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可欣准备下班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猛然推开，一个风风火火的女孩站在门口，隔着一段距离都能嗅到她的灼热气息，“我上午发的那个装修公司的提案做了没有？”
华可欣认识这个女孩，她叫小艾，是销售部新来的员工，以嗓门大而出名，而销售部又是全公司嗓门最大的，所以全公司的女音高非她莫属。
小艾这句话是对着师太喊的，师太是市场部的部门主管，因为*制专**霸道，所以大家私下里给了她这个外号。
销售部上传过来的单子由系统自动分配给市场部员工，但是师太有权对这些单子进行调整，对于VIP客户或金额较大的单，师太会率先分配，并且让有经验的员工接手，一些数额较小的小客户，自然只能往后延了。
今天上午小艾的单子就是属于这种，这种投放金额才一万元的单子，在她眼里连蚊子腿都不是，更何况对方是个新人。
师太正对着镜子涂口红，她今天要去参加朋友的周末聚会，聚会地点在美容院，醉翁之意不在酒，做什么美容项目无所谓，她在意的是总监的夫人也会出现在那里。
师太很不满意小艾对她说话的态度，头也没抬，“这几天单子太多了，往后排着呢，慢慢等吧。”
“客户催得很急。”
“催也没办法，谁不是手上捏着十几个单子，就他的事最大？”
“能不能帮一下忙，这个陆老板很着急，马上就要过节了，这两天是他投放的最好时机，再说他的要求也不高，随便套个模板就行。”
师太站起来，把镜子放进包里，“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了？这个点早过了下班时间，你给我们发加班工资？”
”市场部加班是家常便饭的事，怎么到了我这里就成特例了？“
”你说话注意点，就是你们主管也不敢这么跟我说话的，你来的时候没人教过你？“
小艾气得说不出话，这个装修提案就是一个小case，快的话十几分钟就能解决问题，但对于她来说，却是决定她能不能完成销售业绩的大问题。
华可欣看了一时间，六点还不到，她今天手上几个单子完成得很顺利，再做一个单子问题不大。
“我来试试吧。”
小艾如获至宝，“太谢谢华姐了，回头我请客。”
小艾前脚刚走，师太就埋怨上了，“就你拿她的话当真，为了一点业绩，有什么是她编不出来的？”
销售部和市场部一向不和，师太也不是第一次挤兑销售部的人了，拿她的话来说，这些当销售的都是低层次的人，没什么学识，只要眼前有一点蝇头小利，她们就能一窝蜂地挤上去。
销售部在公司的地位确实不高，处于鄙视链的最底层，这些销售人员大都是外地招来的女孩，首先要吃苦耐劳，其次要放得下面子，能说会道，学历是排在最后一位的。
销售部的主管信奉的是狼性文化，对员工天天都进行打鸡血式的激励，办公室里挂满了标语：用智慧找到捷径，用奋斗获得生存。今天你有多拼搏，明天就有多幸运。要想不被淘汰，只有跑在第一。只要干不死，就往死里干……
每天华可欣上班，经过销售部的时候，都能听到里面传来铿锵有力的口号声，那是员工们在做早课，听说是部门主管为了增强员工的凝聚力和责任感，让他们每天都要大声朗读工作手册。
有时候昏昏欲睡的下午，华可欣会猛然被销售部传来的喧哗声惊醒，估计又是哪个员工完成了一个大单，按照销售部的规定，只要员工完成一定数量的任务，部门就会为他举办庆功会。
也许是受了师太的影响，华可欣对销售部没有太好的印象，她之所以会帮小艾，完全是因为欣赏小艾那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样子，她很少看到有新人敢这么叫板师太的。
小艾把客户的资料上传给华可欣，她说这个搞装修的小老板和人签了对赌协议，打广告的钱还是借来的，恨不能一分钱掰成两半花，还要求尽快出转化成果，小艾被他盯得一个头有两个大。
华可欣做得很用心，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小艾坚持要请华可欣吃夜宵，走到公司门口的时候下起雨来，小艾说，“到我宿舍去坐吧，我让外卖把东西送过来。”
公司给外地来的员工在附近租了一套廉租房，除了小艾以外，还有几个销售部的女孩，步行过去也就五分钟左右。
