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部分:
从布里斯班到上海浦东,测温7次,耗时19个小时35分钟
时间从来没有停止,从布里斯班回来,转瞬已快三个多月,印象却一点未曾淡去,我要记录下来的“曾经”,因为他,可能是你以前从来没有经历过、以后也不大会再有的返程,“前无古,后无来”。
2020年3月14日,4点多,我竟然没有醒来,是儿子把我叫醒的,本来此时早就可以在电脑边工作个把多小时了,今天怎么会醒不过来?毕竟又要远离子孙回家,毕竟有新冠大疫肆虐,毕竟会是一次非同寻常的苦旅,子孙系之,老而感之,让我想睡而不得如愿,睡去则不得醒来。昨夜外面一直下着雨,“卧榻聆听秋雨落,残英满地有谁知”,我脑子里冒出这样的诗句,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离愁别绪”吧?
儿子已经把我2个,各23公斤的大行李箱,装上了三菱SUV,显然儿子看到我平时睡眠时间严重不足,想让我再多睡一会儿,已经尽最大可能晚地叫醒我,我抬腕看表,一筋斗起来,匆匆洗漱上车,已经超过预定出发时间。布里斯班的雨停了,天已微微发亮,遥远的天际有诡谲的云。
澳大利亚布里斯班机场别来无恙,一如既往地咖啡店、礼品店、免税店的辉煌灯光,人流当中看不到口罩,人们似乎丝毫没有受到新冠大疫的影响,飞机上也是,阴云或在人们心头?
用戏剧性反转,用来描写2019末、2020年的疫情,恰如其分。国内武汉大疫已经被千军万马的围猎,逐渐趋缓,全球注意力,马上又被欧美国家的爆燃所吸睛,打破了“新冠只属于黄种人、亚裔人”的魔咒,进入3月,祖国瞬间把“放输入”作为“重中之重”。世事无常,我每天都在关注疫情,时而会想到济公的滑稽歌声:“你笑我,他笑我,一把扇儿破,南无阿弥陀佛”,到底谁笑谁?真还看不明白?
我并没参加挤兑,抢着回家,因为3月14日是我按原计划返程的日子,而实际上却已被卷入到初期挤兑的旋涡里。原来也算大牌的香港国泰航空,近年来已经“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好几次伤害了我,印象实在太差,这次更连航班取消这样重要的信息都没告知。疫情把一切都打乱了,“国泰”、“携程”电话都已被打爆,好不容易等到了,他们也都无暇顾及颜面,言而无信,说好的,几点回信,都没了下文,失信,失信,再失信。我隔着电话都可以感受他们那边的混乱。我们只好利用时间差,一早起来就打,布里斯班凌晨5点,国内凌晨3点,这样“携程”总算打通了,按他们给出的建议,退了国泰航空的机票,再买,原来行程是:布里斯班-香港-杭州,现在只好改为:布里斯班-墨尔本-上海浦东-杭州。原来头等舱,现在只能改经济舱,风声鹤泪下,这点委屈在所难免。况且退掉的是头等舱,买到的只有经济舱,票面差还结余了1半以上,经济账算起来还蛮“焐心”的。
记得1月底来澳洲的朋友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那么现在返程的我,就是“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想来戏剧、想来发噱、想来狗血!

墨尔本一景
打了个瞌睡,正好补了个“回笼觉”,经过2.5个小时飞行, 飞机已经开始下滑,降落在澳洲第二大城市墨尔本机场。兜兜转转,找到东方航空换登机牌的地方,眼前却是另外一幅画象,排队的人全部都戴起了口罩,个别还戴上了护目镜,紧张的气氛开始。思想准备早已有之,怕就怕飞机上,挤在这样一个桶型的密封舱里,你不知道同机乘客来自何方?中间又到过哪里?更怕那些强制降温的?无症状感染的?怕……?从眼面前排队阵势看,这架飞机满员率很高,吓人,但你别无他法?阿弥陀佛,自求多福吧。

墨尔本东方航空换登机牌的地方,气氛骤然紧张。
在墨尔本机场,中转时间太紧凑,原计划的退税、可以悠闲地喝一杯卡布奇诺,根本就没有时间,就是奢望。本来笨重的行李可以一站式直达,现在却要在墨尔本取出,从墨尔本国内机场艰难地腾挪到国际机场,重新办理托运。这里,我被第1次测温,用手枪状的额温仪指着你的脑门,感觉慌兮兮的,总有别样的惶恐。排在托运行李的队伍里,我举起手机朝前,然后往后,拍了排长队的照片。队伍中亚裔面孔大约80%,外籍面孔大约20%。毕竟是东方航空,登机口和机舱口,分别测了2、3次体温,要求带好口罩,按座位坐好,我前后左右坐满了人,根本没有什么安全距离,右边紧贴的那个小女孩,连帽衫、口罩、一次性乳胶手套,严严实实,左边隔走道一对母子,也是口罩、护目镜、一次性手套,对于我这个只准备了口罩的人来说,心有点虚。

