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德格县城坐落在更庆镇欧普龙沟口,四周高山环绕,两水汇集,民间传说这是一块风水宝地,其右山如青龙上天,左山如大象负宝,前山似孔雀展翅,后山如大鹏展翅。为什么在色曲河谷这样一个狭小地方,会对整个青藏高原的文化形态产生巨大影响?答案就在德格印经院!

德格印经院坐落在欧普龙沟口,从县城主路尽头左拐上坡两百米就到。印经院原来是免费参观的,现在开始收50元门票。这是我此次出行仅有的几次买门票入场的景点之一,我觉得还是非常值得的。印经院不同于自然景点,日常需要维护,而且从它本身的历史和*物文**价值来看,也是非常值得参观。前段时间看一个驴友的帖子,说是知道德格印经院开始收费后就取消了参观,反而去了旁边免费的更庆寺,回去后懊悔不已......嗨,我也对收费景点不感冒,但还是要看什么地方,德格印经院属于决不能错过的地方。

为什么不能错过?因为德格印经院是近几百年*藏西**文化的重要发祥地。整个藏区有三个文化发祥地,一个是*藏西**日喀则朗通印经院,不过由于遭遇火灾,很多所存印版*物文**被大火焚毁,现在留存已经不多;第二个是甘肃拉扑楞寺的觉列印经院,收藏最多时的印版数大约为15万余块,也远不及德格印经院。德格收藏了70%以上的藏文化典籍,印版有30多万块,画版6000多块,其中不乏珍本、孤本和绝本印版。所以,无论从典籍数量、规模,还是从印版的古老、珍贵程度上来看,都是居于“藏文化三大发祥地”之首。因此,德格印经院虽然不是寺庙,但是对很多藏民来说,如果今生没有条件去拉萨朝拜,那么来一趟德格印经院也能了却一生最大的心愿。因为佛教是智慧的宗教,德格印经院是整个藏传佛教和藏族文化的集聚之地,来世也必能获得智慧的解脱。

跨入印经院大门,门框上方挂有十世班禅额尔德尼?确吉坚赞亲笔为印经院题词的匾额,上书“德格*法大**库吉祥多门”。

穿过门洞,进入印经院内庭,庭院不大,有几位长者坐在院子里聊着天,顺便看护着这座重要场所。由于最近印经院在整修,经堂外搭起了脚手架,屋顶干活的工人们有节奏地唱着他们特殊的劳工号子,使得这座极具历史价值的著名宗教文化场所少了一点庄严肃穆,而多了一份轻松活泼的氛围。

往左走上通往二楼的台阶,可以看到通道墙壁上的壁画。德格作为*藏西**文化的发祥地,“噶玛噶孜”画派亦是如此。印经院不仅藏有许多十分珍贵的噶孜画派刻板,也保存着大量的噶则派壁画。这些壁画采用各类天然颜料为母色,集万物灵气于画中,历经数十年依旧色彩明丽。噶玛噶则画派的用笔和色调吸收内地工笔画的风格,而空间环境的布局则采纳了印度画风,在总体格调上继承了‘门派’和‘钦派’的传统,兼容了三派绘画的优点和长处。德格印经院的壁画代表了康区“噶玛噶则”画派的最高艺术成就和风格特点,同时也使印经院成为早期壁画保存较完整的地方之一。

由于为了防火,德格印经院没有布设任何电灯,基本依靠自然光。当踏入二楼印版库房的时候,昏暗的空间立马让人有穿越时空的错觉,依靠窗外反射过来的微弱光线,慢慢走在一排排印版的存放木架间,内心忽然一阵悸动,我尽然如此近距离的靠近这些数百年的典籍珍版当中,甚至能闻到和当年登巴泽仁土司一样的油墨味道......这些如此珍贵的印版和壁画就这样直接展现在你面前,没有一丝遮掩,要知道,这些印版印出的经文和典籍传承了多少先祖的智慧,影响了藏区多少代人的一生。印版库里一片寂静,除了我没有其他游客,连管理人员也没有,我不能相信能够如此自由地沉浸在这块圣地的核心空间。要是搁在内地,恐怕只能隔着栏杆朝里张望一下,绝不会让你踏进库房一步。我为印经院如此的开放而惊喜,也为藏区人民的质朴而感动。