华可欣走进去的时候，被里面的简陋惊住了，这是一间被改造过的单间，客厅和小房间打通后形成一个大房间，六张上下的床铺靠墙摆放，过道仅能容纳一人通过。地板已经开裂，有人拿胶带草草贴了一下，因为漏水，有几块墙皮掀开来，露出发霉的黑点。靠近一张床铺的墙面上贴满了照片。
华可欣硬着头皮坐下来，”她们都不在？“
”算上我就四个人，有一个住男朋友家去了，还有两个泡吧去了，不到十二点不回来。“
小艾很会察颜观色，看华可欣犹犹豫豫地就知道她嫌不干净，”其实现在已经算是好的，我刚来那会儿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小艾说她刚来宿舍的时候，这里整个就是一垃圾堆，堆满了外卖盒，有些都发臭了，她花了两天时间才打扫干净，虽然环境是差了点，但毕竟不要钱。
说着外卖到了，小艾提着啤酒和炸鸡进来，”姐，晚上只有这个了，你别嫌弃。“
华可欣晚上不敢吃太多油炸食品，撕了点鸡肉条打发时间，两人随意聊着天，小艾的电话总是响个不停，她对所有来电都不拒绝，态度极为亲切，一会儿张总，一会儿王老板，称呼虽然不尽相同，内容都是大同小异的，”哇，看来我是找对人了，您这种规模的话，和当年马云有得一拼，他也在我们平台上投广告了，您要不要也试试？“
“嗯嗯，我再去向主管申请一下，看能不能给点优惠，下一期的广告您准备投入多少呢？”
“嗯？你请我吃饭？吃饭当然是要的，但应该我来作东，咱们再顺便把协议签了。”
”你问我在做什么？和朋友吃夜宵。男的女的？你猜……“
挂了电话，小艾用牙咬开一瓶啤酒，喝了一大口，“猥琐男太多了，这样下去要得工伤。“
华可欣知道她是开玩笑，跟着打趣，”那可不一定，说不定对方是个帅哥呢。“
”我打过的电话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不是我自吹，只要听上两句，我就能分辨出对方是帅哥还是油腻大叔。“
”帅哥是怎么样的？“
”通常帅哥的声音比较冷，没什么大的情绪，话也不是太多，讲明白了就挂了，不象一些人整天纠缠不休。我每天就通过脑补帅哥的形象，给自己找点安慰。“
据小艾说，销售部的员工刚入职时都是电销，需要打电话拉业务，到达一定的业绩以后才能转为面销，面销以后的待遇会增加不少，也不用那么辛苦、不分时间段地接电话。
小艾是个特别健谈的女孩，说起帅哥她就来了劲，”你难以想象，那么邋遢的莎莎找的男朋友竟然又帅气又体贴，要搬个家具，修个锁什么的随叫随到，把我们都羡慕得要命，不过后来我想明白了，不想给自己添堵，就不要跟人家比，自己争取来的才是最好的。“
这次聚会让华可欣对小艾留下了不错的印象，虽然她们的生活圈不同，但小艾用事实证明，师太对她们的刻板印象完全是没有理由的。
华可欣再一次和小艾交集是在两个月以后，公司给市场部下达了一项任务，要求市场部派一个人去做客户调研，也就是拜访过去一年中合作过的客户，取得反馈和满意度报告。
这是个吃力不讨好的活，客户的脸色可不是那么好看的，整个市场部没一个人肯接，最后师太把通知书拍到华可欣桌子上，“你最了解客户的需求，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
这次任务除了市场部以外，还需要一名销售人员陪同，华可欣还在烦恼该找谁作陪，小艾联系了她，“姐，这趟调研咱们要跑三个城市，当地气温很高，记得要带上防晒用品。”
在前往目的地的火车上，小艾告诉华可欣，本来部门主管把这个活交给了另一个女孩，但是她满腹牢骚，小艾就把任务接了过来。
小艾说，“这次咱们要去的武汉一带我比较熟，至少可以少绕些弯路。”
有了小艾，华可欣确实觉得方便了很多，对于一切出门在外可能遇到的坑她都能完美避开。到了武汉后，小艾拉着她穿行在迷宫一般的城市中，显得自在而熟络，她给华可欣讲这里以前是什么样子，除了地名还是原来的以外，别的一切都已经变了。
小艾说自己19岁就出来打工，已经在外面拼搏了十年，最开始她在武汉的加工厂做过流水线，后来又去摆摊卖衣服，为了找进货渠道，湖北的几个大城市都被她跑过来了。后来房地产发展起来了，她才去了江苏当售楼小姐，如果不是这趟任务时间太赶，她一定带华可欣去逛最热闹的街，去吃最有劲道的蟹脚热干面。
