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文化是一条奔流不息的大江，而不是江边的枯藤、老树、昏鸦！坐在余秋雨中国文化必修课的讲堂上，品味中国文化的润物无声和磅礴生机。

“中国文人的外表是儒家，但内心永远是庄子。”——李泽厚

庄子眼极冷，心肠最热。眼冷，故是非不管：心肠热，故感慨万端。虽知无用，而未能忘情，到底是热肠挂住：虽不能忘情，而终不下手，到底是冷眼看穿。——胡文英

讲完了老子，接下来毫无疑问要讲庄子了。在道家看来，教主是老子，没有把庄子当作教主，但实际上，有庄子在老子的身边，身边我不是说时间上的身边，而是哲学思想上的身边。有庄子在身边，就构成了一种比较完整的叫老庄哲学。

他们其实隔的时间还是比较长的，但构成了一种老庄哲学。我们在看道家的思维，他们宗教的一种哲学根基的时候，大概是离不开庄子的。

我前面曾经把先秦诸子的文学品相做了个排位，我把庄子放在第一位了，孟子第二，老子第三，孔子第四，这大家还有印象。伟大的孔子那么了不起，你怎么放到第四？我讲了理由，因为我们不是从哲学思维和影响力上来讲，我们是从文学品味上来讲。

庄子，以一个孩子般的陌生眼光，提出很多问题，而不是光在高台上回答很多问题，他是提出问题的，然后以孩子般的方式做整体的回答，这就是个艺术家了，而且用的方式是寓言，寓言，寓言，他用了好多好多寓言，是个大艺术家。

庄子的哲学：物物者非物

在庄子哲学里边，我特别强调两个概念，一个概念大家可能比较陌生，说起来有点绕口，我把他的哲学概念叫“物物者非物”，这就是庄子的一个非常重要的概念。

什么叫“物物者非物”？第一个“物”是动词，它指的是创造事物的一种力量；“物物者”就是指创造事物的人，创造物质的人，他本身不是物质；“物物者非物”，大家能够理解我讲的意思吗？让物成为物的那种力量，本身并不是物。也就是说我们要成为造物者，造物者不是物，这个观念我们一定要认真地体会一下。

他在《秋水篇》里边专门讲了这个概念，他的概念如果用我们现在的话讲，就是我们要以人的立场来看物，不要以物的立场来看物。什么叫以物的立场来看物？就是我的存款是300万，他的存款是400万，以此来判断我们的等级的话，就是以物论物了。庄子说不，我们要以道来论物，以人来论物，这个观念是庄子的一个重要思维。

以物质的概念来看物质的话，我们就不是创造者，我们就不是获得大道的人。所以，庄子的意思是，我们不要以物观物，应该以道来观物，以人来观物。

这个观念，如果以物来观物的话，这个物，我们是泛化的。我前面提到，你有多少财产，我有多少财产?你的房子有多大?我的房子有多大?你用什么牌子的好车，我用的是什么牌子的车?这比来比去的话，就是以物观物。以物观物的话，这个物，一定把创造事物的造物者——人，埋到物里去了。

庄子说，人之所以成为人，因为他有道，有大道，我们应该以道观物。以道观物，我们就等于站在山顶上来看山脚下的各种各样的事物了，你看，这个人在为钱财奔忙，这个人已经造了多少房子，这个人买了多少车，但这个人家里有什么问题，他正在奋斗着，他自以为自己快要成为第三名，其实可能在这个小圈子里他最多也是第三十名等等，这是以道来观他们，我们很想劝他们不要这么做。

如果由物观物的话，我们就陷进去了，陷在里边了，陷在里边的时候越想越不对。我有的时候告诉好多家长，你们把自己的孩子说成是语文在班级里边第五名，数学在班级里边第七名，这个真的是错了，不要这么排来排去，这个就是以分来观分。这个表明了，你要跳到高处去，你最终喜欢你儿子或者女儿的是什么?

我多次讲，我说我对我的学生，我对于年轻人的要求，往往是六个字，一个善良，一个快乐，一个健康。没了，没有第七个字了。这个就是以道来观物，你想来想去，你想到，最后站在你眼前的那个年轻人，应该是什么样的人才让你喜欢，让大家喜欢，让大家接受。如果你陷在那个分数堆、工资堆、房子堆、车子堆里边的话，那就是庄子所反对的以物观物，而不是以道观物。