我举起手机往前面拍了一张照片。

又往后拍了一张照片。
一阵忙乱之后,飞机很快进入滑行,起飞,一跃而起,一路向北,开始为时9个多小时的飞行。大约过了1.5个小时,空姐、司乘人员开始测体温,第4次哦,分发健康申报表,表格无非是从哪里出发?最近20日到过哪里?澳洲居住地?澳洲联系人?国内联系人?是否已经向单位、社区报备?有没有发烧、咳嗽、发热症状等?填不来的老人、老外,空姐一个个用不同语言辅导他们,直到填妥。

飞机腾空而起那一刻,我按下了快门,再见了墨尔本,再见了澳大利亚。
随后派发餐食,未返程前,报道说,为了防疫,飞机上的餐食取消了,只送干点饮料,但这个航班还好,却有热饭、热面选择,右边女孩看来准备严防死守,金口不开,什么都摇手拒绝,低头遮掩,我则要了热饭、啤酒、水果、酸奶,此时口罩可以推到下巴之下,慢条斯理地喝酒,稀奇古怪的瞎想。
戴眼镜的人戴口罩实在是蛮罪过的,呼出的热气总往上冒出,往眼镜片上晕染,看出去月朦胧鸟朦胧,模糊而迷茫。记忆中,这是我人生第二次戴口罩,有点远古,有点陌生,有点憋屈。记忆中距离我第一次带口罩,正好60年,一个甲子。那年我6岁,确诊患了甲肝,妈妈几乎隔三差五背着胖墩墩的我,往返于浙江省中医院和安荣巷之间,吃喝拉撒都严格和家人隔离,所有东西都要用开水煮过消毒,和其他家人分筷、分碗、分马桶。只有我戴上了口罩,妈妈有2个哥哥(我的2舅舅、小舅舅)是从医的,她知道传染性疾病,隔离是最关键的。记忆最深的是那时生肝炎,有特供营养品,凭医生开出的一张证明,可以买1对腰花、半斤猪肝。现在这些营养品已被养生者鄙夷,凡医生皆劝人们少吃,最好不吃。60年沧桑,一切都在变,腰花、猪肝,已经沦落为健康祸水,多少罹患脂肪肝、血栓、胆固醇不正常者,那黑锅都“甩锅”给了他们。
和以前不一样的是,这次航班静的出奇,没有欢笑,没有嬉闹,没有8千万细菌互动的的亲吻,除了餐具偶尔发出的碰撞声,几乎没有其他声音,连熬不牢的咳嗽,也是经过屏住、克制处理后的轻咳,少交流,少感染,大家都晓得,唯恐标点符号样的飞沫传染给别人。左边的母子,妈妈端庄靓丽显得年轻,儿子高大帅气,估计已经是个大学的留学生,母子更像是姐弟,他们已经用餐完毕,用自备消毒液细致地擦拭着小桌板,用一次性洗手液翻来覆去的洗手,十分讲究的把乳胶手套换了一次。
此时飞机已经掠过布里斯班、凯恩斯上空,要脱离澳洲大陆,延印度尼西亚空域飞行。我也酒足饭饱,吃了2片舒乐安定,尽量调低靠背,打开前面椅背上的荧屏,挑了一部轻喜剧催眠,心想如果能睡个好觉,漫长的航旅将大大缩短。但还是昏昏沉沉,似睡非睡,梦到网络上刷屏的视频,那些可怕的新冠病毒从某个病患口中传出,跨越阻隔挡板,极速飘荡,弥漫散播开去。感染者碰到过的地方,留下印迹,染到后来者的不同部位,再染别人,一染再染,生生不息,视频把无形变为有形,细思极恐。在“极恐”中惊醒,我知道不可能再睡,不由得站起来、伸伸懒腰、活动活动、去卫生间、模仿那对母子,特别仔细地洗手、洗脸、按摩眼睛,湿润鼻孔。回到座位,椅背的荧屏上,轻喜剧依然,却记不得是个什么故事,环顾机舱,昏暗而混沌,他们睡梦中又梦到了什么?不得而知?机舱里看不到那些视频中飘来荡去的气,而无影无踪的幽灵,好像一直都在,看不到,摸不着,毫不吝啬,“共产”主义般的,人人都可以有份,人人都可以共享。我怀疑机舱里每一个人,机舱里每一个人又何尝不在怀疑我?人的意识流十分庞杂、跳跃,能够用文字记录下来的少之又少,我想到了80年代风靡流行的推理小说家阿加莎﹒克里斯蒂笔下的《尼罗河*案惨**》、想到了从韩国出发的《死亡列车》、想到了杭州话“抓牢了是一个贼,抓不牢全是贼”。昏黑的机舱里,什么也看不透?正是这种看不透,才感到惶恐,“中招”也好、“中奖”也好、缘由天定、看运气了。
3月15日早上5点,机舱灯光又一次亮起,有点晃眼,飞行示意图显示,我们已经进入祖国南海领空。2边过道上,睡意犹在的空姐,再次拿着手枪似的的测温仪迎面过来,渐行渐近,一个不漏地又一次开始测体温(第5次哦),每次测温,他们都做了详细记录。而后又派发晚餐,有中式热面和西式汉堡可选,我则要了一罐啤酒、一杯咖啡和一份热面,广播里传来消息,飞机将提前50分钟,预计晚上6:50时,降落在上海浦东国际机场,这无疑是加分的好事,为我们争取到了宝贵的50分钟,后续的辗转会很折腾,50分钟有多宝贵。

