速泰熙:我的窗外就是600年的神策门|南京面孔

速泰熙:我的窗外就是600年的神策门|南京面孔

速泰熙

(画家、书法家、装帧艺术家、文化名人)

原江苏文艺出版社美术编辑室主任,南京艺术学院特聘教授、设计学院硕士生导师。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中国书籍装帧艺术研究会会员。长期从事书籍装帧设计,作品曾多次获得全国书籍装帧艺术展览金奖、全国美展铜奖、中国出版政府奖提名奖,九件作品获得“中国最美的书”,另在壁画设计、家具设计、儿童画、动画设计领域也有杰出成就。他首次提出“书籍设计是书的第二文化主体”、“创•可•贴——书籍设计的标准”、“有根的现代”等设计理论。被评为“建国五十年来产生影响的十位装帧艺术家”。第二届“南京文化名人”。

去速泰熙老师家里拜访,得知他刚刚为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的动画片《仓颉造字》进行画稿创作从外地采风回来,当提到陕西半坡博物馆、仓颉庙和黄帝陵,尤其是提到陕西石峁遗址时,速老师更是兴奋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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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速老师家,印象最深的是他的书房,与卧室、洗手间相通,从这个格局来看,是真正处于工作状态的一间书房

书房里的精神世界

去年速老师的《铭文天下》被英国大英图书馆和剑桥大学图书馆收藏,被评为“南京最美图书”。另外,他为陕西师大出版社画册《西安碑林》所做的装帧设计也进入后期打磨之中。速老师给人的印象总是不知疲倦地工作,忘记了他已是七旬老人。

他的书房里除了到处都是书,书架上还放满造型独特的印度铜马、德国铜牛、龙灯笼、布老虎、斯洛伐克布偶、尼泊尔提线木偶、青花瓷罐、日本纸偶、非洲木雕等……让人目不暇接,仿佛走进一个微型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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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速老师珍藏的摆件们。

更为夸张的是,书房里那张大书桌上堆满书籍和设计图纸,笔筒里除了毛笔还有剪刀和尺,一下子就点明了他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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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速老师给人的感觉始终都是思路敏捷、谦和儒雅的。

速老师之所以成为闻名海内外的书籍设计艺术家,跟他的全面打通以及相互激活的审美眼光有很大关系,这种眼光不仅是民间的,更是世界的。

在我心目中,他更像一位生活在现代的古人,他的主攻方向在书籍装帧设计领域,同时又在书法、绘画、篆刻、壁画、动漫、后明式家具设计上全面打通,这些年来在不同设计领域硕果累累。

速老师退休后,一直被南京艺术学院聘为特聘教授和硕士研究生导师,尤其这些年来在书籍设计、壁画创作、家具设计等创作上更是保持旺盛创造力,我们每年都可以从电视、报刊、杂志、网络上获知他的设计新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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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速老师正在展示他的作品。

“我一走进书房,人就处于一种非常舒适的状态,有一种与世隔绝的感觉,仿佛外面的世界跟我没有关系,我就专心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像我从事的设计工作,涉及的面比较广,不同的艺术领域,充满挑战和创造性,也是一种良性的刺激,一旦有了新的成果出来,能达到其他快乐达不到的享受。”

“人生在世,这种创造的快乐才是最大的快乐。相比其他东西,我会更在意这种精神的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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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速老师的书房里藏品很多,而且他的涉猎范畴很广。

速老师书房里的收藏,服从他的内心审美,从民间工艺到古董文玩,包括从世界各地收罗来的玩偶、木雕、铜器等等,因为他明白,世界上美的东西很多,有人看得见,有人看不见,关键是要不断读书,在各种艺术领域里浸泡,才能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审美眼光。

不要看速老师书房里的东西又多又杂,甚至有些凌乱,书橱里、工作台上,甚至阳台上都堆满了书,可奇怪的是,谈话当中,只要速老师想佐证自己观点,他随手就能准确无误地从书橱当中找出最合适的书来给我看——这真是一位一直处于工作状态中的长者,数十年如一日地勤奋,让人发自内心地要去敬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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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速老师经常使用的一部分毛笔。

速老师特别强调:“我退休十多年来,如果没有书房,没有工作的激励,没有这些东西支撑,肯定很快就会衰老,会觉得自己无用。所以书房对我来说,是生命中最宝贵、最有价值的那一块。”

说实在的,当时听了速老师的话,真是让人好感慨。可见一位真正的设计大家,他的生命力是非常旺盛的,只有把学习当成是一生的功课,活到老,学到老,无限风光才会永远都会路上。

书橱里有一张速老师和夫人的合影,应该是在庐山拍的,很是温馨。速老师还有一双令人羡慕的儿女,都已成家立业、幸福美满,更在不同领域事业有成。其实事业和家庭的圆满,才是人生真正的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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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速老师和夫人珍藏的庐山合影。

速老师的家紧靠玄武湖,因此这个访谈我们是从书房谈到客厅,又转移到楼上有着巨大书橱的书房,里面放着他设计的家具,外面是有花草盆景的大露台,从露台上看出去,对面便是已经屹立了600年的明城墙神策门。

对话速泰熙

二更南京:您从小就生活在南京的老城南,作为一位书籍装帧艺术家,童年以及旧式家族对你有何影响?

