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师,有摄人于千里之外的膂力。有这样的老师,我们是幸福的。

写意
办公室很静,静得飘雪。四人散居四角,埋头于勾勾叉叉。一人立于吕老师之右。时间冻结,良久,一丝沧桑掠过他的嘴角,嘴并未见动,声若游丝,灌注了千钧之力,缓缓而来:
“教书十年,我还未见过!”
木叶凋零,那字,是一个一个飘飞,阴森森欲搏人。“十年”,写在他落拓的头发上,其间暗现的银发如针,闪现着岁月的光辉。

那孩子,一张脸,白如纸。想逃,人形如朽铁,被强大的磁场吸住,动弹不得。
吕老师的眼,却不曾离过手里的书,萧然地阅读。俄而,不禁露出黯然之色,有唏嘘之声:“你的小姨,与我是同事!”
吕老师霍然转过身,目光如秋夜的寒星,亮白地杀到。
“拿班规,读!”
那眼睛鸷鹰般,让人无处遁形。眼光慢慢地细长着,坚韧地绕遍那孩子全身,越缠越紧,窒息前的喘息,那孩子哭了。
“读!啊——” 吕老师没有嚣叫,没有怒吼,公正是他最好的底蕴。孩子开始读了,眼泪和着抽泣,班规在手里潮湿着。

吕老师深长地叹息,刹那间,他的眼睛柔和,仿佛废园,荒草没径,尽头雪白梅香。双手一伸一缩,吕老师抽出一卷纸,携带着忠诚的同情,递给了那孩子擦眼泪。
“我这地方,容不下你了!” 然后是静寂,死一般的静寂。
哭声在渐渐消失中,陡然升高,孩子双肩抖动。吕老师的眼睛,明亮,深邃,潭影空人心,充满了智慧。
还是静寂,除了哭声。
吕老师的眼睛一闭,再闪亮而开,仿佛看夕阳坠入长河,他自横刀独向。
“念你第一次,此生,我不想见第二次!”大音希声,在死亡前拯救。
“走!”这话,刀斩一般锋利。孩子没动,粘在原地,哭声绵长而揪心。
“走吧—— 回教室!”话音,从远古而来,沧桑弥漫在旷野,所有尖脆的懒惰、张扬的个性纷然坠地,你跟着那个声音,在萧瑟中前行。
哭声渐远,吕老师呆然。

很早就听闻,吕老师了得,学生很怕,但无人明白怕的原因。今日亲见,大悟。
那孩子足足站了半个小时,吕老师只说了八句话。他的教育,是身形时空的运用。眼睛有法家的严峻,侠者的大义;眼光千变万化,强弱厚薄,轻重缓急,曲直亮暗,张弛有度。语句如铸剑,取天地之精华,多用文言,锋利、果敢。一般选寂静时,大漠孤烟,你和他对决,他明煌煌地无言屹立,残阳如血,你在博大的历史的静寂中,惊破魂魄,逃逸消亡。
我苦思破解方法,未得。可用哭、骂、吵、吼、砸,但需得同样的哭、骂、吵、吼、砸,才是一台饱满的戏剧。你的妙法,在他奇幻的眼光前,很是无趣。可用沉默角斗,寂静对广漠,沉寂对空山,你发现,你的沉默太浅太嫩,需修行千年再战。可用逃亡回避,但在他无形的磁场,何处逃命?

吕老师,给孩子们写了一首诗歌:
原谅我的其貌不扬
未让你眼前一亮
原谅我对你的约束
未让你的个性随意张扬
原谅我讲课的肤浅
未让你在知识的海洋任意冲浪
但请你相信
我一直想给你一双翅膀
让你自由翱翔
如果我是你真正意义上的师长
我想对你说
现实中的大学与你想的不一样
唯有继续努力,用心学习
才能创造辉煌
希望在大学这个“染缸”中
不要迷失了方向
几年后
让我也能分享你的成长
——永远深爱你们的吕清全老师
这些话,就是无形的磁场。在利益、权力、金钱成为衡量万物的尺度时,在所有人面对教育畏畏缩缩时,吕老师在坚守,守住一份公正、勤谨、慈爱。他把这些包裹在寒冷的眼睛里,他的眼睛,不可对视。
所以,忠告:
在吕老师面前,凝视自己,埋头,前行。
后记 :希望那个在办公室受批评的孩子,能深悟那个“永远深爱你们的吕老师”,这个杀手太冷,这个杀手却不是冰。吕老师的那首诗,是原始社会最真挚的祈祷,真诚,是最高的艺术。“双减”之下,能遇到这样的老师, 孩子人生大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