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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第二步行动

凌晨时,沙平就已将他们三个人的尸体带到了张记,出了比平常多两倍的价钱,买下了三口别人预订的上好榆木棺材。

他亲自监督"张记"的伙计,将三具尸体入殓,虽然用最好的香料防腐,却不准任何人触动他们的尸体,甚至连寿衣都没有换。

然后他又亲自押运这三口棺材到城外山脚下最大的一个墓场去,带着城里最有名的一位风水师,选了一块墓地。

墓地就在山脚下的向阳处,挖坟的人都是这一行的老手,不到一个时辰棺材已人土。

这一个时辰中,墓碑也刻好了,而且刻上了胡大麟、杜永和林正雄三个人的名字。

沙平又亲自监督立碑安厝,还替他们上了香烧了纸钱才走的。

他自己还站在坟前,喝了三杯酒,好像还掉了几滴眼泪。

他离开那墓场的时候,还不到正午。

他做的每件事都很正常,都是一个人为死去的朋友们做的事,连一点可疑之处都没有。

但是午时刚过一刻,吕三就已经见到胡大磷他们三个人的尸体了。

班察巴那静静的听完了他属下的报告,沉思了很久,才抬头问坐在他对面的小方:"吕三既要那三个人来杀你,为什么又不要他们同时出手?""本来我也想不通这一点。"小方说:"可是现在我已经明白了!""你说。"

"第一,吕三属下高手如云,那三个人并不是他攻击的主力,他们的死活,吕三并不在乎。""不错。"

"第二,就算他们三个人同时出手,也未必杀得了我,何况我也可能有帮手。""不错!"班察巴那道:"这一点吕三一定也看得很清楚。他一直不愿主动来攻击我们,就因为他一直估不透我们的实力,而且根本找不到我。"班察巴那这个人就像是一阵风,他的行踪远比吕三更难捉摸。

"吕三最主要的目标虽然是我,不是你,"班察巴那又说,"但是现在他一定想到你是我攻击他的主要人手,所以他一定要先查明你的武功深浅。""不错。"小方道:"他派那三个人来,一定就是为了试探我的武功。"他又补充:"那三个人的武功剑法路数完全不同,杀人的方法也不同。""他派他们来,就是为了要看看你是怎么出手杀他们的。"班察巴那道:"再从你的出手,看你的剑法家数。""因为他一直都想亲手杀了我。"小方苦笑:"为了达到他的目的,牺牲三个人他当然不在乎。""如果他真是为了这个目的才派他们来的,那么他一定要在半天内看到他们的尸体。""为什么?"

"因为他一定要看到他们的致命伤口,才能完全明了你的出手。"班察巴那道:"时间如果相隔太久,伤口就会收缩变形了。""我也想到了这一点。"小方说:"昔年白云城主,叶孤城的一剑削断了一段花枝,西门吹雪从花枝的切口上,就已看出了他的剑法深浅。""这不是传说,也不是神话。"班察巴那道:"一位真正的剑法高手,绝对可以做到这一点。""我相信。"小方说:"可是我不信吕三的剑法已经达到了这种境界。""你自己也说过,他属下高手如云,就算他自己做不到,他身边一定有人能做到。"小方沉吟:"那么我就更不懂了。"

班察巴那问道:、"你不懂什么?"

"吕三既然急着要看他们三个人的尸体和他们致命的伤口,他属下另外一个人,为什么急着要将他们的尸体埋葬?"这是个很主要的问题,也是个很难解释回答的问题。

班察巴那却仿佛已经知道了答案。

他忽然又间刚才向他报告这件事经过的人:"那三个人埋葬在那里?""在城外墓地的山脚下向阳处。"

"那块地是谁选的?"

"是一个姓柳,叫柳三眼的风水师父。"

"这个人平常喜欢干什么?"

"喜欢赌,他总认为自己不但敢赌得精,而且看得准,只可惜偏偏十赌九输。""他是不是一直很需要钱用?"

"是的。"

班察巴那冷笑,忽然回头问小方:"你愿不愿意跟我打个赌?""赌什么?"

"我敢赌这个叫柳三眼的人现在一定已经死了。"班察巴那从未见过柳三眼,甚至从来没有听见过这个人的名字。

可是他不但赌这个人现在已经死了,而且敢赌这个人是在一个时辰之前那段时候死的,而且随便小方赌什么都行。

他赌得实在很荒谬。

小方居然没有赌。

小方虽然不知道他怎么确实柳三眼已经死了,可是小方知道他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小方相信如果班察巴那肯跟别人打赌,就一定不会输的。

班察巴那果然没有输。

柳三眼果然已经死了,死在他自己的床上。

还不到半个时辰,出去调查的人就已经回来了,证实了这件事。

"柳三眼是被人用一根竹筷刺穿咽喉而死的,杀死他的人手法干净利落,没有留下一点痕迹线索,附近的人也没有听见一点动静。"班察巴那一点都不惊奇,这本来就是他预料中的事。

惊奇的是小方。

他忍不住要问班察巴那:"你怎么知道他一定会死的?"班察巴那不回答,只淡淡地笑了笑:"还有件事我也可以跟你打赌,随便你赌什么都行。""这次你赌的是什么事?"