我再说一遍，叫“物物者非物”——要创造事物的人，本身并不是物质，我们本身应该是人，应该是道。这是庄子的思维，也是庄子对我们的一种解放。

无待、无己

庄子的第二个概念叫“逍遥游”，“逍遥游”既是我的艺术理想，也是我的人生理想。我曾经讲过“逍遥游”这三个字，是中国艺术和中国人生的最高理想。

“逍遥游”猛一看非常通俗，我们要逍遥自在，我们要游荡在万里长空当中，游荡在茫茫世界当中，这样的话是多么愉快。但实际上，按照庄子的说法，要真正做到逍遥游，有两个“无”，一个叫“无待”——我们不等待什么；第二叫“无己”——我们自己没有太多的追求。什么叫无待?为什么不等待?就是任何等待，其实已经处于一种被动状态，你心有所系，实际上已经处于一种被控制状态。

譬如，庄子曾经讲过，有一种大鹏，在九天上飞翔的时候，凭着大风，能够飞行半个月，这给人家感到气魄非常大。但庄子提出疑问了，你要靠着大风才能飞半个月，壮观虽然是壮观，但你已经受到等待的束缚了，没有风你就飞不了，风转向你也得转向，风减速你也得减速，风停息你也得停息。

当然，除了风之外，飞翔还要依赖别的很多条件，比如地域、时节等等。所以，人们所期待的自由飞翔是什么?我所说的“待”，其实就是一个控制的“控”。只要有过多的期待，你就有过多的被控制；结果你也就没有真正的自由飞翔。在庄子看起来，逍遥游是从内心摆脱太多的期待和等待。这个和佛教的思维是一样的。

这个“待”里边，还包括等待的“待”，包含依赖的意思，所以我们如果不要期待的话，甚至于说不要有任何更多的依赖的话，你才能逍遥游。我前面讲过，佛教认为因为这个东西是空的，从这个意义上讲你也不必要过多地期待，如果期待的话，那么你就变成了一个充满了痛苦的追求者，这样的话，痛苦一直会跟随在你的背后。

另外，“无己”，你不要太自我，你不要老想着自己——我怎么样、我怎么样、我怎么样，如果这样想的话你也不能逍遥。逍遥，被一个“我”字困住了，被自己的“己”字困住了。你怎么可以自由?我，在天上飞，其它鸟飞得比我快，或者飞得比我低，等等，想来想去，你整个飞翔都是不自由的。

你如果终于做了天上飞的第一名了，你就会担忧第二名会不会很快赶上我，又会担忧第五第六名会不会耍弄阴谋诡计，让我受伤等等等等等等。只要有天上、有期待，有太多的自我，你就不能好好地自由的飞翔。所以，只有逍遥的思维才是庄子所理想的人生的思维。

一个人能够“无待”和“无己”了才能靠近“真人”——真正得真，真人。

道家的人格理想

我曾经讲过，我说儒家的目标是君子，佛家的目标是觉者，道家的目标是真人，这是他们不同的人格理想。“真人”这个观念，尽管魏晋时期的名士也提出过，但是我认为最完整的早期提出这个观点的，并且为魏晋名士提供渊源的，是庄子。庄子认认真真地说了真人是什么，真人是什么。

何为真人?古之真人，不逆寡，不雄成，不谟士。若然者，过而弗悔，当而不自得也；若然者，登高不栗，入水不濡，入火不热。是知之能登假于道者也若此。

——《大宗师》

我把庄子的这一段有关真人，古代真人的论述，给大家翻译一下：

什么是真人?古代的真人，不欺弱，不自雄，不计谋。这样的人，失了不懊悔，成了不自得；这样的人，登高不颤抖，落水不沉溺，入火不觉得热。只有见识合于道的人才能这样。

古代的真人，睡觉无梦，醒来无扰，饮食不求香甜，呼吸又深又透。真人的呼吸能够贯通脚跟，而常人的呼吸却只在喉咙。一个人如果屈服于他人，言语就会受阻。那么，如果屈服欲望，天然的根器也就浅了。

古代的真人，不贪恋生，不厌恶死。对于出生，并不欣喜；对于死亡，也不拒绝。自由自在地去，就像自由自在地来。不忘记起点，不追求终点。事情来了就欣然接受，如果忘了，就恢复自然。

这就是说，不用人心去损害大道，不用人力，去加注天然，这才称得上真人。

(原文：何为真人，古之真人，不逆寡，不雄成，不谟士。若然者，过而弗悔，当儿不记得也；若然者，登高不栗，入水不濡，入火不热。是知之能登假于道者也如此。古之真人，其寐不梦，其觉无忧，其食不甘，其息深深。真人之息以踵，众人之息以喉。屈服者，其嗌言若哇。其耆欲深者，其天机浅。古之真人，不知说生，不知恶死;其出不䜣，其入不距;翛然而往，翛然而来而已矣。不忘其所始，不求其所终;受而喜之，忘而复之。是之谓不以心捐道，不以人助天。是之谓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