这趟任务不是很顺利，当华可欣问及以后是否还会继续投放广告时，客户们都表达了模棱两可的意见。华可欣不得不多次拜访，并且许下口头承诺，在允许的范围内把价格进行了微调，客户的口风才有所松动。
最奇葩的是一个做化妆品的客户，这人完全无视广告法，把投放效果不佳的原因归结为公司的无能，还扬言要退款。
在实际策划中，除了法律法规是不可触碰的红线外，策划人员对于市场和商品的定位也有自己的考量，华可欣从专业角度向他解释，可客户沦陷在自己的逻辑中，态度很恶劣，华可欣再三解释无果后，终于耐心全无，爆了一句骂人的粗话。
客户的怒火瞬间被点燃了，脸红耳赤地站起来，握紧拳头，向华可欣逼近过来，小艾站起来，挡在他和华可欣之间，“您千万别在意，姐姐就是这个爆脾气，对谁都这样，以前当着总主管的面骂他傻 X，让领导差点下不来台，您大人大量，别和她计较。”
接下来的沟通全是小艾完成的，其实在华可欣听来，她只是把自己的意思又做了一次复述，只不过说得很委婉，“万一真的被查到，罚款的话就得不偿失了，以前这样的例子也有过，咱们还是不要冒险””我们公司的策划本意一定是想让商品大卖，以他们多年的经验来看，换一个方式进行包装也许效果会更好。“
客户的情绪稳定下来，没有再和华可欣计较，客户还提出来，晚上由他安排一次饭局，就算为她们接风。
华可欣觉得这人很难沟通，怕进一步接触会有麻烦，就想推掉这个饭局，小艾朝她连连使眼色，还拉了拉她的衣服，华可欣才勉强答应下来。
这次饭局客户方面有三个人，两男一女，那三人象是说好了一样，对着华可欣不停地劝酒，华可欣平时是个滴酒不沾的，实在推不掉只能硬灌了一杯，52度的白酒，一杯就让她觉得头重脚轻，脸上象刀刮似的，可客户一点没有放过她的意思，扬言说已经帮她开好了酒店的贵宾房，她要是喝醉了就抬她上去，绝对不会让她睡大街。
小艾接过客户递过来的酒杯，”你别看姐姐嘴硬，其实身体柔弱得很，是个外强中干的病美人，这几杯酒下去，怕是明天一天都起不来床，到时耽误了行程，还是让我来代劳吧。“
饶是小艾酒量惊人，也被灌得舌头发直，两眼迷糊，趴在桌子上胡言乱语，客户尽兴了才起身离开，华可欣把客户送出去后，赶紧过来照看小艾。
刚刚还在犯迷糊的小艾，这会儿双眼放光，舌头也捋顺了，挺着胸说，”妈呀，总算走了，再喝下去我也杠不住了。“
”原来你是假装的？“
”你以为做销售的只是会喝酒？装醉有时候比喝酒更重要。不过话要说回来，你可又欠了我一次人情。”
“咱们不陪这个酒局不就行了。”华可欣的言下之意是，这可是你拉着我非要来的。
“你们这些高学历的，看事情总是过于理想化，你没看出来，那个客户今晚是故意为难咱们，如果你不接他这个酒局，我敢保证，他大概率会去公司投诉你。“
华可欣不说话了，直觉告诉她，小艾说的是真的。客户嘴上说着不计较，其实对华可欣的那句粗话耿耿于怀，好在今晚这场酒局总算让他消了气。
坐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华可欣感觉很沮丧，师太刁难她，让她出来做调研，她忍了，到处奔波看人脸色，她也忍了，明明是那个傻 X不懂装懂，自己还要陪他喝酒，赔笑脸，太他妈憋屈了。
借着酒劲，华可欣就哭起来了。
小艾拍着她的肩，说，”什么抠男人，说好了给咱们开贵宾房的，转头就不认账了，别哭了，我不会让你睡大街的。“
”不仅是抠，还是个傻 X，不是一般的傻，傻透了。“
”没错，傻的N次方，可咱们为这么个傻 X生气，不是也傻吗？“
华可欣有点不好意思，她知道小艾的好意，更感谢她的拔刀相助，”如果这趟不是你陪我，我可能真的要睡大街了。“
”其实这个客户虽然蛮横，但至少不猥琐，我以前碰到过更过份的。”
小艾讲了刚来公司时的一件事，那次部门主管拉到了一个大客户，他很重视这次会谈，让小艾也一起去见见世面，那晚主管和客户把酒言欢，客户喝得醉醺醺的，拍着胸脯保证，以后大几百万的广告费全交给你们了。
客户住的酒店在三楼，主管见客户醉得步子也走不稳，就和小艾一起把他扶进电梯，主管借口有事先走，小艾把客户送进客房后，客户的神智清楚了不少，他说自己忘了带衣服，让小艾到便利店去帮他买内衣。
小艾也不知道该买多大的，把各种尺寸的内衣都买了一套，回来的时候见客房的门开着，卫生间发出哗哗的水声，客户的声音透过淋浴房的玻璃传出来，你先等我一会儿，我呆会儿出来试试内衣大小。