"我敢赌胡大磷他们三个人的棺材现在已经不在他们的坟墓里。"班察巴那问小方:"你信不信?"

小方不信。

死人已经入棺,棺材已经人士,怎么会忽然不见了呢?

班察巴那凭什么敢打这种赌?小方实在忍不住要跟他赌一赌。

幸好他总算忍住了。

因为他若真的赌了,他就真的输了,赌多少就输多少。

胡大鳞他们三个人的棺材,居然真的已经不在他们的坟墓里。

坟墓已经是空的。

三口装着三个死人的上好捕木棺材当然不会忽然凭空消失。

这三口棺材到哪里去了?

世上有很多看来很复杂玄妙的事,答案往往都很简单。

这件事也一样。

——棺材是在地道中被人运走的。

——山脚边这块向阳的坟地下面,早已挖好了一条很长的地道。

班察巴那问小方:"现在你总该已经明白,我为什么能确定柳三眼已经死了?"小方不开口。

就算他已经明白,他也不会开口。因为他已经发现,在班察巴那面前还是闭着嘴比较好。

所以班察巴那只有自己解释。

"埋葬这三口棺材的人名叫沙平,在江湖中虽然没有名,却是吕三属下最得力的助手之一。"小方已经看出了这一点。

"他早已准备好这块墓地,早已在下面挖好了这条地道。"班察巴那又解释:"为了避免我们怀疑所以才找柳三眼做幌子。"他又补充:"柳三眼正需要钱用,沙平就用钱买通了他,等到事成后,当然就杀了他灭口。"用一要竹筷将人刺杀于不知不*党**中,沙平的出手无疑比马沙更快更准更狠。

班察巴那道:"可是他的智谋比他的出手更可怕,因为他能想得出这个法子。"这个法子无疑是唯一能逃过班察巴那属下迫踪的法子。也只有用这个法子才能尽快地把他们三个人的尸体送到吕三那里去。

小方终于开口:"不管怎么样,三口装着三个死人的楠木棺材,总不会凭空飞走的,不管这三口棺材到哪里去了,总要有人去抬。""不错。"

"抬着这么重的三口棺材,不管走到哪里去,多少总会留下一点痕迹来。""按理说应该是这样子的。"

"我们为什么不去追?"

"如果你要去追,我们就去。"班察巴那道:"只不过我还可以跟你再打一次赌。""赌什么?"

"我敢赌我们一定迫不到的。"

这一次小方还是没有赌。

地道的出口在山阴。

出口当然有痕迹留下来。无论出口外面是草地是干地还是泥地,要将三口棺材运走,地上都一定会有痕迹留下来。

无论他们是用人抬还是用车载都一样。

可是小方这一次如果和班察巴那打了赌,输的还是小方。

因为这地道出口外不远处,就有一条小小的河流,水流虽然湍急,要用羊皮筏子运走三口棺材,还是可以做得到的。

无论是河水是湖水还是海水,水上都绝不会有任何痕迹留下来。

被迫踪的人只要一下了水,就算是品种最优秀、训练最严格的猎犬,都追不到了。

蓝色的穹苍,苍翠的山脉,湍急的河流,河滨有一排叶子已开始凋零的大树。

树下有人,很多人——只有人,没有棺材。

小方和班察巴那一走出地道,就有一个人向他们走了过来。

一个非常有规矩的人,走路的样子规规矩矩,穿的衣服规规矩矩,言语神态也规规矩矩,无论做什么事都不会让人觉得过份。

小方以前见过这种人,但从未想到会在这种地方见到这种人。

——名门世家中的仆役总管,历史悠久的酒楼店铺中的掌柜,通常都是这种人。

因为他们通常都是小厮学徒出身,从小就受到别人无法想像的严格训练,历尽艰苦才爬升到现在这种地位。

所以他们绝不会做出任何一件逾越规矩的事,绝不会让任何人觉得讨厌。

这么样一个人,怎么会在这种地方出现?

现在这个人已经走过来了,向小方和班察巴那微笑行礼。

"小人吕恭。"他说:"双口吕,恭敬的恭。"

他的微笑和态度虽然恭谨有礼,却不会让人觉得有一点谄媚的感觉:"三爷特地要小人在这里恭候两位的大驾。""三爷?"小方问:"吕三?"

