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林外史》里给人好感的第一个读书人是处州马纯上马二先生,如果给他一个定义的话:不失为一个憨厚真实的读书人。他比王冕更接地气、更真实,让人够得着,好像就是你我身边的朋友。
马二先生虽然穷困、虽然迂腐,但却义举连连,良心长存,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好人。上天可怜见,没有让他这样的好人中举。否则,不见前面的周进、范进和后面的匡超人吗?

一、可笑——能吃的名“选家”。马二先生虽然屡试不第,但因为成绩优秀者,考过六七个案首,有自己的一套写八股文的心得,因此有书坊请他点评墨卷刊行,在“圈内”也算是小有名气了。“名选家”也是要吃饭的,马二先生一边宣扬着自己的理念,一边疲于奔波着到处找“墨卷评选”的工作。马二先生的显著特点有两个:

一是迂腐。马二先生虽然二十多年科场不利,但攻于此道的热情一丝没减,始终不渝,吃喝拉撒无一时不想着“举业、文章”。下面这一段,就是马二先生的至理名言,是他毕生努力的方向,品读《儒林外史》,后面这一段可以说集中反映了那个时代科举的核心要义,圈起来,要考!

“举业二字是从古及今人人必要做的。就如孔子生在春秋时候,那时用‘言扬行举’做官,故孔子只讲得个‘言寡尤,行寡悔,禄在其中’,这便是孔子的举业。讲到战国时,以游说做官,所以孟子历说齐梁,这便是孟子的举业。到汉朝用‘贤良方正’开科,所以公孙弘、董仲舒举贤良方正,这便是汉人的举业。到唐朝用诗赋取士,他们若讲孔孟的话,就没有官做了,所以唐人都会做几句诗,这便是唐人的举业。到宋朝又好了,都用的是些理学的人做官,所以程、朱就讲理学,这便是宋人的举业。到本朝用文章取上,这是极好的法则,就是夫子在而今,也要念文章、做举业,断不讲那‘言寡尤,行寡悔’的话。何也?就日日讲究‘言寡尤,行寡悔’,那个给你官做?孔子的道也就不行了”。马二先生的思想一言以蔽之:读书—做官。读书做不了官,等于白读,等于失败!

二是饭量大。马二先生十分能吃,尤其在参加吃请时绝对给人家面子。他初次到蘧公孙家吃饭:“当下吃了四碗饭,将一大碗烂肉吃得干干净净,里面听见,又添出一碗来,连汤都吃完了。”后来,在假神仙洪憨仙那里,虽然“腹中尚饱,因不好辜负了仙人的意思,又尽力的吃了一餐”,这人多实在!这和他自己日常饭食“一碗煽青菜”,和他“穷游西湖”时为解饿大喝茶水大嚼处片时反差简直太大了!吃人家放开肚量,吃自己小心翼翼,马二先生好笑、好玩。那时的读书人,既不会种地也不会做生意,再加上没有丰厚的家资,平常日子可不就是这样清苦嘛,在这种艰苦的生活境况下,中举当官的思想更为强烈,都盼望“一飞冲天”。

二、可怜——“穷游西湖”很悲催。马二先生游西湖的目的很简单,不是去吃喝游玩,而是带着“做好选书”事宜这一任务去的:“西湖山光水色,颇可以添文思”。由于囊中羞涩,腰里只揣了几个叮当响的铜板,就去游天下第一美景的西湖,还前后玩了两天,纯粹是“穷游”。“口袋里没钱,名堂倒是很多”,穷酸的大高个饿着肚子在西湖景区乱窜,让人忍俊不禁,又使人心疼。马二先生来西湖景区主要干了三件事:一是喝茶,二是看女人,三是看人家的饭菜。一开始口口声声的“看风景”被放一边,就像没钱别逛商场一样的道理,“穷光蛋”只得在湖光山色里乱窜一通。

一是喝茶。
钱塘门一带:(1)在茶亭里吃了几碗茶。(2)十六个钱吃了一碗面。(3)走到茶室吃了一碗茶,买了两个钱处片(笋片)。(4)在一个茶室,吃了一碗茶。(5)花了一个钱,参观楼台,扬尘舞蹈向仁宗皇帝的御书牌匾拜了五拜。(6)在南屏茶亭吃了一碗茶,又买了若干橘饼、芝麻糖、粽子、烧饼、处片、黑枣、煮栗子,这回吃饱了。
城隍山一带:(1)在吴相国庙门前吃了一碗茶。(2)茶室泡了一碗茶,吃了十二个钱的蓑衣饼。(3)在一个大庙门前吃了两碗茶,买了几十文饼和牛肉。

