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 don't need sex because life *ucfk** me everyday。
6月份的时候我跑去深圳一个电子厂当了一个星期的流水线工人，主要工作是扛一种叫做“白炭黑”的东西，从堆料场扛到捏合机喂料斗。这是个添加到硅橡胶里面的骨料，可以改善硅橡胶的机械性能，最终做成你现在正在敲得不亦乐乎的键盘。
作为一个自动化专业本科出身的人，我只用了大概一小时就制订了自动化改造方案，并且算出自动化替代方案大概用多长时间就能覆盖人力搬运的成本，平均无故障时间有多少，全工厂自动化改造需要多少钱，效率会提高多少，目前电子产品用硅橡胶市场有多大，产能瓶颈在哪儿，这种靠人力搬运到处灰尘满天而工人们都不得不戴着口罩才能维持呼吸的小破厂子还能存活多久。
作为一个心理学硕士出身的人，我在意识到所谓的“自动化改造”并不会发生之后，又用了两个小时左右的时间琢磨这种工作对工人的心理学影响，大概可以制订一个什么样的量表去衡量工人受到的心理创伤，信度有多少，效度有多少，统计规模需要多大，如何去消除不同工种带来的误差，给出一份心理学调查报告。
作为一个*产党共**员，我觉得这不合理。
同样是打工人，工厂里面的打工人所处的环境、消耗的资源，跟公司写字楼里面的是不一样的。而讲粗口、骂脏话我们一般称为“骂詈”行为，是一种很复杂的行为，在无意识进行的正常语言中混杂，通常认定为一种特殊的发泄行为，是与流水线工作相契合的。
对于问题大概就是回答这么一点，还有不清楚的，你可以类比一下战士在战壕里的诅咒：那是对于战争压力的发泄行为。工厂流水线工人的骂詈行为通常就是对流水线工作带来的心理压力的发泄，公司文员的压力，用骂詈很难发泄出来，仅此而已。
总之：
第一天的时候我还能思考这些有的没的；
第二天的时候开始注意力不能集中，毕竟白炭黑很重，一包20公斤；
第三天的时候开始无法进行连贯的逻辑思维，开始逻辑混乱、想一出是一出；
第四天开始彻底失去逻辑思维能力，明显感觉到潜意识和本能欲望开始占据主导，但是我已经无法给这种状态理出一个通顺的逻辑了；
第五天我有40%的时间处于勃起状态；
第六天特别有意思，这是个周末，但是有加班，工资是平时的3倍，还是当场就发，先发加班费再干活。我身边所有认识不认识的工人都在欢呼，厂房里腾起的灰尘都浓厚了很多，在跟不少人擦身而过的时候都能看见脸上汗水冲出来的沟渠。我想我自己大概也是这样的，白炭黑粉末糊在脸上厚厚的一层，头发里的汗液顺着脸往下流，在这层白炭黑里面刨出来一道沟。白炭黑这东西其实非常非常的可怕，它极其细碎，我很怀疑脸上的3M防护面罩到底能不能有效的滤除它，何况深圳天气热，开放式厂房里根本不可能安装空调，好多打工人干脆把面罩揭开了。
下工以后我拿合成树脂涂在手上的皮肤上面试过，树脂干了揭下来可以看见上面沾着一层白色的东西，尽管之前已经用水洗过很多次了，我怀疑这是钻进皮肤里面的白炭黑，当然也有可能是皮屑，我手头没有显微镜没办法确认，何况我也太累了。
但是加班费的刺激下没有人会去考虑这些，厂房里面逐渐陷入一种疯狂的姿态，厂子接到一个比较急的订单，利润看起来非常丰厚，现在产能的瓶颈在于捏合机本身，而不是喂料的工人。我一下子明白了为什么我设想的自动化系统不可能成为现实，这套东西完全没有任何应用的必要性，从产能灵活度上讲，跟这些肉身的工人相比没有任何优势。
而这个行业最重要的就是产能高度灵活可调。
