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窗外的阳光正猛,树的影子打在玻璃窗上。屋内狭窄的厨房,用水泥浇筑,面上贴着粉色瓷砖的灶台,2个大铁锅里的水翻滚得欢。灶台前,一位60来岁盘着头发、身形健硕的阿姨,斜着头,往灶膛里加木柴,火焰跳跃着,映着她黑红的脸庞。屋外廊道上另有几位阿姨,就着山泉水淘米、洗菜、切肉。米是本地的富硒大米,颗粒饱满,洁白圆润。花菜是山里头种的,花蕊般地张开着,泛着均匀的淡淡的黄。鸭肉与猪肉,放在菜篮子上沥干水分,表皮干净,肉的横切面光滑。山里头养的家禽和家畜毕竟不一样,起伏不定的山峦,广阔的天地,可以任凭它们撒野,它们的肉质比起农场里头圈养的明显更紧实。
厨房的阿姨们有条不紊地忙碌着。厨房前头紧挨着一方三四十平方米的主席台。在主席台的正中墙面上,写着几个红色大字“猛虎爱心厨房”,上面另有联语“民以食为天,村有爱最美”,下面写着“尊老、爱老、助老、养老”。数十名白发老叟和老媪围着几张八仙桌,三三两两,相谈甚欢,偶尔咧嘴一笑,沟壑堆叠的黝黑的脸庞颧骨上耸,残存的几颗黑黄的牙颤动着,比阳光更雀跃。也有几个围着一位年轻人,年轻人指着张图片,为他们讲解着如何保护颈椎,注意颈椎健康。

主席台后的厨房,炊烟四起,香气四溢。用柴火炒的菜,捞起再蒸的饭,炖的猪肉,熬的鸭汤,每一种香味都清晰可辨,清甜沁入心脾。徐徐燃烧的木柴,那些散落在大山四周干枯的树枝,释放隐藏在内里的能量,慢慢地将食材的味儿,用最初始的烹饪方式一一化开。由生到熟,由淡转浓,要的是一份等待的耐心,要的是掌勺者一份无私的爱心。
这便是远近闻名的德化县赤水镇猛虎村的“爱心厨房”,每月2日、17日以及大小年节,村里头的老人聚在于此,欢心畅谈,享用免费的美味午餐。
一处三山交汇的美丽所在,高耸的戴云山、九仙山与尖山在这里伸展交错。站在山顶驻足俯瞰,大大小小的山脉紧紧挨着,如波涛汹涌奔腾、云蒸霞蔚、气象万千。大地母亲呈现她最真实、最雄伟壮观的一面。在峰峦如聚、波涛如怒的山脉里,人们被大山拥抱着,世世代代与山相伴,乐业安居。在这里的赤水古街还依稀存有昔日繁华的印记,隐藏着的防空洞点缀山间,依然提醒我们铭记着当年人们英勇抗敌的辉煌。

“深山藏古寺”。高出尘寰的戴云山上,戴云寺远离人间烟火,威严静默。深山当然也不乏老虎的踪迹。以前的人们应该是屡遭虎患的,不然这座村落为何叫作“猛虎村”?九仙山上的灵鹫岩寺大雄宝殿左侧遗留着一处长条石架构的虎橱。400多年前,灵鹫岩寺的一位和尚,在虎橱里放只小山羊为诱饵,将老虎困住。凶猛的老虎究竟斗不过聪明的人们。
猛虎村里的老虎渐渐少了,人们足力所及的地方渐渐多了,路也就渐渐多了,四通八达的路通向外面多彩的世界。某一天,在公鸡与鸟雀鸣叫声里醒来的老人忽然发现,身边冷落了,祖父辈子孙绕膝盖的幸福到了他们这一辈怎么就突然成了生活里的一种奢侈。旧时的家庭模式正悄悄地改变。村里的年轻人循着山路走出了山坳,走向了他们心目中念念已久的城市。那里的繁华与便利是大山一时无法给予的。老人们守着无言的大山,寂寞的岁月被拉得长长的。夕阳的余晖打在山壁的同一个角落,留着同一形状的影子,日复一日,冷清而单调。
猛虎村“病”了。20岁起就在猛虎村当赤脚医生的陈英强开始头疼。当了40多年的赤脚医生,这十乡八里村民们啥病没看过,可就没看过整个村都“病”了,病恹恹的,什么药都不顶用。这个村里户籍人口1200多人,常住人口却只有200多人,60岁以上的老人近150名。大部分老人留守在大山里,自己种地养鸡养鸭,平日看看电视,与外界交流甚少。村里头有些老人自己记不得有多久没有开口说过话了,独自一人在家里,孤独寂寞俨然是生活里的一种常态。
