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是中国艺术之本体,“艺道”、“文道”之论贯穿于中国古代的艺术哲学思想。“艺道”首先是在“文道”之视域,古代之“文”非现代学科之文学,而是涵纳天地万物之纹理、文饰、文德、文章之文,此经刘勰之“文”的多层阐发,凸显了“文”之“人文”和宇宙天地的旨趣;
儒家之艺道经唐韩愈、柳宗元倡“文以明道”至宋而明确,周敦颐、二程和朱熹等将“艺”经“文”提升到“天理”之视域,不仅根植以仁道,亦内植以自然; 儒道释三教融合中的欧阳修、苏轼等文人赋予“道”宇宙大生命的自然特质,依此建构“执道为本”、“有道有艺”之“道通为一”的艺道观。
因此,“文道”之“艺道”最终体现为文艺之天地大道,其内核便是宇宙万物生生之精神,此博远于历代,辉焕于当代。“道”是中国哲学最高的范畴。《论语·述而》中孔子云“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道”是儒者最高的依归。

在老庄那里,“道”是宇宙天地万物之本根,具有创生义,《老子》曰“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庄子》言“道”是“神鬼神帝,生天生地”,整个世界由“道”而生,且生之而不为之主,因此,“道”便有了独特的存在义和自然义。佛禅也讲“道”,慧能《坛经》云: “‘无上佛道誓愿成’,常下心行,恭敬一切,远离迷执,觉知生般若,除却迷妄,即自悟佛道成,行誓愿力。”
以自心自性、无念无相无住成就佛道。马祖道一更直言: “道不用修……平常心是道。”②“正道”、“见道”、“合道”也常常成为禅师们讨论的话头,中国禅宗之“道”是以无道为道,以破而立的方式建构其道论。可见,无论是儒道还是佛禅,虽思想有殊异,但都将“道”作为宇宙之本源、存在之依据和理想之归宿。中国艺术根植于中国哲学,因此,虽然
“艺”之类别形式各异,但都离不开形上之道的母体。“文道”问题并非是现代学科意义上的“文学”所能涵纳,此问题跨越哲学、文学、艺术以及历史等诸多学科领域,其根源于先秦,发展变化于魏晋、唐宋,影响于后世以至当代。因此,这里所言之“文道”是“艺
道”展开之问题域,以便在更为深广的视域中探究“艺道”问题。此中“艺道”之“艺”亦不能等同于现代意义上的“艺术”范畴,而是广义“文”之“艺”。因此,“文道”涵纳“艺道”,终归于宇宙万物之天地大道。

“文”之意涵及其视域
中国传统思想中“文”的观念生成于远古至先秦时期,随着时代的延脉也逐渐得到扩展,形成了意涵深邃且博广的表意系统。综而言之,“文”之意涵主要包括如下四个方面。
其一,天地万物的纹理之文。《周易·系辞》中言: “《易》之为书也,广大悉备,有天道焉,有人道焉,有地道焉。兼三材而两之,故六。六者非它也,三材之道也。道有变动,故曰爻,爻有等,故曰物。物相杂,故曰文。文不当,故吉凶生焉。”
这里的“文”泛指天地间的万物之纹理而言,而其纹理生成显现是根源于“道”。在论人之观天地时《周易》有言: “古者包牺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
这里“鸟兽”泛指动物,但不能因此理解为仅限于此,根据语境也是包含天地间所有诸物之“文”。《礼记·乐记》中也有言: “五色成文而不乱。”此处揭示出色之文。这种“文”所指是本于天地自身、万物自体,具有本质性、自然性、规律性和丰富性,其根源于道。
在“三材之道”中“人道”为中,这点很重要,若三道被阐释为天道和人道两个方面,则失去了“中”的意义。人道为“中”意味着人居于天地之间,秉承天地之道,观之、体之、验之、识之并受用之,这样,人可通过仰观俯察、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来认识并沟通天地万物,
因而,人是涵融在宇宙天地之中的,万物之“文”是万物本身所呈现的,同时也是人所识取、体验和感受到的,这种“文”也和人之“文”内在地关联为生命的整体。由此,“文”首先是一种包容涵纳宇宙天地的大生命所指,人文自在其中。《说文解字》释“文”曰: “仓颉之初作书,盖依类象形,故谓之‘文’,其后形声相益,即谓之‘字’。‘文’者,物象之本,‘字’者,言孳乳而浸多也。著于竹帛,谓之‘书’。”

