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冲的个性,像极了职场里的"讨好型人格"。他最后选择的梁山,只是复辟自己,向过去投诚,又一座任人摆布的,白虎节堂罢了。

央视98版《水浒传》林冲(周野芒 扮演)
不同于自尊破灭而陷入麻木癫狂的武松,林冲是一个自我认可度高,且在轮番灾劫中,可以努力提醒自己清醒从容的人。
从五岳庙到陆虞侯府,从白虎节堂到草料场,对一切加诸己身的噩运,林冲可以囫囵吞下;对抗争的成本,他同样保持着谨慎支付的清醒。林冲的忍辱负重,充满了自我惩罚的意味——别人怎么害他,他便如何受得人害。别人教他怎样,他便"依照规则"去做。
林冲的个性,可能像极了某种活在职场里的"讨好型人格"。
林娘子被高衙内*戏调**,他举起拳头却"先自手软了";被刺配或被*杀暗**,言及高俅,他却仍称之为"高太尉"。所以,武松会因击碎的自尊血溅鸳鸯楼,但林冲绝不会因为妻辱身冤而从草料场杀奔太尉府,也不会因为王伦的处处设阻而放弃交纳"杀一无辜人"的投名状。他不愿意、不高兴,却无可奈何,因为他相信,只要"服从规则",老天便不会辜负他 。
林冲的可怜,是他用小心、妥协不断维护一个守规矩的自己, 甚至表现出愿意被牺牲的善意,却被充满自私和绝对恶意的现实,步步逼向反面。
驯良人的暴怒,来得快,去得也快。
雪夜山神庙一折,是林冲对自己的*动反**、怂恿和放纵,也是他对老天的一次怀疑。他的快意恩仇如此干净利落,他的动心闪念如此决绝果敢,这是他人生最神魂相合的一笔亮色。让我们欣赏下,这幅口味颇重却异常利落冷静的画面:
林冲喝声道:"奸贼!你待那里去!"批胸只一提,丢翻在雪地上,把枪搠在地里,用脚踏住胸脯,身边取出那口刀来,便去陆谦脸上阁着,喝道:"泼贼!我自来又和你无甚么冤仇,你如何这等害我!正是杀人可恕,情理难容。"
陆虞侯告道:"不干小人事,太尉差遣,不敢不来。" 林冲骂道:"奸贼,我与你自幼相交,今日倒来害我,怎不*你干**事!且吃我一刀。"把陆谦身上衣服扯开,把尖刀向心窝里只一剜,七窍迸出血来,将心肝提在手里。
回头看时,差拨正爬将起来要走。林冲按住喝道:"你这厮原来也恁的歹!且吃我一刀。"又早把头割下来,挑在枪上。回来把富安、陆谦头都割下来。把尖刀插了,将三个人头发结做一处,提入庙里来,都摆在山神庙前供桌上。 再穿了白布衫,系了搭膊,把毡笠子带上,将葫芦里冷酒都吃尽了。被与葫芦都丢了不要。提了枪,便出庙门投东去。
——《水浒传·第十回·林教头风雪山神庙 陆虞候火烧草料场》

林冲的正义和狠绝,是本性。雪夜山神庙,火并王伦都是如此。只是他的"正义"会将"狠绝"藏起来,藏久则忘。
你看,老实人的暴怒之后,是出奇的冷静。剜心、剖肝、割头、祭神,冷血果敢;换白衣,系搭膊,带毡笠,吃冷酒,扔葫芦,提蛇盾(枪),迈步东去,潇洒利落。恨极之下见狠人,狠到仿佛没有刚才那件事,仿佛又变回了东京城里散班回府、驯良从容的林教头。物极必反,阴阳互换。
不过,林冲的狠是不能常保的狠。一旦进入了新的秩序,他依旧是新秩序的坚定遵守者。他最后选择的梁山,不过是他复辟自己,投诚过去,又一座任人摆布的白虎节堂罢了。

逼上梁山的林冲,是被命运和性格推着走的可怜人。
初上梁山,林冲所求,其实不过一榻一箸而已。作为一枚被东京权利场利用的无辜废棋,他别无所求。可惜这白衣秀士王伦嫉贤妒能,气量太小,处处作梗,不是怀疑他"来探虚实",便是教他"另寻大寨安身歇马"。待林冲反复表白诚心,朱贵在旁应声,给了一个"投名状"的台阶——这投名状是什么?便是"杀人入伙"。
林冲道:"小人一身犯了死罪,因此来投入伙,何故相疑?"