速泰熙:我祖籍南京,虽然出生在上海,但3岁就随父母和祖母回到南京。我是1943年出生的,南京老城南独有的文化气息对我的年幼和少年时期的确有着不可磨灭的影响。

我们姓速的是一个大家族,就住在施府桥。我家是两层楼的老式建筑,院子围墙很高,墙上都有水渍,上面还有青苔。院子地面是用鹅卵石拼成图案,花盆都放在陶瓷的花盆墩座上,牡丹花种在砌起来的花台里。那个时候家里有好多木头吊牌,上面有篆书写的对联,刻出来的,还有匾额,都是木头做的,黑底金字。

记得当时家里挂了好多书画作品,其中有许多清代和民国时期的名人画。从小生长在这样的环境里,我相信这种影响是潜移默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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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速泰熙老师夫妇合影。

我祖父在上海做珠宝生意,生意不大,但在上海认识一些收藏界的名人,我祖父从他们手上买回来不少书画立轴、册页,家里也挂这些东西。当时一大家族就靠祖母当家(祖母也是一个大家闺秀,当时还藏了一些书),家里有几个亲戚不工作,日常开支全靠收房租。

为了维持生计,家里好多东西都卖掉了,镜子、瓷器、花盆,家里经常有挑高箩的来收购。拿今天的话来讲,我祖母就是非常大公无私,直到现在家里所有亲戚提起她,没有一个不说她好。我虽然没见过祖父,但是他留下来很多东西,对我有很大影响。

上大学的时候,我对国画并没有太大兴趣(只对写字、刻图章比较感兴趣),觉得油画比较有意思。

我在一个伙伴家里,看到他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印在台历上的故宫博物院藏画,那时觉得好像沉闷得很,看不出名堂来。实际上这些东西的影响,是要到若干年后,等你懂了以后,才知道它的妙处。没有足够的文化积淀,就没有办法理解它的味道。中国文化大概就有这么一个特点,就是潜移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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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速老师家里的陈设,以木质家具居多。

二更南京:特别羡慕您一路走过来能遇到那么多的人,拿到现在来说,他们都是大家。但是后来又发现,这些还是事在人为,只有真正像你这样做有心人,这些大家才会在路上等着。您能不能谈谈一路走过来对您产生过影响的人?

速泰熙:民国时期,很多精英就自然而然地集中到了南京来。从历史来看,南京这个城市很奇怪,它就是一个最有文化意味的城市。

南京没有作为政治中心的成就,但是它搞文化,在全国就是起了一个不可替代的作用。

我母亲有个同事是居委会副主任,叫施栋钧,是个旧知识分子,家里藏了好多名人字画,像张祖翼、王东培、谭延闿等名家的,也藏了很多碑帖,毛笔也收藏了好多。

施主任的外甥是南京师范大学的知名教授常国武(启功先生后来对常国武评价非常高),当时他还是年轻教师,30出头。我那时候20岁不到,我在南师上学时也会常常去他那里玩,受他不少影响。

记得我在上中学的路上,大街上好多店面的招牌都是书法名家写的,我当时极其崇拜的一个人物就是南大教授胡小石,他那个书法不得了,那个力度,把草书跟魏碑结合在一起,大学问加上深厚功力,再加上这种高的见解,才造就了这样一个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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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设计大师杉浦康平先生(中)和吕敬人先生(左)对《吴为山雕塑·绘画》一书的设计十分欣赏。

我当时到处就看他的题字,比如“六华春中西餐馆”、“建邺电影院”、“南京古旧书店”、“夫子庙古旧书店”等。当时,“南京日报”几个字也是他写的。后来我有幸听到胡小石先生在总统府做的一个名为《书艺略论》的讲座,真是终身受用。我读中学时毛笔字写得可以,无形当中就学到了胡小石的那种味道。

我大学时的无机化学教研室主任张辰老师,他的小篆写得非常好。他曾经写了《散氏盘》送给我,那个功力就非常厉害。他还给我刻过一方图章,可惜后来丢失了。

当时《新华日报》,光一个美编组就有是柯明、高马得、田原这几位很牛的画家,当时在全国都有很大影响。我主动跑去找田原,因为我看到《人民中国》上发表了好多他的版画作品,很喜欢,就登门求教,我蛮喜欢田原那种风格,带点民间味道。后来又拜见了我崇拜的高马得、柯明老师,常去他们家请教,受了他们很大影响。

所以我觉得南京到处都弥漫着这样一种文化,而且是高品位的文化,我们好像从小就被放进这个炉子里面熏,就算不香也跟着香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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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速老师正在展示三山街地铁站壁画的图稿。

二更南京:您当年学的是化学专业,如今却成为著名书籍装帧艺术家,同时在书法、绘画、篆刻、壁画、动漫、后明式家具设计上全面打通,这些“不务正业”的才华是如何形成的?