这让我想到印经院的创建者——德格第十二代土司、六世法王曲杰 登巴泽仁,在他主政期间,除了发展经济,稳定社会之外,极力奉行兼容并蓄、不分教派的宗教主张,使得各教派能在这块土地上和平共处,既保留各派宗教特色,同时也消除了教派之争而引起的社会动荡。到了52岁时,登巴泽仁希望建立一所印经院,把各派的学说典籍妥善保存并流传下去。印经院于1729年开始动工,历经三代土司的努力,耗时27年才得以建成。同时各代土司分派大量人马奔赴各地,全面收集流传、失落于民间的各派经典,重新校对整理并刻板印刷,对藏文化的保护与发展起到了极大的推动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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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我**在窗台上,静静地凝望着这些古老珍贵的印版,虽然看不懂上面的文字,但是前人智慧的光芒仿佛让我感受到一种力量。人类的发展就是这样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你现在做的每一件事可能都是微不足道但又不可或缺的一份子。

走出昏暗的印版库,眼前顿时开朗,二楼中间的廊厅直接承接外面斜射过来的光线,厅堂里摆放着十组印刷的木架,这里就是平时印工们印刷典籍的场所。我来的时候,印工们已经收摊,没能看到当前仅存的传统手工印刷术的鲜活场景。

我相信很多人都会很奇怪,在现代印刷术如此发达的时候,还会有人完全使用手工来进行刻板、造纸、制墨、印刷和装帧。这里有专门来自江达的匠人使用白玉出产的刀具手工刻制印版,有来自阿罗村的妇女采用阿须草原上特有的“阿胶如交”草来造纸,有德格红桦木产区的村名提供处理过的胚板......这里完整保留了中国传统印刷的全部工艺,堪称“活着的印刷博物馆”。或许,我认为印经院在印制那些佛教经典的工作是在传播佛陀和圣人的思想和理念,这份工作本身也是一种积功累德的修行,而不只是贪求结果,经过千辛万苦打造出来的经典才是带着佛陀光辉的神物。就像那些一路磕长头去拉萨朝拜的信徒一样,为什么不坐汽车和飞机去拉萨而是一步一个脚印?重要的不是走得有多快,而是内心是否虔诚。

经过印刷坊上到三楼夹层,那里是晾晒和存放印刷好的纸张的地方。这些纸张整齐的挂在绳上,就像一条条白色的经幡。

再往上就是屋顶了,我刚爬上很陡的木梯,一位藏族中年人连忙向我摇手。我以为这里不能上,就退了下来,正好遇见一位搬运物品的藏族印工。他说你为什么不上去看看?我说上面有人管着,他马上笑起来,用不算熟练的汉语跟我说:没关系,可以上的,上面风景好。我连忙感谢,正好又问了他关于印刷的一些问题,并且问了他的名字,嘎玛西朗非常耐心地回答,跟我说他们在印《大藏经》,还是手工印,不过现在下班了,看不到。或许特别有缘,我后来从屋顶逛了一圈下来,又遇到下班的嘎玛西朗主动跟我打了招呼,脱了工作服的嘎玛西朗显得更加年轻活泼,跟这个印经院一样,让人感受到一种善意的温暖。

告别嘎玛西朗,我再次踏上木梯上到屋顶,那位藏族中年人又跑过来,这回我听懂了,要我“脱鞋”。那个人叫丹多,是这次印经院修缮工程的监工。丹多怕我误会,跟我解释为什么要脱鞋。因为这个屋顶采用特殊工艺夯筑而成,每隔一段时间要涂一层油,他们刚刚结束主楼屋顶这一块工作,为了不破坏和弄脏屋顶地面,所以需要脱鞋。于是,我跟丹多用着互相一知半解的普通话聊了起来。丹东也特别能聊,告诉我下面干活的这些工人是从拉萨和日喀则找来的,德格这边没有这种能力做这些,工钱是多少,流程怎么样......那些宝幢花了30万从银行买的黄金,外面的黄金不敢买.......现在藏区孩子需要先上学,不能直接进寺庙出家等等,我居然跟一个只会简单汉语的藏族老头聊了好长时间。不过,我觉得挺好,旅行不就这样么,深入地方,深入群众,深入接触,这样你才能更接地气,才能体会诗和远方的乐趣。