"是。"

"你知道我们是谁?"

"小人知道。"

"他要你在这里等我们干什么?"小方问:"是不是要你带我们去见他?""不瞒两位说,小人虽然已跟随三爷多年,可是三爷的行踪,连小人也不清楚。"他说得很诚恳,就算是疑心病最重,最会猜疑的妇人,也不会认为他说的是谎话。

——奇怪的是,最会猜疑的妇人,有时候反而会偏偏相信一些别人都不信的事,最不可靠的事。

小方和班察巴那没有疑心病。

他们也不是妇人。

可是他们都相信吕恭说的不是谎话,因为说谎的人在他们面前一眼就会被看出来。

所以小方又问:"吕三要你来找我们干什么?""三爷跟两位神交已久,已经有很久未曾相见。"吕恭说:"所以特地要小人到这里来等候两位,替他招待两位一顿便饭。""他要你替他请我们吃饭?"

"是的!"吕恭说:"只不过是一顿不成敬意的家常便饭。"——吕三为什么要请小方和班察巴那吃饭?

——难道这又是个陷饼?

——饭菜中是不是又下了能杀人于无形无影中的剧毒!

小方看看班察巴那,班察巴那也看看小方。

"你去不去?"

"我去。"班察巴那说:"我一定要去。"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很久没有吃过家常便饭了。"

吕恭没有说谎,吕三请小方和班察巴那吃的确实是顿很普通的家常便饭。

可是从另外一方面看来,这顿很普通的家常便饭又很特别。

班察巴那是个很特别的人,他喜欢孤独,喜欢流浪。

他通常都是一个人独处在那一片寂寞冷酷无情的大漠里,以苍大力被,以大地为床,只要能充饥的东西,他都能吃得下。

因为他要活下去。

可是他最喜欢吃的,并不是他经常吃的干粮肉脯青棵饼。

他最喜欢的是葱泥,一种风味极特殊的葱泥,用葱泥来拌的饭,刚出锅的白饭。

对一个终年流浪在大漠里的人来说,白饭远比任何食物都难求。

吕三要吕恭为他们准备的就是葱泥拌白饭。

小方是个浪子。

——-个没有根的浪子,就像是风中的落叶,水中的浮萍。

但是当他午夜酒醒,不能成眠时,他最想的就是他的家,他的母亲。

他也曾有过家。他的家简陋清贫,几乎很难得有吃肉的日子。

但是一个母亲对一个独生子的爱心,却永远不会因为任何原因而改变的。

他的母亲也像别的母亲一样,总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够长得高大健康强壮。

所以只要有机会,他的母亲总会做一点可口而有营养的家常小菜给他吃。

——韭黄老少蛋,烂糊白菜肉丝,八宝炒辣酱,红烧圈子,咸蛋蒸肉饼等。

这些都是很普通的江南家常小菜,也是小方小时候最最喜欢吃的。

吕三要吕恭为他们准备的就是这些。

除此之外,吕三当然还为他们准备了酒。

虽然每个喝酒的人都有某种偏嗜,可是真正的好酒,还是每个人都喜欢的。

吕三为他们准备的是一种真正的好酒,只要是喝酒的人,都不会不喜欢的好酒。

班察巴那先喝了一杯,才间一直站在旁边侍候的吕恭!

"你是不是很奇怪?"

"奇怪什么?"

"奇怪我为什么不怕酒中有毒?"

"小人不奇怪。"吕恭说:"如果三爷会在酒中下毒来暗算五花箭神,那么他就未免太低估了自己。""完全正确。"

班察巴那又喝了一杯:"你确实不愧已跟随吕三多年,只不过你还是想错了一件事。""什么事?"

"你真的认为吕三只不过想让我们吃顿便饭?""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班察已那道:"他请我们吃这顿饭,只不过要我们明白,他对我们每一点都完全了解,甚至连我们喜欢吃什么他都知道得清清楚楚。"他叹了口气:"别人都说卜鹰是人杰,吕三又何尝不是?"小方忽然问他:"你呢?"

"我?"班察巴那又叹了口气:"如果你要问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就问错人了。""为什么?"

"因为我自己从来都没有了解过自己。"

班察巴那不让小方再问,反问小方:"你呢?你知不知道你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小方没有开口,班察巴那已经替他回答:"你是个怪人。"他说:"是个非常奇怪的人。""哦?"

"你是个江湖人,是个浪子,常常会为了别人的事去流血拼命。"小方承认。

"你好酒、好色、热情、冲动。"班察巴那道:"可是刚才我三次要跟你打赌,你都没有赌。""我不喜欢赌。"

"就因为你不喜欢赌,所以我才奇怪。"班察巴那道:"像你这种人,没有一个不喜欢赌的。""我也喜欢赌。"小方说:"不过我只和一种人赌。""你的朋友?"