王伦道:"既然如此,你若真心入伙,把一个投名状来。"
林冲便道:"小人颇识几字。"乞纸笔来便写。
朱贵笑道:"教头,你错了。但凡好汉们入伙,须要纳投名状。是教你下山去杀得一个人,将头献纳,他便无疑心,这个便叫之'投名状'。"
林冲道:"这事也不难,林冲便下山去等。只怕没人过。"
——《水浒传· 第十一回·朱贵水亭施号箭 林冲雪夜上梁山》
"这事也不难,林冲便下山去等。只怕没人过。"林冲是很愿意接受这种规则的,所担心者,不是"枉杀无辜",不过"没人过"而已——不就杀人吗,有人就行。
于是,王伦与林冲约定三日为限,这场"杀人游戏"便开始了。
一连三天,林冲的表现与山神庙中判若两人。他听话地按照王伦的规则开始游戏。
【第一天】次日早起来,吃些茶饭,带了腰刀,提了衮刀,叫一个小喽罗领路下山;把船渡过去,在僻静小路上等候客人过往。从朝至暮,等了一日,并无一个孤单客人经过。林冲闷闷不已,和小喽罗再过渡来,回到山寨中。
——《水浒传· 第十一回·朱贵水亭施号箭 林冲雪夜上梁山》
第一天因为没有一个无辜人经过供他杀伐,他表现得"闷闷不已"。走投无路的丛林法则下,一切道义都归于利己。
【第二天】歇了一夜;次日,清早起来,和小喽罗吃了早饭,拿了衮刀又下山来。小喽罗道:"俺们今日投南山路去等。"两个来到林子里潜伏等候,并不见一个客人过往。伏到午牌时候,一伙客人,约有三百馀人,结踪而过,林冲又不敢动手,看他过去。又等了一歇,看看天色晚来,又不见一个客人过。林冲对小喽罗道:"我恁地晦气!等了两日,不见一个孤单客人过往,如何是好?"……林冲回到房中,端的是心内好闷,仰天长叹道:"不想我今日被高俅那贼陷害流落到此,天地也不容我,直如此命蹇时乖!"
——《水浒传· 第十一回·朱贵水亭施号箭 林冲雪夜上梁山》
第二天,林冲换了一处地方等候,倒是等来了人——一支三百多人的旅队。林冲胆怯起来,缩了手,不敢轻举妄动。苦等半天,因老天爷没有为他提供可以杀戮的无辜者,他居然开始抱怨天地不公起来——"我恁地晦气……天地也不容我,直如此命蹇时乖!"
林冲不去质疑王伦一伙设定这种"投名状"如何背弃天道,反而屈从规则、甘心拜服,愣要从这不合理的规则里找到自己合理求存的理由。一个气恼自恨、怨天尤人、推卸责任的小人形象忽然跃然纸上,令人错愕不已。
【第三天】次日,天明起来,讨饭食吃了,把那包撇在房中,跨了腰刀,提了衮刀,又和小喽罗下山过渡投东山路上来。林冲道:"我今日若还取不得投名状时,只得去别处安身立命!"
两个来到山下东路林子里潜伏等候。看看日头中了,又没一个人来。时遇残雪初晴,日色明朗。林冲提着衮力,对小喽罗道:"眼见得又不济事了!不如趁早,天色未晚,取了行李,只得往别处去寻个所在!"小校用手指道:"好了!兀的不是一个人来?"林冲看时,叫声"惭愧!"
只见那个人远远在山坡下望见行来。待他来得较近,林冲把衮刀杆翦了一下,蓦地跳将出来。那汉子见了林冲,叫声"阿也!"撇了担子,转身便走。林冲赶得去,那里赶得上;那汉子闪过山坡去了。林冲道:"你看我命苦么?来了三日,甫能等得一个人来,又吃他走了!" 小校道:"虽然不杀得人,这一担财帛可以抵当。" 林冲道:"你先挑了上山去,我再等一等。" 小喽罗先把担儿挑出林去,只见山坡下转出一个大汉来。 林冲见了,说道:"天赐其便!"