厂房里的工程师开始偷工减料，一般新料硅橡胶在捏合机里面至少需要捏合8小时，他开始调配方，只需要捏合4小时乃至于2小时就出料。工厂里的气氛变得十分的诡异，从工程师、工龄较长的老操作工到我们这些打短工的临时工，都被这种诡异的气氛感染了，陷入一场在资本的刺激下疯狂的无意识状态。
没有任何人能够跳出来。
我能够跳出来是一件非常神奇的事情。
我发现我又一次勃起了，这次不同以往，它来得非常非常的猛烈，以至于在我映象里，即使搜遍我回忆的所有角落都找不到这么猛烈的一次：无论是青春期午睡过后的下午、还是情窦初开的不经意间、哪怕是第一次面对爱人的身体，都比不上这一次。
那玩意儿顶着裤子十分的不舒服，根本直不起腰，更没办法扛白炭黑包。
我只能靠着墙，左腿在前面、右腿在后面，替它腾出空间来靠着墙站着，没有人注意到我，我的位置就那么神奇的被替代了，甚至都没人注意到：这说明其实产能还能提高，流水线缺了个人都没事儿，再给点加班费还能更疯狂。
那一刻我的逻辑思维恢复了，就那么一瞬间，所有的知识、技能、素养乃至于文学上的技巧都回到了我的脑子里，我想起了卓别林和他不朽的作品。
《摩登时代》。
那一刻跟我一样清醒的人至少还有一个，工厂老板，资本家。这人还拥有十个这样的小厂子，他完全可以把这十个厂子整合成一个工厂，拥有自动化流水线、散料运输车队、自动注料口和空气粉尘处理设备。
但是他没有这么干。
他仅仅是发加班费而已，发了加班费，流水线就会陷入疯狂，那么为什么还需要PLC、继电器、电磁阀和螺旋送料机呢？
需要的时候再说嘛，对不对？就现在，捏合机上面一样有这些小破烂儿，又不是什么太复杂的东西。
只不过流水线上面的工人们并不知道这一切：
总工是个老化工出身，戴着个厚厚的圆形眼镜，满脑子都是各种橡胶配方和工艺，手下几个刚刚毕业的新工程师，满脑子想的是深圳的房价和丈母娘的要求。
老操作工大部分来自湖南和江西，他们不明白怎么去调整配方，但是工艺上的东西他们门儿清，可以跟工程师商量怎么尽快把新料倒出来。只要能办到这件事情，他们就有算得上丰厚的钱寄给老家的老婆，供养某个留守儿童。
临时工们根本不关心这些东西，他们里面有几个甚至就是所谓的“三和大神”，晚上提供一个工棚的床对于他们来说就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情了。他们下班以后会开着外放无休无止的*放播**抖音短视频，偶尔发出几声傻笑，我怀疑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看了些什么。
其中有个安徽来的小伙儿，跟我一起进的厂，进了工棚眼疾手快的占领了面对空调出风口的铺位，然后歪在床铺上开始耍抖音，内容大概是两个人在互相咒骂，叫什么“battle”还是“对线”什么的，我不玩儿那个因此也不懂。他的手机里两个人各自带着自己的粉丝在直播，声嘶力竭的互相试图把对方的祖坟刨了，但是我明白这其实是一场表演，哪怕真的刨了对方的祖坟，那玩意儿多半也是昨晚才弄好的布景。
都是为了生活。
我在厂房的墙根儿边上硬得无可无不可的时候想通了这个问题：咒骂是因为你不懂，或者懂了却无能为力。
其实都在骂，流水线的骂，写字楼的也在骂，只不过方式不一样而已。
流水线吃体力，这时候身体会认为“脑子”没啥用，把有限的能量集中到肌肉上面去，让脑子自个儿一边玩儿蛋去。久而久之，脑子自己也陷入到自卑中，觉得自己是个没啥用的废物玩意儿，于是多少有点出挑、搞怪。