"不对!"小方说:"我只和朋友喝酒。"

"你只和哪种人赌?"

"仇人!"

"你们通常都赌什么?"

"赌命。"

班察巴那笑了:"我明白你的意思,却还是不明白你这个人。"小方问他:"难道我还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当然有。"班察巴那说:"有很多男人都会把女人看得比朋友重,可是你不同。""哦?"

"你对你的朋友实在不错,可是你对你的女人就实在太错了。"班察巴那说:"不管是你喜欢的女人,还是喜欢你的女人都一样。""哦?"

"譬如说阳光。她应该可以算是你的朋友。"小方承认。

"可是这两天你一直避免和她相见。"班察巴那说:"就因为她是个女人,而且你多多少少有一点喜欢她。"小方没有否认。

"还有苏苏,"班察巴那说:"不管她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她总算为你生了个孩子,不管她是为什么来的,现在她总算来了。"他问小方:"可是你对她怎么样?你看见她简直就好像看见活鬼一样,只要你一看见她走过来,你就落荒而逃了。"小方沉默。

可是他并没有闭着嘴,因为他一直在喝酒,闭着嘴就不能喝酒了。

"还有齐小燕,"班察巴那又说,"不管怎么样,我看得出她对你不错,可是你对她呢?"他叹了口气:"她走了之后,你连问都没有问过,你根本就不关心她到哪里去了,根本就不关心她的死活。"小方忽然放下酒杯,盯着班察巴那:一就算我关心她们又有什么用?"他问:"我能对她们说什么?我能为她们做什么?""可是你最少应该表示一下?"

"表示你对他们的关心。"

"你要我怎么表示?"小方又饮一满杯,"你要我跪下来,跪在她们面前,求她们原谅我,还是要我用脑袋去撞墙,撞得头破血流?"班察巴那不说话了。

小方仿佛已有了酒意:"就算我这么做了,又能表示什么?"他又问班察巴那:

"是不是我一定要这么样做,才能表示出我对她们的感情?"班察巴那无法回答,小方又问他:

"如果你是我,你会不会这么样做?"

"不会!"班察巴那终于叹了口气:"我不会。""你会怎么做?"

"我也会跟你一样,什么都不做。"班察巴那也饮满一杯:"到了必要时,也许我们会为她们去死,可是这种时候,我们什么都不会做。"他的表情也很沉重:"一个男人,一个真正的男子汉,有时无论什么事都要去做,有时无论什么事都不能做。""不错!"小方说:"就是这样子。"

班察巴那又长长叹息,举杯饮尽:"也许这就是我们这种人的悲哀。"一直站在他们旁边侍候着他们的吕恭忽然也长长叹了口气。

"其实每种人都有他们自己的悲哀。"他说:"像小人这种人,虽然在混吃等死,过一天算一天,可是也一样有悲哀的。""那么你不妨也说出来。"

"小人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像小人这种人,无论做什么都是身不由主的,就算心里有什么难受的事,也只有闷在心里,不能说出来。"吕恭道:"也许这就是我们这种人最大的悲哀。"他脸上忽然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仿佛忽然下了决心!

"但是无论哪种人偶尔都会做出一两件连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事,说出一些连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话来,就算他明明知道说出来之后一定会后悔的,他也非说出不可。""你想说什么?"小方问。

"两位刚才是不是提起一位齐姑娘?"

"是的。"

"两位说的那位齐小燕齐姑娘,以前是不是很喜欢打扮成男孩的样子?""是的。"

"如果两位说的是她,那么两位现在已经可以不必再为她担心了。""为什么?"小方又问。

"因为她现在活得很好。"吕恭笑了笑,笑得很勉强!"也许远比两位想像中好得多。"小方盯着他,过了很久才间:"你知道她在哪里?""小人知道。"

"你能不能说出来?"

吕恭又沉吟了很久,终于叹了口气:"小人本来不想说的,可是现在好像已经非说不可了。"他说:"那位齐姑娘现在已经被三爷收做义妹了,而且三爷已经做主为她订了亲。"小方的脸色没有变!好像连一点反应都没有,只不过喝了三杯酒,喝得很快。

"订亲?"喝下三杯酒之后,小方才问:"她跟谁订了亲?""小人也不清楚。"吕恭说:"小人只知道邓位未来的新姑爷是位剑客,剑法之高,据说已经可以算是天下第一。""叮"的一声响,小方手里的酒杯碎了。

"独孤痴?"他间:"你说的是不是独孤痴?"

