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汶口文化遗址考古公园
距今5000~4500年,在黄河中下游地区活动的人群主要是大汶口文化晚期族群,大汶口文化晚期晚段,大汶口人虽然成功遏制住了来自南方良渚势力的攻势,并在一定程度上取得优胜地位,但来自江汉平原的屈家岭文化势力却在大汶口人控制下的中原地区势如破竹,连战告捷。
屈家岭文化势力在距今5000年以前就已经从豫西南北上挺进豫中,而在大汶口文化晚期时则又进一步挺进豫西一带,攻陷了洛阳王湾地区,又从此北上进至临汾盆地。大约在屈家岭晚期,也就是大汶口文化晚期晚段时,另一支屈家文岭化生力军沿丹江溯水而上,出现在了陕南的秦岭山中,并进一步翻越秦岭出现在了渭河谷地。
不但如此,屈家岭文化势力还趁机把触角伸向了东方大汶口文化传统腹地汶泗流域一带。大汶口文化在这个时期由于屈家岭文化势力步步紧逼所表现出来的衰败颓境,或许正是韦昭注《楚语•观射父论绝地天通》所谓“三苗,九黎之后也。高辛氏衰,三苗为乱,行其凶德如九黎之为” 的历史背景所在。
这里的大汶口晚期文化或许就是帝喾族群文化遗存,而屈家岭文化则是早期的苗蛮文化遗存。

屈家岭文化部分彩陶纺轮图案
屋漏偏逢连阴雨。就在大汶口文化晚期“政权”面对三苗势力猖狂的进攻而绞尽脑汁予以反击的时候,一场由黄河改道引发的巨大洪灾成了压垮他们的最后一根稻草。
地质考古研究发现,大约在距今1万~4600年的时候,黄河是取道河北平原流经“黄渤海平原”进入渤海湾的——黄河汇集其他河道在“黄渤海平原”上冲刷下切而留下了清晰的古河道遗迹。但在晚更新世的大理亚间冰期,即距今4.5万~2.5万年之间,黄河不是从渤海入海,而是取道淮北平原东部的苏北地区从南黄海入海的。换言之,黄河往返于渤海和南黄海之间至少从晚更新世就已经开始了。

大汶口晚期文化带有刻符的 大口尊
由于在距今1万~4600年这个时期,黄河主要是取道河北平原注入渤海,河北平原广阔的沃野上分布的仰韶时代和大汶口文化遗址极为稀少,出现了明显的遗址分布空白区。豫北、冀南是仰韶时代遗址(距今6800~4800年)发现较多的地区,但在与之毗邻的鲁西北聊城地区却因黄河天堑的阻隔呈现出了另一番萧条冷落的场景——迄今,聊城地区仅阳谷、东阿两县发现有4处受仰韶时代文化影响的遗存,在更东的鲁北地区,目前看还是空白。即便是大汶口文化遗址,也因为这一带彼时可能是黄泛区所在也只在茌平县发现了区区3处,与东边的济南、*安泰**等地密集的大汶口文化遗址形成了鲜明对照,而在其北边的德州地区和隔河而望的安阳、邯郸地区,乃至整个太行山东麓,甚至包括整个河北平原中部都没有一处大汶口文化遗址出现。
相反,在淮河以北,从豫东到皖北、苏北的广大平原地带,仰韶时代和大汶口文化遗址密密麻麻地连成了一片,基本上看不出有明显的空白区。河南地区的仰韶时代遗址主要分布在京广线以西,有少部分散布在豫东平原的周口和商丘一带。 再往东的皖北、苏北平原上主要是大汶口文化势力范围,在这些遗址中普遍发现了具有某些仰韶时代文化因素的遗物。鲁中南丘陵平原地带是大汶口文化遗址分布最为密集的地区之一,仅济宁、兖州、邹县、滕县、枣庄五县市迄今就已发现72处。

新石器时代晚期黄河下游河道走势图
皖北、苏北也不遑多让,苏北平原上目前已发现包括大汶口文化遗址在内的50余处新石器时代遗址。 而在皖北,仅宿州、阜阳两地发现的大汶口文化遗址就超过了30处。
事实上,从大汶口文化中期(距今5500~5000年)开始,河南境内就不断出现大汶口文化遗址,如商水章华台、郸城段寨、平顶山寺岗、郑州大河村、新郑唐户、郡陵故城、禹县谷水河、偃师古滑城、偃师二里头等,另外,在晋西南垣曲古城东关、夏县东下冯等遗址中也都发现了许多明显具有大汶口文化中晚期征的遗物,由此以豫东周口地区为中心形成了大汶口文化在西境的又一繁荣地带。
从这些遗址的分布情况观察,仰韶诸文化与大汶口文化进行文化交流,主要是通过淮北平原来实现的。在距今4600年左右时,局势发生了变化,黄河从河北平原改走淮北平原入海,而彼时正值大汶口文化晚期向龙山文化过渡时期,也是大汶口文化晚期先民向淮北平原大规模扩张和渗透时期。
黄河下游改道使淮北平原的自然环境遭到了严重的破坏,豫东—郑洛地区与泰沂地区的大汶口文化的联系几乎被拦腰切断,冀、鲁、豫、皖、苏,乃至陕、浙、鄂的文化面貌和性质都因此受到巨大影响。
能引起黄河大范围改道,可想而知当时的降雨时间该有多长,降雨量该有多么巨大,而黄河改道四下泛滥该给当时黄河下游居民造成怎样的灾难!考古发现,大汶口文化在各地结束的时间不尽相同,鲁东、汶泗流域以及鲁豫皖交界地区可延续到晚期之末,而地处泰山北侧淄博以西的鲁北和鲁西北的广大地区,却缺乏大汶口文化最晚阶段的遗存。
我们先看一下黄河改道时沿黄两侧鲁西、豫东和皖北的情况。