写字楼吃脑力，脑子本身一天到晚就处于高度紧张的激发状态，它自己觉得自己挺重要的，当然本身这一点就是它告诉你的，我觉得它就是个自负的小婊砸。这种自负不允许它骂粗话，总觉得自己有那么点“档次”，不屑于放弃自己的地位，哪怕这种“地位”实际上是虚幻的。
然后我就挺着个裤裆去辞工去了，简直是方便快捷，当场结算工钱，拎包走人。走出厂房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招到了新的临时工，套上工作服和3M面罩进了厂房。
那天晚上的酒店挺不错的，甚至提供夜床服务和一瓶放在冰桶里的香槟，拖鞋也非常好，比我工棚里面那双还好。会有一个服务员在你呼叫夜床服务以后到你的房间来，卑微的叫你一声“先生”，然后当着你的面给浴缸做消毒，替你开床什么的。
当她打开香槟倒好杯子的三分之一的时候我叫停了这个莫名其妙的“夜床服务”，表示就这样就可以了。
我睡过阁楼、猪圈、牛棚、坟地、草窝子、*用军**卡车的货厢、帐篷、猫耳洞甚至运煤火车，当然也有五星级酒店，我的床从泥水坑、木板、沙窝子、草堆一直到那种什么“0压床垫”。这里面绝大多数我都可以睡得心安理得，睡到黑甜无梦，唯独睡在一堆钱上面睡不着。
酒店的后面是另一家电子厂，做电路板的，灯火通明的车间里，一大群二十岁左右的女工在鼓捣电路板。她们戴着发套，穿着白色的工作服，低着头都看不到脸，远远看去就像是流水线上的一个个零件。大概一个小时之前我跟她们没有任何不同，深圳那么大，什么人都有。深圳上空的云从海上远道而来，到这里被这些灯火照成一片暗红，然后继续奔赴内地，去往我们的家乡所在，变成雨水掉下来。
这就是现实的中国。
我至今无法接受任何直接的体力服务：包括人力车、轿子、付费按摩、替我打扫卫生、娼妓、性表演。这里面谈不上什么高深的道理，仅仅是个人接受不了、不舒服、排斥。但是这并不妨碍别人接受这些服务，也不妨碍我觉得脑力服务是可以接受的，世界毕竟是多元化的，任何试图让世界单一化的尝试都只会带来深重的灾难，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
现实中国同样如此，她大得惊人，同时也复杂得惊人。
你觉得这些产业工人值得同情，但是他们可以领3倍加班费，他们同时也在同情你，写字楼里996拿不到加班费的你；你觉得你看透了这些游戏，总有人比你还看得透；你觉得这场恢弘的演出不合理，实际上如果制造业外迁，整个中国都得沸反盈天，前几年相传制造业要跑去越南印度，大家都觉得这是灭顶之灾。
真实的现实的世界就是这么吊诡。
我有个朋友是个刚刚大学毕业的女孩，长得非常漂亮而且是个富二代，有段时间不知道怎么的就迷恋我迷恋到不讲道理的程度，觉得我已经是她丈夫。后来她去了华为，整天忙得疲于奔命但是待遇确实给得很到位，她也就做得很起劲，逐渐忘了我，跟那个灰尘漫天的厂房里拿到3倍加班费的工人们没什么不同。
本来世界上的人就没多大不同。
接受了世界的多元化本质，反过来你就开始觉得人大致上都是一回事。
从而心生倦意。
后来我挥挥手告别了深圳。
我并不适应这种世界吗？不一定，去过战争的前沿、蹲过战壕、面对过随时想弄死你的敌人，大概没什么世界不能适应的。但是这种倦意你根本没办法抵抗，简直生不如死，面对着纷繁复杂的世界和千篇一律的人，你就觉得荒无人烟的地方都特别美，为此值得付出任何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