要向他做汇报,征求他的意见。这样开会就很多,来往频繁后,大家就比较熟悉了。
其实在戈恩进入日产前,您也亲历过日产濒临崩溃以及寻求收购,最终雷诺以小搏大重组日产的整个过程。这个过程是怎样的?您是怎么走过来的?
日产出现问题时,正好是1990年代,日本泡沫经济崩溃之后。当时日产向银行*款贷**,进行大量投资,按照原来计划,这些投资可以收回,但实际计划并没有实现,这样它就没办法适应市场。从外部看,借钱还不上,公司就有问题。
实际上,公司内部也存在问题。当时日产组织结构是以部门为主体,比如制造部、设计部、营销部、出口部,而每个部门的墙都非常厚,我只管我这个地方做好,其他都是你们没做好,而不是想着我这个地方怎么改善,大家如何一起改善。
部门负责人最后汇总给社长。社长既有看得全的地方,也有看不全的地方,所以整个公司不是很正常的管理状况,而每个部门的墙又很厚,这就造成大家不是互相合作,互相配合着来做改善。公司十年下来就是这样的结果。
我们看到,戈恩主导日产三年复兴计划,实际提前一年完成,日产也起死回生。在这个复兴过程中,您具体起到什么作用?
从2000年开始,我就担任商品项目总监,主要负责达特桑(Datsun)品牌皮卡、SUV和泰坦(Titan)这三块。从研发开始,我最大的目标就是提高收益率。
当初(日产)皮卡在全世界量产,销量也很大,如美国、中东、西班牙和南非等,但只有美国有收益,其他国家都亏损,越卖越赤字。
于是,我就对皮卡进行改款,当时日产也没钱,开发费用只有30亿日元。结果改款后,所有国家所有市场都实现了盈利,而且台数也销售得非常好。
这三年(2000年~2002年)的后半部分,我就加入到中国合资公司研讨项目里……
您在北美负责泰坦项目时,戈恩给您多少资金?
10亿美元。事实上我拿了两个10亿(美元),分别是泰坦项目和中国项目。泰坦皮卡有两个车型,SUV有两个车型,一共是四个车型,这四个车型在美国工厂生产,包括投资和工厂建设等。给我的研发费用是400亿日元,相当于350万美元。

东风有限第一次员工代表大会,图右三为中村克己
研发费用其实并不多。
对。因为这款车是大型皮卡,所有零部件都是新的,要花很多钱。新研发了5.6L V8发动机,配备5速AT变速器,四轮驱动。给我的研发费用实际很少,但我又必须要完成这个项目,那就在最少范围内做该做的事情。
当时在北美市场,具有传统优势的皮卡是通用、福特和丰田,您怎么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泰坦去打败它们的?
就像您讲的,北美市场特别是皮卡,三大企业都很强,而且市场占有率很高,它们每年销售计划也很大,要达到200万台(辆)。我们就采取不同战略,不去跟它们争同样的市场,我们只制订20万台(辆)销售计划。
我们在造型上做了些变化。当时北美这三家企业的皮卡,都是四四方方的造型,但我们的造型是流线型,跟他们形成区别。客户一看流线型皮卡,就知道是日产的车,比较容易识别。还有装备方面的变化,如果客户有需求,原本是在售后配备的装备,我们在工厂就装上,这样配备更丰富。
根据市场需求,我们事先做大量研究,满足客户要求,而不是正面跟对手竞争。通过这些战略,我们在北美市场达到预期的销量。
业界有种说法,您在泰坦项目上成功后,就扶摇直上,提前回国被任命为日产常务,是这样吗?
您这个消息属于谣传(大笑)。事实是这样的,这个泰坦项目,按照公司内部说法,我做完了合同提要。公司内部通过后,还要做模型车,然后才进行量产。实际当我回国时,这个车还没开始销售,因此我不可能因为这个项目被提为日产常务。
如果真有这样的事情,那也是刚才讲的,美国皮卡换型后,在每个市场上都有收益。说不定因为这样才得到戈恩的评价,但具体还是要问戈恩本人。
未
完
待
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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