上海一景。
傍晚6:50时,飞机已经在上海浦东国际机场跑道上降落,浦东的晚霞透过舷窗,投射进来,格外温馨、踏实,我已经投入到一个多么大的怀抱啊,那是祖国的怀抱!至于中招不中招?有没有“着魔窠”,则要等14天才能判决。现在总是安全、脚踏实地地落到了上海。“功课”早就做过n遍,说飞机停稳后你会看到全套防护服的人员登上飞机,要一个一个检测、一个一个询问,才能下去,过程说有耗时3-4个小时的?也说有长达5-6个小时的?我掐过、算过,今晚无眠那是一定的,苦旅苦旅,就是不知道后面还有多少折腾?还有什么样的折腾?还要熬多少“油”?有备就不烦躁,有备就不焦虑,我们无法掌控,我们无奈,那么你就选择气功那样吐纳,打坐那样静心,期盼疫情防控人员尽快上来吧。
这样的*坐静**持续了1小时零15分,人群开始骚动,走道上挤满了归心似箭的人,并没有看到全副武装的人进入机舱?猜想可能刚才等待的时间,是在核对乘客信息吧?直到出舱口才见到几个穿全套防护服的人(以下简称“防护服”),我们都快步赶往下一站,进关。
中国海关的大厅,排队前要先交健康申报表,再次询问填写旅客信息,第6次举起“手枪”测温,然后排队等待,审核进关。我顺利过关后,悠闲地上了卫生间,翻来覆去洗手,再赶往行李提取的大转盘旁边,恭候寻找那笨重的行李。
出口处,浙江接待处近在咫尺,很显眼,我们排队核对信息,第7次测体温,然后和大多数人一样,“防护服”在我的护照上贴上绿色的标志,我是8号。贴黄色、红色的没有看到,不知有没有?或被安排到哪里去了?“防护服”让我们在浙江接待处的圈绳内等待,圈绳,好像是《西游记》唐僧画的圆圈,在圆圈内妖怪是打不进来的。此时已经有20多个人。9个多小时熬过来了,此刻第一的愿望是抽烟,我推着行李先到户外,有点像德云社于谦,于大爷,点烟猛吸,动作夸张,一口视乎要吸掉半支烟,大有要把飞机上熬牢的烟瘾补回来之势。然后气顺神闲地回到浙江“绳圈”内,我询问别的人,已经等了多少时间,他们答“快一个小时了”,还要等多久,“防护服”说很快,但等待的人说,你去问他们,他们都是这样回答的。催促声,埋汰声不断,“防护服”倒个个修养甚好,没气没屁,有问必答,答的你也不好意思多去打扰,也许他们已经忙到再也没有精力和你们那么多张嘴释疑解难。圈内的人渐渐站不下了,“防护服”也多了起来,他们用对讲机,在和外面的司机协调,希望他们把车子开到9号门接我们上车,但司机好像不肯,好像为难,好像不耐烦。这样又过去了1个多小时,一直到晚上9:30时,2名防护服人员举起登记表,好像导游的旗帜,让我们跟他们走,一会儿坐垂直电梯往顶层,那电梯实在太小,一次只能容纳一个人和庞大的行李上去,电梯口又排起了长队,还没全部到达顶层,又说大巴不在这里,要往下另一个地方上车,队伍断掉了,后面上来的人,不知道前面人的去向,“呆咕咕”地不知所踪,最可爱的是一个江干区的老年女子,她以为坐上电梯就可以上车,就把行李车撤掉了,现在又要走残疾人通道下去,2个大行李箱,1个小行李箱,怎么办?大家也都腾不出手去帮他,只好往前推一只,再回过头来再推1只,一段一段地接力,一次一次的折腾。为了集中所有人跟上队伍,“防护服”只好走走停停,对讲机里司机在怨他、队伍中也有人在怨他,可他们懒得理会,任劳任怨,不吭一声,默默忍受。他们何尝不希望顺顺利利、像送瘟神那样把你们送走,然后可以再去接待下一拨呢?浦东机场这么多停车场、这么大的停车场地,车停在那里?找起来本来就不是件容易的事。
终于找到了,混乱中行李箱放满了大巴两侧的肚囊,车上车下的“防护服”只好重新搬下来,重新调整码放,才妥妥的关上,上车前“防护服”仔细喊一个名字,上去一个,等全部上去,一看已经是晚上11点。车上大约30来号人,尽管不可能达到安全距离,但大家还是尽可能隔得远一点。防护服再次点名,一个不少,然后交给车上的“防护服”签字,算是完整交给了下一站。11:35,车子总算启动,开往位于上海和浙江的分界线上的下一站----嘉兴大云浙江分拨点,这样的流程,我在返程前就已经知道。(待续)
------ 2020.5.24凌晨,草于水木清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