大汶口文化刻符图案
鲁西地处冲积平原,包括德州、聊城和菏泽三个地区。以现在黄河为界,这里可以分成南北两个区域,北部是德州、聊城,属于黄河以北徒骇河、马颊河流域。该区域的大汶口文化遗存发现较少,除了茌平的 3 处外,从大汶口文化中期晚段一直延续到晚期早段,没有晚段的遗存,同时也不见大汶口文化之后的龙山文化遗存。
南部的菏泽地处鲁西南,与豫东、皖北搭界。菏泽地区的大汶口文化遗存主要是晚期的,它和皖北、豫东一样,一直可以延续到晚期之末。
但这两个地方都没有龙山文化早期遗存,最早一般只能到中期,大汶口文化和龙山文化之间存在明显的缺环。
但豫东、皖北的大汶口文化遗存大都是堌堆遗址,突兀于地表之上,有的遗址最下层的堆积还要高出现今地面不少,如安邱堌堆、莘冢集、尚庄、栾台和蒙城尉迟寺等遗址都是这种情况。而且在这些遗址里都没有见到龙山文化早期遗存。
这似乎在暗示我们,这些大汶口晚期先民可能因为居址高于洪水面得以侥幸逃生,但由于黄河改道可能存在一个漫长的过程,泛滥的洪水导致这一带至龙山早期,人类都无法生存。
鲁北中部大汶口文化遗址发掘比较少,主要有广饶付家、五村和桓台李寨,这几个遗址也多为大汶口文化中期遗存,晚期遗存较少,且都属于晚期早段,不见晚期晚段遗存。

大汶口遗址出土的一组酒器
但这种情况在鲁中和鲁东沿海地区却不复存在。鲁中地区包括泰山南侧的*安泰**、莱芜、济宁、枣庄等,基本覆盖了汶泗流域,属于平原、低山丘陵地带。泰山北侧有济南、淄博、滨州南部的广饶和邹平,地处平原,分属小清河上游和淄、弥河流域。汶泗流域以枣庄建新、滕州西公桥、西康留、微山尹洼、邹城野店、泗水天齐庙、曲阜西夏侯、南兴埠、*安泰**大汶口为代表,文化发展基本覆盖了大汶口文化晚期的全部过程。
本区的龙山文化早期(距今4600~4300年)遗存也比较丰富,像泗水尹家城、兖州西吴寺等遗址在年代上可以上溯到龙山文化初期,在时间上和本区的大汶口文化晚期并没有间隔,二者可以连接起来。
鲁东沿海地区包括青岛、潍坊东部、日照、临沂等地,大体界于鲁中山地与胶东丘陵之间,略呈东南—西北向的条形凹陷地带,南部属于沂、沭河流域及以东濒海地区,北部属于弥河以东胶东丘陵以西的潍坊、青岛地区。本地区是大汶口文化向龙山文化过渡序列最为完整的地区,大汶口文化晚期遗存和龙山文化早期遗存应有尽有,没有任何忽然中断的现象。
由此可见,距今4600年左右的这次黄河改道对黄泛区的居民造成了灭顶之灾,洪灾范围之广甚至波及千里之外的鲁中属于平原地带的汶泗流域——大汶口以及西夏侯、野店等遗址也缺乏晚期最晚段遗存,而在地势相对高突的山地丘陵地带,以及更远的东部沿海和胶东半岛,洪水鞭长莫及——胶东半岛大汶口文化晚期遗存与龙山文化早期遗存也有完整的发现,二者可以紧密地衔接起来,其中以栖霞杨家圈遗址为代表。
——摘自李琳之:《前中国时代:公元前4000~前2300年华夏大地场景》,因阅读流畅需要,删去了注释部分。

商务印书馆,2021年9月
李琳之,历史学者,出版有《中华祖脉》《家国往事》《祖先,祖先》《元中国时代》《前中国时代》等十余部著作。其中,《元中国时代》入选“百道2020原创好书榜年榜•人文类”;《前中国时代》入选商务印书馆“2021年历史好书60种”榜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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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夏殷商八百年:大历史视野下的早中国时代》, 李琳之著,研究出版社,2022年6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