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萨特《恶心》这部小说一定要有耐心,因为这部小说几乎没有什么故事情节,也没什么印象特别深的人物,主要是主角洛根丁的一些日常琐事和心理意识流。他会对任何一张掉落的纸片感兴趣,而且总想把它们捡起来,仿佛得了强迫症,其实是一种无意义之象征。萨特会不厌其烦地细致地描摹各种小物品,窗帘,茶杯,烟灰缸,甚至脱落的墙皮,他还饶有兴味地描写洛根丁的一条紫色领带是如何被蓝色西服慢慢侵蚀淹没又如何突围出来,这其实也是一种对所谓重大意义的消解。
萨特在这篇小说里对人活着的意义进行无情解构。人在这部书里就像是被放大了的昆虫,你可以清晰看到细腿、触须乃至粘液,人不但是丑陋的,而且是荒诞的,整个世界的存在是毫无意义的,周一,周二,周三,一月,二月,三月,这些时间概念都没有任何区别,人生活的时空背景是永恒不变的,在变化和消逝的是人自己。萨特有很深的存在意识和消逝感,他站在大街上,看着当下的热闹,又悲哀地发现这一切都将消逝,连同他自己。他反对把时间分为过去、现在和将来,他把这些时间概念有意弄混了,否定过去的那些所谓“奇遇”,认定世上的一切都是平淡无奇的,从而对人的存在进行了否定。他会将大街上相向而行的两拨人流进行长达两页纸的刻画,满大街的黑色礼帽,礼帽下面的各色面孔,人们互相脱帽问候的各种身份差别和虚情假意,都在这条大街上呈现出来,不得不说萨特相当深刻,他的目光就是X光,可以穿透一切表象看到实质,在他的笔下,人的存在失去了理由,过去完全死亡,将来也令人沮丧。洛根丁在几个城市和几个女人有过短暂的肌肤之亲,但转瞬间这一切又像风一样飘去,好像这几个曾经躺在他怀抱里和他极尽温存的女人根本不存在一样。这就是我们人生的现实,你当下投入极大热情的人和事,后来被证明完全是虚耗人生。
洛根丁是第一个萨特式人物,他是位历史学家,为了完成一部历史传记来到波维尔。他上图书馆,泡酒店,结识了图书馆里的“自学者”,有时和酒店老板娘幽会,终日生活在浑噩的市民中间,混沌、麻木,逐渐地失语。突然间他感到了“恶心”。在他眼中,一切存在之物都失去了日常的形态,甚至自己的肉体也是异己之物如同树根般丑恶。布城的生活似乎永远一成不变。时间丧失了时间性。人的一生中每一个时刻都应该是独特而不可复现的。没有变化的时间使人生失去了意义,这就是萨特的哲学精髓一一存在与虚无。最奇葩的是那个“自学者”,他终日勤奋读书,足不出户,他的理想是将图书馆书架上的书全部看完,并且他是按照作者姓名的第一个字母顺序去读这些书的,这是极其荒诞的也是毫无意义的。萨特通过“自学者”告诉我们,要审视一下你手中正执着的事,它可能真的一文不值。也许人生本来就没有什么意义,我们真的无处可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