所谓“依类象形”即是从整个宇宙万物着眼,并揭示出“物象之本”的特质,其后的“字”和“书”都是“文”的衍化和再现。其二,文饰之文。文饰之文的首要义是“文身”,即对人身体的装饰。甲骨文中有多处“文”的出现,刘兴隆和徐中舒均将其解读为“文身之文”: “象人文饰胸前之状,即文身之文”; “象正立之人形,胸部有刻画之纹饰,故以文身之纹为文。《说文》: ‘文,错画也。象交文。’
甲骨文所从之×∪ 等形即象人胸前之交文错画。或省错画而径作文”。依此,“文”字即是“文身”之象的高度抽象化和符号化,这和岩画中舞蹈之人的形象吻合,也可以说是一种抽象的绘画。金文之“文”中也还有各种交叉、曲线、环形的符号,容庚的《金文编》对“文”在各种器物中的图像符号进行了总结,可见,金文时代人们对“文”的理解和使用仍还有这种“文饰”之意。
先秦至汉典籍《左传》、《战国策》、《庄子》、《礼记》、《汉书》、《淮南子》等多有“断发文身”、“披发文身”之说,文身之图像也更加丰富。在经过一段时间的沉寂之后,唐宋时期,文身一时兴盛,且不限于文饰,发展至生活、社会等多层面向,工艺趋于精湛,有“雕刺之业”者行于市。
“文身”由最初的身体肌肤文饰逐渐扩展为人之身体整体的现身在世,“文饰”之“文”也凸显出社会的一面。荀子曾论道: “善藩饰人者人荣之。……修冠弁、衣裳、黼黻、文章、琱琢、刻镂皆有等差,是所以藩饰之也。故由天子至于庶人也,莫不骋其能,得其志,安乐其事,是所同也。衣煖而食充,居安而游乐,事时制明而用足,是又所同也。

若夫重色而成文章,重味而成珍备,是所衍也。”这样,“文身”就由自身之文转化为社会之文,这里的人“荣之”、“同之”更使“文”提升到本根存在的意义之上,因此,天子圣人和君子都有了“一身斯文之会”的当然之则。
“文饰”之“文”体现于人之所在的整个场域,即使有生死相隔,但“文饰”也会将阴阳世界相连,这从丰富的墓室文化艺术亦可见出。
那么,人之“文饰”何以生成? 又何以必须? 意义何在? 究其缘由有三:
一是文饰之文根源于天,“人文”依“天文”而来,文饰之语言符号、声文图像以及以“身体”为核心的服饰舟车、日常器具、现身场域等诸多载体,均有摹仿“天文”,有“天意”蕴涵其中,诠释着人之天地万物之一例的本源存在,更有得天意全生存之意;
二是“人”的社会性存在及其意义生存,“文身”到后世的“修身”,人之身体自身以及由其延展的社会化的所有文饰便均承蒙了社会“礼文”的意义;
三是人之审美性、艺术性的生命本质,因为这种本质属性,所以文饰虽为“人文”但具普遍性和自然性。如在人类远古的宗教仪式中,“舞由文身之人来舞,乐以助舞,诗由人唱,剧由人演,从而文身的人处于活动过程的核心地位。
仪式中,人身上的符号形象是与器物上和建筑中的符号形象一致的,是与仪式之乐同质的,因此文可以代表整个仪式( 文即礼) ”。这种“文”是文身之人进行着诗乐舞的活动,表达自我,沟通天人、人人,此“文”之仪式表征着人类之初性,呈现着人之审美性、艺术性的生命存在,在天人一体的过程中彰显着生命的本然。

其三,文德之文。“文德”之“德”义为“德者,得也”,然“得者”为何? 《诗经·大雅·江汉》中有“告于文人”之语,《毛传》释曰: “文人,文德之人也。”《诗经·周颂·思文》有云: “思文后稷,克配彼天。
立我烝民,莫匪尔极。”这里的“文”《毛传》也释为“文德”。《毛传》将《诗经》之“文”推向了道德的维度,但即便如此,此“文德”也是德配天地,如果超越于此,亦强调“人”之“得乎”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