2012年,陈英强被选为村里老年协会会长,他的心也日益焦急。他心知肚明,这病还真不能靠药治的。陈英强想着要不找个机会请村里的老人们聚在一起,吃一下饭,让他们先舒朗舒朗心情,碰一下面,把各自心里的话说一说。
老人们从村里四面八方赶到老年协会里来。遇上行动不便的,陈英强骑上摩托车把他们从家里载出来。老人们围坐着八仙桌,一边吃着喷香的饭菜,一边“讲天抓皇帝”,一起回忆儿时的趣事,互相吹吹城里头能干的子孙们。老人们紧皱的眉头舒展开了,胃口也好了,人一下子精神多多。
看到大伙恋恋不舍挥手告别的情景,陈英强暗自决定得让这样的聚会延续下去。他的想法马上得到了自己84岁老父亲的支持。老人拿出了4000元私房钱,让儿子立马行动起来。将心比心,老有所养,老有所乐,实是人生一大幸事。
启动的资金不够,村两委带头捐款。周围的爱心人士听说有此善举,纷纷慷慨解囊。“爱心厨房”启动了,村里的留守老人汇聚在“爱心厨房”里。想健身的有健身室,想下棋的可以去棋牌室,大电视里*放播**着歌仔戏。身体有点不舒服的,陈英强取来听诊器帮忙瞅瞅,量一量血压,测测心率。没啥大毛病,开心笑一笑,比啥灵丹妙药都好。
村里留守的老人们有了盼头,每天都掐着指头数日子,把日历上的2号用红笔圈得大大的,平淡的生活忽而充实起来了。逢上年节,“爱心厨房”里还有特别的活动。“爱心厨房”成了留守老人们的新家。城里的孩子们打电话来,家里这一端的声音越来越清晰有劲。孩子们在外打拼,心里也踏实了。看到老人们的变化,支持参与活动的村民越来越多。大家有钱的捐钱,没钱的村民还特意挑几担柴火送到“爱心厨房”。
“爱心厨房”的故事传开了。远在香港、深圳,近在厦门、漳州等地的乡贤、爱心人士,也将他们的爱心撒播。有了资金的支持,“爱心厨房”由原来每日10桌扩大到了15桌,由每月1天增至2天。不知不觉,“爱心厨房”的爱心基金已经累积到了20多万元。
2014年,德化憨鼠爱心小分队走进了猛虎村的“爱心厨房”,彩旗飘扬,人们携带各色慰问品,孩子们一路欢笑,大山好久没有那么热闹了。大家还挨家挨户走进留守老人的家,尊老敬老一个都不能少。孩子们稚嫩的内心早早种下爱心的种子。老人们看到孩子们欢喜的脸庞、动听的言语,乐开了花。中华民族传统美德在这里悄悄地传承。
医疗机构慕名而来,在“爱心厨房日”为留守老人体检义诊;时不时举办健康卫生知识讲座,为老人们解疑答难。活到老学到老,老人们自己掌握些基本健康常识心里踏实多了。爱心理发师也来了,有理发手艺的村民来到爱心厨房,把小剪刀挥舞得“咔嚓咔嚓”响。“一日剪头三日缘投(闽南语,帅的意思)”,老人们理完发,整洁又利索,人就格外精神。企业家华夏金刚林总得知猛虎“爱心厨房”的事迹,带来了爱心金刚煲。
德化县美术家协会采风团寻了一个“爱心厨房日”走进了爱心厨房,送来了慰问金,还拿起手中的画笔。这边的画纸铺开了,对面老人们端坐在椅子上,眯眯笑,不一会儿,一张惟妙惟肖的人像写生就出来了。老人们互相传阅各自的人像话,指指点点,笑得合不拢嘴。
心系猛虎“爱心厨房”的市、县领导们也来了,到“爱心厨房”现场办公开展工作,有什么需要尽管说,他们自掏腰包,真诚地为老人们带来切实的温暖。
猛虎“爱心厨房”成了凝聚爱心的所在。
众人拾柴火焰高,猛虎村的“爱心厨房”热度越来越高。“爱心厨房”柴火饭的香味,漫过了大山的青翠,飘啊飘,飘到了县外。媒体关注的眼光聚集到了这里。猛虎“爱心厨房”的爱心故事还在上演,猛虎“爱心厨房”的故事在不断地被复制。
当你老了,头发白了;当你老了,眼角低垂,趟过酸甜苦辣的人生长河,谁人不希望搭上甜蜜的人生末班车?最香莫过柴火饭,最美莫过夕阳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