速泰熙:我小时候就喜欢刨子锯子,不知道是什么道理,就是觉得好玩。上学路上都要经过好多家手工作坊店,比如车木店,看到师傅在木车床上车刀把子、地陀之类的东西,刨花不停地卷出来,然后一块木头就慢慢成了一个物件。

我觉得这个特别有趣,有时候一看一两个小时,师傅说你还不回家啊,我一下就吓跑掉了,赶快回家。仓巷口有个削扁担的作坊,我就喜欢看师傅把一块木头劈成一个扁担的形状,带点翘的,像一件艺术品,我觉得有种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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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速老师与著名国学大师常国武先生(左)合影与中华门城堡。

记得我上南京五中的时候,一进校门我就被五中公告栏吸引,每一块都设计得非常好看,版式设计,美术字的设计,都非常好。那个时候我就很崇拜这些画得好的人。

所以后来我从事出版、设计,可能就是从这儿来的。我的设计生涯当年就是从黑板报开始搞起来的。记得当时五中公报上有个广告,叫《学费交了没有?》就画了一个人,用手指着你,在问“你学费缴了没有?”那个人啊,随你怎么走,他眼睛都看着你。就是从那个苏联卫国战争时期很著名的一幅宣传画《你当红军了没有?》演变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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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设计大师原研哉(中)对速泰熙的设计作品表现出浓厚的兴趣和赞赏之意。

五中文科很强,有很多很棒的语文老师、美术老师。学校组织了很多课外兴趣小组。还有不少文艺演出,诗歌朗诵等等。五中有个很好的文化环境、美术环境,五中能出像台湾大诗人余光中这样的校友,绝不是偶然的。

记得我上初中的时候有很多兴趣小组,不像现在就是一门心思忙高考,只是为了升学。那时的小孩能自由选择自己的兴趣。我当时想进航模小组,可惜没有被选上,我自己就搞点木头,买了一些刀,回家就自己搞。

后来我还做了康乐棋盘。我们家老房子很大,有很多损坏的木构件,还有很多坏了的家具,其中不少是红木的,它们都是我加工的原材料。像康乐棋的棋子,就是把散掉的旧红木椅子的腿一点一点锯下来,锯完了把它切成棋子形状,然后在石头上磨,把它磨光滑。棋盘四角要打圆润,没有打洞的设备,就把那个火箸烧得通红,呲——,一个洞一个洞一个洞打,十几个洞连成一个圆,硬把它们烧烫出来,边缘不光,然后再用木锉锉。

我的祖母很好,我做这些她从来不阻止,随便我怎么做。这些东西今天看上去好像是有点瞎闹,但是对我后来的设计起了很大作用。为什么我做的设计跟很多人不一样?我就很重工艺,重材料,重那个书本身的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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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看起来有些凌乱,但是很有生活气息。

二更南京:在您的书房里,我们看到许多各具创意和想法的书籍样书,想象力让人叹为观止,您能不能为我们归纳一下您对书籍装帧的认识?

速泰熙:上世纪80年代中期以前,中国书籍设计还处在一种“装潢”的阶段,也就是简单地在封面画一张画,当时不叫“书籍设计”,叫“书籍装帧”,因为只设计封面,很多人称为“画封面”。还没有涉及到把一些材料、工艺,各种手段用上来。

后来学到吕敬人等一些设计师从外国带回来的新的书籍设计理念,我们才慢慢开窍,发现有这么大的天地。同行们创造出许多令人兴奋的作品,也对我激励很大。中国的书籍设计二三十年来有了很大进步,受到国外同行的称道,我也做了一些探索。

我提出一本好书的设计标准“创•可•贴”。

“创”就是创意、创造,是你的智慧亮点,这样它才有价值。简单重复,那只是完成一个任务而已。“可”就是“可人”,就是悦目,一是好看,二是好读。“贴”,必须贴合书所传达的内容和精神,更要贴合读者。如果你在设计上“创•可•贴”全做到了,那么这本书肯定是好书。同样,其他领域的设计,如果你做到了“创•可•贴”,我相信也是一个好设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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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地铁一号线的三山街站,站台里的壁画就是速老师创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