"好像是的。"

小方没有再问下去,也没有再开口。

他的嘴好像忽然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用一根看不见的针缝了起来,连酒都不再喝。

班察巴那却忍不住间:"独孤痴现在也跟吕三在一起?""他们本来就是好朋友。"吕恭说:"三爷对他一向都敬重得很。",他想了想,又说:"这位独孤先生一向是个怪人,这次回来之后,好像变得更怪了,一天到晚总是痴痴呆呆地坐在那里,连一句活都不说,直到见着齐姑娘之后,他才好了些。"班察巴那冷笑,转眼间小方:"现在我才明白了。""哦?"

第四十章 木屋里的秘密

"吕三要胡大鳞他们三个人来试你的剑,就因为有独孤痴在那里。""哦?"

"如果说世上还有一个人能从他们致命的伤口上看出你的剑法来,这个人无疑就是独孤痴。""哦?"

班察巴那忽然又长长地叹了口气:"你不能去了,绝对不能去了。"小方茫然问:"不能到哪里去?"

"我本来已经决定,只要有吕三的下落,就叫你率领我的属下发动攻击,"班察巴那道:"但是现在你已经不能去了。""为什么?"小方问。

"你应该知道是为了什么?"

"我不知道。"

"有齐小燕和独孤痴在那里,你去岂非是送死。"小方沉默,又过了很久很久,忽然笑了,忽然问班察巴那:"像我们这种人,死了之后会不会下地狱?"班察巴那不能回答,也不愿回答,但是他说:"我只知道我们有很多的朋友一定在地狱里,所以如果我死了,我情愿下地狱去。"小方大笑!

"我也一样。"他说,"既然我们已经准备下地狱,还有什么地方不能去?"很多人都喜欢笑。

有很多被人喜爱、受人欢迎的人都喜欢笑。

因为笑就像是最珍贵的胭脂花粉香料,不但能使自己芬芳美丽,也能使别人愉快。

可是笑也有很多种。

有的人以狂歌当哭,有的人以狂笑当歌,有些人的笑甚至比痛哭更悲伤,有些人的笑也许比怒吼更愤怒。

等到小方笑完了,班察巴那忽然问吕恭:"你平常是不是常常笑?""我不常笑。"

"为什么?"

"因为我常常都笑不出,"吕恭说:"就是有时我想笑,也不能笑,不敢笑。"班察巴那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说出句很奇怪的话:"那么我希望你现在赶快多笑笑,"他说:"就算你不想笑,也应该笑一笑。""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如果不笑,以后就真想笑,恐怕也笑不出了。"吕恭确实想笑一笑,但是他脸上的肌肉已忽然僵硬。

"为什么?"他又问。

班察巴那反问他:"你有没有看见死人笑过?""没有。"

"你当然没有。"班察巴那的声音冰冷:"因为只有死人才是真正笑不出的。""但是现在我好像还没有死。"

"不错,现在你当然还没有死,"班察巴那道:"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我还会让你活多久。"吕恭的脸色没有变、因为他的脸色已经没法子变得更难看了。

变色的是小方,他忍不住间班察巴那:"你要他死?""每个人都会死的,"班察巴那淡淡他说:"迟一点又有何益?早一点死又有何妨?""可是我想不通你为什么要杀他?"

"因为有些事我也想不通。"

"什么事?""有很多事我都想不通。"班察巴那说:"最主要的一点是,我想不通吕三为什么要派他这么样一个人来把我们留下来。""你认为是他把我们留下来的?"

"当然是,"班察巴那道:"只有他这种人才能把我们留下来。""为什么?"

"因为他不但规矩有礼,而且偶尔会说些真心话。"班察巴那道:"只有真诚的人,才能把我们留住。"他问小方:"但是吕三为什么要把我们留住在这里呢?是因为他深怕我们再追踪下去?还是因为他已经在这里布下了埋伏?"河滨的确有很多人,有的在生火,有的在烧水,有的在打杂,炒菜的人更多,因为每一样家常菜都是由一个特别会炒这样菜的人炒出来的。

班察巴那环顾左右:"杀人如麻的武林高手并不一定会生火打杂烧水,也不一定会炒烂糊的菜肉丝,可是会生火打杂烧水炒肉丝的人,也未必就不是杀人如麻的武林高手。"他问小方:"你说对不对?"小方不能说不对。

班察巴那看看一个正在用火钳夹炭的青衣秃顶中年壮汉。

"这个人也许就是位武林高手。他手里的火钳子说不定就是种极厉害霸道的外门兵器。"他说:"替我用葱泥烤肉的那个人,平时经常烤的说不定是人肉。"小方也不能说不可能。

"这些人说不定随时都可能对我们发动攻击,说不定随时都能将我们切成肉丝,烤成烤肉。"班察巴那又问小方:"你说对不对?"小方怎么能说不对?