这些看似不少,但大部分都是在肚子里咣咣当当的茶水,能值什么钱?算上几个小吃,统共花不了多少,更解不了馋,而且喝了那么多茶水还容易饿。结果是:越饿越喝茶,越来越饿!马二先生游了一遍西湖,文思不知有没有,在衣食无着之际,倒是动了发财的心思,后面差点落入洪憨仙圈套之中;犯罪分子正是窥见马二先生的寒酸样,才把他列为了行骗对象,却阴差阳错、因祸得福,得了洪憨仙一二百两银子,这趟西湖总算没有白来,马二先生发财了。
二是看女人:书里表面写,马二先生对来往的妇女不在意里,实则是实实在在看了一顿饭的功夫,观察得还很仔细:“见那一船一船乡下妇女来烧香的,都梳着挑鬓头,也有穿蓝的,也有穿青绿衣裳的,年纪小的都穿些红绸单裙子。也有模样生的好些的,都是一个大团白脸,两个大高颧骨;也有许多疤、麻、疥、癞的。一顿饭时,就来了有五六船。”后来,走到西湖沿上,又看了半天柳阴下两只船上十几个妇女换衣裳。远远的看个够,等走到了面对面,又正人君子般“低着头走了过去,不曾仰视”。过了净慈寺,又与一帮带香风的富家女人乱挤了一番。这把男人的本性写了个淋漓尽致,真实的紧啊。同时,也反映出,马二先生并不是一个思想彻底僵化的腐儒,“存天理、灭人伦”那一套注定失败,摆脱压迫是人的天性。

三是看饭菜:垂涎于人家酒店挂着透肥的羊肉,盘子里盛着滚热的蹄子、海参、糟鸭、鲜鱼,锅里煮着馄饨,蒸笼上蒸着极大的馒头,真是太馋人了,惹得马二先生喉咙里直咽唾沫;在一个花园里,布政司请客,厨房热汤汤的燕窝、海参,又让马二先生羡慕了一番。见景生情,马二先生无论是心理还是肚肠都被折磨得不轻。但即使是这样,马二先生在久穷乍富后,并没有把钱财看得特别重,在他人需要帮助的时候也伸出了援助之手,让人敬佩。

三、可敬——救人不含糊。马二先生的大义之举,帮助了三个人。真心实意指导蘧公孙做文章,后来他遭人陷害,自己出银子搭救出来。即使差点受了洪憨仙的骗,也不计较,拿出银子发送。对匡超人更是不用说,见面没两次,竟然资助他路费,成全他回家当孝子,给了磨豆腐的本钱,以及读书、侍奉老人的资本,对他的将来帮助太大,改变了匡超人的命运。
一是救难,帮助公孙脱离敲诈:官差打着“交结钦犯,藏着钦赃”的罪名敲诈蘧公孙,得到消息后,与蘧公孙来往了几次,并不算特别熟悉的马二先生挺身而出,不但大盘大碗请差人吃吃饭喝酒,还把选书剩下的九十二两银子倾囊而出,不顾一切救人于危难,而且并不要蘧公孙还,可称得上见义勇为。

二是救急,帮洪憨仙料理后事:在装神弄鬼的老*子骗**洪憨仙导演下,差点成了诓骗三公子万两巨银的帮凶。后来,洪憨仙突然离世没钱料理后事,马二先生拿出十两银子来替他买了棺材,还了欠的房钱,打发洪憨仙的家人回家。

三是救穷,帮匡超人回乡尽孝:马二先生认为“天下读书人是一家”,只要专心做举业的人,都是图上进的,更何况匡超人惦记着老父母,孝心可加,应该给予帮助。匡超人流落到距家乡3、4百公里的杭州,在古代这一段距离犹如天涯海角,一个穷人种一辈子地,也挣不出所需的路费。马二先生竟拿出十两银子助他回家,并且谆谆教导:“奉事父母,总以文章举业为主。人生世上,除了这事,就没有第二件可以出头……有本事进了学,中了举人、进士,即刻就荣宗耀祖。这就是《孝经》上所说的‘显亲扬名’,才是大孝”。全心全意兜售自己的那一套科场理论。

马二先生,好人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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