只见那人挺着朴刀,大叫如雷,喝道:"泼贼,杀不尽的强徒,将俺行李那里去!洒家正要捉你这厮们,倒来拔虎须。"飞也似踊跃而来。林冲见他来得势猛,也使步迎他。
——《水浒传· 第十一回·朱贵水亭施号箭 林冲雪夜上梁山》
第三天,林冲好不容易等来了一个带着财帛的人,那人弃财而逃,连小喽罗都言明"虽然不杀得人,这一担财帛可以抵当",几乎可以确认,之前肯定有人这么干过,也可算入伙。还好,得财不杀生,这原是上天给林冲这个苦命人的同情和回护。
但林冲呢?对规则服从的执念已经心魔深种——"你先挑了上山去,我再等一等。"再等一等?!你看,不杀人,就不算数。结果,他等来了青面兽杨志,兴奋的林冲大喊"天赐其便!"老天爷送人头,由着我林冲来杀。
那一刻的林冲,不是白衣单枪的英雄,却是个向命运低头的疯子。
入了梁山,林冲过得并不开心。火并王伦的前夜,林冲变成了晁盖等设计引导杀人的一步妙棋。
吴用道:"……只有林冲那人,原是京师禁军教头,大郡的人,诸事晓得,今不得已,坐了第四位。早间见林冲看王伦答应兄长模样,他自便有些不平之气,频频把眼瞅这王伦,心内自已踌躇。我看这人,倒有顾盼之心,只是不得已。小生略放片言,教他本寨自相火并。" 晁盖道:"全仗先生妙策良谋,可以容身。"
——《水浒传·第十九回 林冲水寨大并火·晁盖梁山小夺泊》
林冲愿意遵守规则却喜怒形于色,是他容易教人拿住的软肋。后来,晁天王夜袭曾头市留下的"政治遗嘱",不过借林冲这个对自己披肝沥胆、鞍前马后的直人,分化梁山"只知宋江,不知晁盖"的政治态势。可惜,这一次,晁盖高估了林冲,低估了宋江。妥协,依旧是林冲的本色。
林冲道:"哥哥休去,我等分一半人马去劫寨,哥哥在外面接应。"晁盖道:"我不自去,谁肯向前?你可留一半军马在外接应。" ……
众头领且来看晁盖时,那枝箭正射在面颊上;急拔得箭出,血晕倒了。看那箭时,上有史文恭字,林冲叫取金枪药敷贴上,原来却是一枝药箭。晁盖中了箭毒,已自言语不得。林冲叫扶上车子,便差三阮、杜迁、宋万先送回山寨。 ……
当日夜至三更,晁盖身体沉重,转头看着宋江嘱付道:"贤弟保重。若那个捉得射死我的,便教他做梁山泊主!"言罢,便瞑目而死。
——《水浒传·第六十回·公孙胜芒砀山降魔 晁天王曾头市中箭》
直到宋江坐稳梁山之主后,林冲扶主上位的孤勇,已敌不过黑三郎步步为营的腹黑。林冲的位置一退再退,而他却从无怨言,依旧服从宋江哥哥的安排"替天行道"。高俅杀不得,招安拒不得,性命由不得。
林冲这个终究安分到底的狠人,他的些许执念,在一个错误的时空里,成为了他对自己余生最大的犯罪。 所以,被体制驯化的林冲,最终只能是一件工具。
什么工具?林冲善使枪,他的踉跄半生,也不过是一杆被高俅、晁盖、宋江和背后的厚黑权力场频频使唤的枪而已。
英雄错配世道,如贞妇琵琶别抱,良器误归庸才。
杜甫有诗: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
可惜林冲这只飞鸥,颠簸出轨道,游荡于江湖,俯仰天地间,短暂的振翅,飞得脱森森阎罗殿,也飞不过茫茫名利场。

林冲的闷直狠绝,始终被他的驯良驱策着。从东京走向梁山,再从梁山走回东京,他被步步推着,走得无可奈何。
在水浒里,林冲最像个真人,像在职场上汲汲求存的你我。
有时候,我们也会遇到这样的人设,有才无运,多情少诈,甘居末位,终究不争。
遇到不公和蹉跌,有人巧妙对抗、柳暗花明,有人内心笃定、岿然不动;而林冲,没有这种力量,他的驯良和妥协,是出于没有准备的无措,即使从雪夜山神庙出发,也无法真的走向新生——奔向自由却依赖秩序,而一旦被秩序抛出,就像离水的鱼、折翼的鸟,除了上帝之手再生造化,凡人爱莫能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