班察巴那忽然又笑了笑:"可是他们也未必一定会这么做的,这地方也许根本不是个陷饼,那三口棺材也许早已远去,根本不怕我们去追,所以我才更奇怪。""奇怪什么?"

"奇怪吕三为什么要派这么样一位规规矩矩恭恭敬敬而且还会说真话的人来把我们留在这里。"班察巴那道:"所以我一直都想问问他。""你认为他知道?"

"也许他也不知道,"班察巴那说:"就算他知道,他也不会说。"无论谁都相信,吕三的属下,绝对都是守口如瓶的人。

小方也相信。

"所以我只有杀了他。"班察巴那叹了口气:"不管他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反正他不会说,我就不能不杀他。"他转过头盯着吕恭:"吕三要你来的时候,一定也想到了这一点。"吕恭居然承认:"三爷确实想到了这一点。"

"那他为什么还要派你来?"班察巴那也有点惊奇:"你为什么还肯来叶"三爷要我来,我就来。"吕恭说:"三爷要我去死,我就去死。"班察巴那举杯:"我佩服他。"他举杯一饮而尽:"无论谁能够让别人为他去死,我都佩服。"吕恭却笑了笑。

他平时本来常常笑不出来的,这种时候他反而能笑出来了。

"可是三爷算准我不会死的。"

"哦?"班察巴那好像更奇怪了:"他真的能算准你不会死?""真的!"

"他凭什么如此有把握?"

"因为三爷算准,像两位这样的大英雄大豪杰,一定不会杀我这样一个小人。"吕恭说:"而且两位就算杀了我也没有用。""你活着对我们又有什么用?"

"也许没有用。"吕恭说:"也许还有一点。"

"哪一点?"

吕恭忽然闭上了嘴,连一个字都不肯说了。

——他活着也许已经没有用了,也许还有一点。

——现在他虽然不说出来,以后也许会说出来。

——可是现在他如果死了,以后就永远不会说出来了。

班察巴那又举杯:"我也佩服你,因为你实在是个聪明人,我一向很佩服聪明人,从来都不愿杀聪明人。"他叹了口气:"只不过我偶尔也杀过几个。"他忽然问小方:"你猜我会不会杀他?"

就在班察巴那问这句话的时候,几乎就是在同一瞬间,也有一个人用这个同样的问题问另外一个人。

问这个问题的人,这时候正站在河流对岸山坡上,岩石间,树丛里,一间很隐秘的小屋里,一扇很隐秘的小窗前。

这个人距离班察巴那很远很远。

班察已那看不见他,可是班察巴那的一举一动他都看得很清楚,甚至连班察巴那说的话他都好像能听得见。

这个人就是吕三。

河流对岸的山坡上,岩石间,树丛里,有一栋隐秘的小屋。

一栋别人很难发现的小木屋。

就算有人发现了,也没有人会注意的,因为从外表上看来,这栋小木屋绝没有一点能够让人注意的地方。

就算有迷路的旅客猎人,在无意间闯了进去,也不会发现这间小木屋有什么特别之处,更不会想到"富贵神仙"吕三会在这里。

但是吕三就在这木屋里。

不但吕三在,齐小燕也在。

木屋是用坚实而干燥的松木板搭成的,没有漆,有一个小小的窗户。

木屋里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木板桌,三张木板凳,一个木板柜,后面还有一个小小的厨房。

如果你常常在山野丛林间走动,你一定常常会看到一些这样的木屋。

一些樵夫猎户隐士和被放逐的人,住的地方通常都是这样子的。

可是这栋木屋不同。

这间木屋不是樵夫猎户的居所,也不是任何人的隐居处。

这问木屋是吕三的秘窟,甚至可以算是吕三最主要的秘自之一。

木板桌也没有漆。

齐小燕坐在木桌旁一张没有漆的木板凳上,看着吕三。

她觉得很奇怪。

她一向认为自己是绝顶聪明的人,这世界上很少有她不懂的事。

事实上也确实是这样子的。

可是她看不懂吕三在干什么?

吕三正站在这问小木屋唯一的一个小窗前,手里拿着个小圆筒。

一个大约有两尺长的小圆简,粗的一头比酒杯粗一点,细一头比酒杯细一点。

这个圆简是吕三刚从那个没有漆的木板柜里拿出来的。

木柜里本来只有几件粗布衣服,但是吕三伸手也不知在什么地方一按,木柜里忽然弹出了一块木板,木板后忽然又出现了一个小柜子,金光闪闪的小柜子,上面有七道锁。

这个小圆简就是从这个小柜子里拿出来的。

吕三站在窗口,闭起了左眼,把这个小圆简比较细的一头对在右眼上,把这个小圆筒比较粗的一头对住小窗外。

他就这么样站在那里,保持着这种姿势,已经站了很久。

他一向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脸上一向很少有什么表情。

可是现在他脸上却有了很多种表情,就好像能从这个小圆筒里看到很多能够让他觉得非常有趣的事,就好像一个小孩子在看万花筒一样。

吕三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这个小圆筒当然也绝不会是万花筒。

齐小燕实在看不出他在看什么?也想不通他在于什么?