小艾吓得落荒而逃。
小艾说，“做我们这一行的，能坚持下来的很少，站稳了脚跟，以后的路就会好走不少。”
以前和小艾一起进公司的还有一个富二代女孩，据有是和家里人吵架，为了赌气才跑来公司当销售的，上了三天班，和客户喝酒的时候被人摸了两下，当时就崩溃了，哭哭啼啼地走了以后，再也没来过公司。
华可欣对小艾不得不刮目相看，这个在师太口中的低层次女孩，有一种顽强勃发的生命力，就象小草一样，她们从来不是花圃中的主角，却是构筑自然生态的强大力量。
不过小艾也并不总是那么强悍，有几次华可欣看见她拿着手机发消息的时候，会现出小女人一样的神色。华可欣打趣她是不是在和男友聊天，小艾拿话打岔过去。
华可欣还是见到了那个男人，返回的时候，在火车站的出站口，小艾有些忸怩起来。
顺着小艾的目光，华可欣看到了一个年轻的男人。
这个人华可欣认识，也是公司销售部的一名员工，从两人眼里流露的脉脉情意，她知道这是一对处于热恋时期的情侣。
男人走了过来，“你们吃饭了没有，附近有一家口碑不错的餐馆。”
小艾凶巴巴的，“让你不要来接的。”
她向华可欣解释，公司禁止同部门员工谈恋爱，所以两人一直没有公开关系，她希望华可欣能够保密。
说起来这项规定也是够奇葩的，如果员工谈恋爱，会开除其中的一个，至于谁去谁留，则由员工自己决定。
华可欣眨眨眼，做了个拉勾的手势。
回到公司后，她和小艾各忙各的，偶尔在手机上发条消息，后来小艾不出所料地当上了组长，再也不用打电话营销了，华可欣想约她出来庆祝一下，但小艾总有忙不完的事情，两人一直凑不上时间。
再次听到小艾的消息，是半年以后，办公室的同事议论说，销售部因为有人谈恋爱，被开除了。
华可欣心中突得一跳，赶忙问，“是谁被开除了？”
同事报了一个男人的名字，华可欣知道，小艾的恋爱被曝光了。
走了的就走了，留下来的那个成了大家口诛笔伐的对象。
”他们谈恋爱的事怎么会被人知道的？“
”要我说，这种事很正常，就看有没有人向总部举报了。“
“听说她的男朋友业绩很不错，主管本来有意让他留下来的。”
师太说，”我早就猜到了，这种事情符合小艾的风格。“
华可欣去销售部找了几次，第三次才在办公室门口堵住小艾，”有没有时间出去喝酒？“小艾还是原来风风火火的样子，脸上看不出任何变化，似乎男友的离开对她毫无影响，”你也会喝酒了？“
”会喝一点啤酒，最近才练出来的，关键时候可以救命。“
小艾笑了，”啤酒可不算酒。“
两人坐在烧烤摊上，拿着啤酒互吹，一瓶下去，华可欣没醉，小艾却有了些醉意，”你是来替我分忧的吧？“
”你什么风浪没见过，哪里需要我给你分忧？“
”嘿嘿，你肯定听说他被开除的消息了吧？你说公司这招是不是挺狠的，在拆散恋人上面，他们可是下了大功夫。“
华可欣往小艾手里塞了一把骨肉相连，”吃肉，该是你的总归是你的。“
”我和他说了，给我三年的时间，等攒够了钱，我就和他结婚，然后一起买个铺子，自己当老板，不看任何人的脸色。“
华可欣举杯，”祝你们梦想成真。“
华可欣在公司坚持了半年后也离职了，记忆渐行渐远，曾经的喜怒哀乐成了脑海中一个固化的符号，再也掀不起任何情绪的波澜，包括小艾的。
后来发生的事是华可欣在参加一个前同事的婚礼时听说的，据说不久前销售部的主管被撤了职，原因是他收受贿赂的事被人举报到了总部，人证物证确凿，而小艾因为表现优异，业绩出色，成了销售部新任主管。
就在任命通知下发的时候，小艾却递交了辞职报告，她说自己值得更好的地方。
据知情人士透露，举报人正是小艾，那些真凭实据的举报材料是小艾平时收集的，她这所以这么做，是因为她和男友谈恋爱的事就是前主管去举报的，她一直留在公司，正是为了等这一天，她要亲眼看着前主管灰溜溜的离开。
而她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华可欣偶尔会想起小艾讲过的、要自己开店当老板的话，如果这世界上有人能够实现愿望，她相信其中一定会有小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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