听丹多说起那些金幢,我特地走过去仔细端详。因为印经院正门房顶上,还完好保留一块金色*轮法**和一对栩栩如生的铜质鎏金孔雀,这是当年清朝皇帝特别赐予德格土司,表彰其创建印经院的丰功伟绩,这也是藏区唯一的一对。

因为印经院在修缮,经堂没有进去参观,有些许遗憾。印经院除了印刷和壁画,几百年历史的建筑本身也是非常有特色的。德格印经院整座古建筑物占地面积为1632平方米,建筑面积为5886平方米,该建筑物坐北朝南,高大雄伟,古朴庄严,但它并不是传统的藏传佛教寺庙的建筑结构,而是集德格寺庙与本地藏族民居“崩空”形式为一体,具有浓厚的德格风味。另外,由于德格地处川康和*藏西**的交会处,民族文化的融合也能在建筑艺术上得到体现,如果仔细看,我们可以发现印经院的立柱装饰有内地风格的福、寿、囍、龙等花纹与图案,乍一看恍若故宫的殿堂,充分说明德格与内地的交流很早就开始了。


看完印经院不要立马就走,其实还有一处地方可以重点关注一下,那就是德格藏族民居“崩空”。说起“崩空”,它是一种特殊的木制民居。因为川藏北线川西一带森林资源丰富,民居一般是用全木打造,另一种是用夯土或砌石结合的土木、石木结构,外部用朱红色来抹墙,房梁截面一般涂成白色,形成整齐的矩阵。崩空主要分布在我们刚才走过的道孚到德格一带,其中德格的崩空最具代表性,而德格最具代表性的崩空就在德格印经院所处的欧普龙沟。由于地处深谷,民居只能依山势而建。如果你站在印经院的屋顶上,就可以看到旁边山坡上,重重叠叠依山而建的民居,给人一种扶摇直上的感觉。

由于地势所限,这使得德格“崩空”式民居在空间布局上更加自由,层数上有二层或三层不等,阳台居中或置边,也有不放阳台的设计,阳台上一般都种植各种花草,生活气息浓厚,跟欧洲法式阳台有一拼。崩空民居的厅室大多居中,厅室外使用排窗,排窗下用木条拼成方形隔板,隔板上的装饰色彩多以红、黄、蓝色相间。这在其它地区是非常少见的,或许是民俗,抑或是某种图腾。不过,我们也看到,现代建筑工艺也开始影响到民居的发展,很多人家的排窗已经不用传统木制,而是换上了铝合金或塑钢窗。

这里的“崩空”藏式民居层层叠叠,几乎与旁边的德格印经院、更庆寺和汤甲经堂融为一体,不从建筑体量和宗教标志来看,不容易辨别。这是德格寺庙建筑非常独特的一面。

不知不觉已到印经院关门时刻,走出印经院时仍觉得意犹未尽。这样重要的历史*物文**建筑,没有带给我之前想象当中的那种威严和神圣,感觉反而像邻家的普通场所,特别平易近人,但它确实又是极其伟大的,这是一种特别的反差。我曾经有一次类似的体验,那是很多年前在意大利威尼斯不起眼的小巷中,住过一家民宿,那是一座城堡式的民居,建于1300年,建筑布局没有大的改动......当你在挂有巨幅油画的客厅,吃着早饭的时候,你仿佛跟历史在对话......然而,这样的体验在内地已经几乎很难再有。有时候我怀疑我们五千多年的文明历史,更多表现在我们的书本或者影视作品里,而不是让你亲身触摸到。好在,我们还有*藏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