吕三忽然回头对她笑了笑,把手里的小圆简递给她。

"你也来看看。"

"看什么?"小燕问:"看这个小筒子?"

她摇头拒绝:"我不看。"她想不出这个小圆筒有什么好看的。

但是吕三却坚持。

"你一定要来看看。"他说:"我保证你一定可以看到一些很有趣的事。"小燕不相信,但是她也不再坚持。

她离开小方决定来投奔吕三时,就已经决定不再坚持任何事。

她已经决定要做一个又聪明又听话的女孩子,因为这种人是绝不会吃亏的。

这个小圆筒是用金属做成的,做得极精致,两头都镶着手工极精妙的黄金花纹,看来无疑是件极贵重的东西,却又偏偏看不出它有什么用?

吕三要小燕用他刚才同样的姿势拿住它,用两只手拿住它的前后两端,举在右眼前,对准窗口,闭上左眼。

"我知道你是个非常非常聪明的女孩子。"吕三微笑:"可是我保证你一定想不到你会从这个圆筒里看到什么事的。"小燕果然想不到。

她做梦也想不到她会从这个圆简里看到小方。

——小方,要命的小方。

她一直认为自己是个无情的女人,绝对比任何一个像她这种年纪的少女都无情。

因为她的确非常非常聪明,多年前她就已知道多情是件多么令人痛苦的事。

她一直想忘记小方。

可是这世界又有哪个少女能这么快就忘记她的第一个男人?

自从她看见小方对"阳光"和苏苏的态度,看到他对她们流露出的那种感情,她就已下定决心,要离开这个男人。

——这个要命的男人,仿佛无情,却又偏偏多情,仿佛多情,却又偏偏无情。

她悄悄地退出了那间小屋,退出了他们那个复杂的圈子,因为她知道如果再留下去,只会变得更痛苦更烦恼更伤心。

她一向不愿折磨自己。

从那时开始,她就不想再见到小方了。

——相见不如不见,纵然有情,此情也只有留待追忆。

可是现在她举起了这个小圆筒,这个既多情又无情的小方却忽然出现了。

圆筒的中间是空的,两头都嵌着一种仿佛像是水晶的透明物。

她举起这个圆筒,把较细的一头对住自己的右眼,把较粗的一头对着窗口。这个要命的小方就忽然出现在她眼前。

吕三一直在看着她,也不知是不是想从她脸上的表情和反应上看出她对小方的感情。

他知道她现在一定已经看见了小方,可是她连一点反应都没有。

她的手还是和刚才一样稳定,她的脸色也完全没有改变。

——齐小燕今年才十六岁,可是她已经把自己训练得像七十岁一样。

她只问吕三:"这是什么?"她问的是她手里的这个小圆筒。

"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吕三说:"这是从比英吉利国更远的一个国度得来的,到目前为止,这种东西还没有名字,因为这种东西以前从来都没有被传入到中土,到目前为止,除了我之外,只有你看见过。""哦?"

"可是现在它已经有一个名字了,"吕三得意微笑:"因为我已经替它取了一个名字。""什么名字?"

"我本来准备叫它千里眼镜。"吕三说:"可是这名字太俗,而且听来好像是神话中的法宝。"他说,"这不是神话,这是真真实实的东西,它唯一的用处,就是能望远,所以我才决定正式为它命名为望远镜。""望远镜?"小燕说:"这是个好名字。"

"这样东西也是样好东西。"

小燕同意:"所以这样东西和这个名字都一定可以留传千古。"她虽然在说话,可是她的眼睛一直都没有离开她手里这个望远镜。小方的每一个动作,她都没有错过。

吕三忽然又说:"我知道你还学过一样很少有人能学得会的事。""什么事?"

"读唇语。"

这也是个非常新奇的名字,吕三解释:"只要你能看见一个人在说话时的嘴形,你就能知道他在说什么。""你对我的事好像知道得很多。"

说这句话的时候,齐小燕并没有表现出一点不愉快的样子,而且还笑了笑:"你当然应该知道得很多,否则你怎么会收容我?"吕三也笑了笑。

"看来我们彼此都很了解。所以我相信我们以后一定会相处得很好。"然后他又间她:"现在是谁在说话?"

"是班察巴那。"

"他在说什么?"

"他在奇怪。"齐小燕说:"他想不通你为什么要派吕恭那么样一个人去把他留在那里。"吕三微笑!

"他还说了些什么?"

"他说你派去替他们炒菜烤肉的那些人,每一个人都可能是武林高手。"小燕说:"他还说连那个正在添火的人用的那把火钳子,都可能是件很厉害的外门兵器。"吕三叹了口气:"别人都说卜鹰是人杰,依我看,班察已那绝不比卜鹰差。"他忽然又问:"你猜他会不会杀吕恭?"

齐小燕又笑了笑:"现在他也正在问小方,同样也是在问这句话。""小方怎么说?"

"小方连一个字都没有说。"

"你呢?"

"我也跟小方一样。"齐小燕说:"你和班察巴那这种人做的事,我们永远都猜不透的。"吕三用一双柔软纤长,保养得非常好的手,轻轻慢慢地整理着腰上的金色缎带,过了很久才问:"你认为我和班察巴那是同一种人?"齐小燕没有回答这问题,吕三好像也不想要她回答这问题。

他接着又说:"如果我是班察巴那,我绝不会杀吕恭这么样一个人的。""为什么?"

"第一,因为吕恭这种人根本不值得他出手。"吕三说:"第二,因为吕恭以后对他也许还有用。""刚才吕恭自己也这么说。"

"但是另外还有更重要的一点。"

"哪一点?"

"班察巴那不杀吕恭,因为他也不想冒险。"

"冒险?"小燕问:"冒什么险?"

"班察巴那没有看错,我派去替他们炒菜烤肉添火的人,确实都是武林高手。""哦?"

"替他们添柴生火的那个人外号叫螃蟹。"吕三说:"他用来添柴生火的那个铁钳子,的确是件独创的外门*器武**,不但可以钳死对方的兵刃,护手的把子上还另有妙用。""哦?"

"只要你的兵刃一旦被他钳住,那铁钳的手把立刻就会弹出。"吕三道:"只要他一反手,就可以刺穿你的心脏。"他又说:"这是他独创的*器武**,江湖中见到过的人还不多,因为他出道还不及一年,就被我收容了,我实在想不到班察巴那居然能看得出来。""替他烤肉的那个人平常烤的真是人肉?"

"那个人的外号叫叉子,无论什么人只要一被他看上,就好像被叉子叉住了一样。""然后他是不是就会把被他叉住的那个人,送到火上去烤一烤?""是的!"吕三道:"如果你被他又住了,也许他并不是真的会把你送到火上去烤,可是你自己的感觉却一定是那样子的,甚至很可能比被火烤还难受。""另外那些人呢?"

"那些人也跟他们差不多,"吕三道:"几乎每一个都是心狠手辣、杀人如麻的角色。""他们为什么服你?"

"就因为他们太狠,所以才会服我,"吕三道:"因为他们除了来投奔我之外,根本已无处可去,在江湖中根本已无法立足。"齐小燕叹了口气。

"要杀人的人,别人当然也不会放过他们的。""完全正确。"

"班察巴那不杀吕恭,就因为在顾忌他们这些人?"齐小燕间。

"这一点绝对很重要,"吕三道:"班察巴那一向是个非常谨慎的人,不必要的事他绝不会做,没把握的事他更不会做!""那么你呢?"齐小燕又问:"你一直想除去班察巴那,为什么不乘这个机会动手?""因为这个机会还不算太好。"

"为什么?"

"班察巴那在附近很可能也有埋伏,凭螃蟹和叉子那些人,也未必能将班察巴那和小方置之于死地。"吕三又补充:"因为那地方根本不是死地,四面都有退路,他们就算不能取胜,也可以退走。""你既然明知如此,为什么要选择这么样一个地方请他?"吕三叹了口气!

"班察巴那是什么样的人物?"他说:"如果不是这种地方,他怎么会去?"齐小燕也叹了口气:"那么我就更不懂了。"

她不懂的是:"你自己根本不想乘这个机会动手除去他,又知道他也不会出手的。""不错!"

"那么你为什么要派吕恭和那些人,去把班察巴那和小方留在那里?""因为我要观察他。"吕三说:"班察巴那的行踪飘忽,神出鬼没,而且一向独来独往,可以说是近百年来江湖中最神秘的一个人。"这一点谁也不能否认。

"所以我只有制造这么样一个机会,再加上这架我用一对纯种的大宛汗血马,和一柄汉末时曹操想用来斩杀董桌的宝刀,从波斯大贾胡塞那里换来的望远眼镜,才能观察到他的言语神态行动。

齐小燕叹了口气:"你付出这么大的代价,为的只不过是看看他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