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荣生
人们的概念中，普遍将埋葬有死人遗体的墓茔称为真迹坟墓，也称为“真坟”，否则就是空棺冢或衣棺冢。空棺冢和衣棺冢是用来作为凭吊和纪念性的墓冢。没有尸骨遗骸的墓堆统称为“假坟”或“空坟”。 当然，还有就是用来制造假象谜惑他人的墓，即称：凝冢。凝冢除只有一座“真坟”外，也全都是“假坟”或“空坟”。耒阳杜甫墓就是用来凭吊的纪念性墓坟，就是一座“假坟”！宋代诗人汪元量有“耒阳更有一抔土，行路人传是假坟”的诗句。特别是1962年5月10日《新湖南报》（《湖南日报》前身），以《耒阳杜甫衣冠冢》为题进行过报道。值此，将分争千年的耒阳杜甫墓真与假给出了一个定性——“衣冠冢”，属“假坟”系列。那么，耒阳杜甫墓这一“假坟”是怎么来的呢？真相还得从晚唐说起！会昌三年（843年，史称晚唐），也就是在杜甫去世73年后，郑处诲编撰了一部古代中国史料笔记《明皇杂录》。书中记载：“杜甫客耒阳，游岳祠，大水遽①至，涉旬不得食，县令具舟迎之，令尝牛肉白酒。后漂寓湘潭间，羁旅②憔悴于衡州耒阳县，颇为令长所厌。甫投书于宰，宰遂致牛肉白酒以遗甫，甫饮过多，一夕而卒。”后晋开运二年（945年），刘昫编撰的《旧唐书本传》也采用了郑处诲的《明皇杂录》书中说法：称“杜甫寓居耒阳，游岳庙，为暴水所阻，旬日不得食，耒阳聂令知之，自棹舟迎甫而还。永泰二年。啗③牛肉白酒，一夕而卒于耒阳”。到了北宋时期以宋祁、欧阳修等编撰《新唐书本传》的说法与前者大致相同，“因客耒阳，游岳祠，大水遽至，涉旬不得食，县令具舟迎之，乃得还。令尝馈牛肉白酒，大醉，一夕卒”。随后，唐人李观所作《杜传補遗》的书中，在沿用《新旧唐书》说法的基础上，又在其内容上又不断增添新的信息，“公往耒阳，聂令不礼。一日过江上洲中，醉宿酒家，是夕江水暴涨，为惊湍漂没，其尸不知落于何处。洎（jì）④玄宗还南内，思子美，诏天下求之。聂令乃积空土江上，曰子美为牛肉白酒饫⑤饱而死，葬于此矣。”从此，涉及杜甫死因、死地和死亡时间这样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就这样被这几本道听途说、以讹传讹的书，稀地糊涂地记录传承下来了。后来，众多的学者发现，《明皇杂录》以及《新旧唐书》关于杜甫传的叙述，不但错误连篇，漏洞颇多，所作记述也有不少不符事实，自相矛盾。其版本也不断的翻新，内容也离奇的增添。其错误之处，归纳大至有如下几处：其一，杜甫在前往郴州途中在耒阳为暴水所阻，泊于方田，并非前此已在耒阳寓居；其二，聂令“书致酒肉”，而非“自棹舟迎甫而还”。杜甫在《疗饥荒江》的诗题中写得很清楚：耒阳县治“陆路去方田四十里，舟行一日，时属江涨，泊于方田”。杜甫并没有与聂令见面，所写谢诗也未能面呈聂令；其三，阻水和赠酒肉是发生在同一时间地点的紧密相关的事件，旧《唐书》把它说成不同时间地点的没有关联的两回事。《明皇杂录》甚至把赠酒肉说成不同时间的两次，其中一次在“颇为令长所厌”以后，这是自相矛盾，有无中生有之嫌；其四，一个明显的错误是“永泰二年，啗（啖）牛肉白酒，一夕卒于耒阳”。永泰二年丙午，即公元766年，杜甫还未出峡，岂能“一夕卒于耒阳”？其五，杜甫“开元末”应进士不第，错为“天宝初”；其六，谒肃宗于“凤翔”，错成“彭原”；其七，拜“左拾遗”，错为“右拾遗”等等。难怪清康熙年间学者仇兆鳌说：“年次既属差讹，则记事安得真确？”至于《杜传补遗》，更象是在叙述一个虚构的故事，竟连玄宗早在762年死去这个事实都不顾了。难怪仇氏视之为“小说家言”，实在不足为据。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总是有众多文人学者在不断探索和挖掘历史真相，用文字记录着事实的本来面目。唐元和八年（813年），唐朝大臣，文学家元稹，在杜甫去世43年后，（也就是比郑处诲编撰《明皇杂录》还早30年的时候，）所作《唐故工部员外郎杜君墓系铭》提到：“扁舟下荆、楚间，竟以寓卒，旅殡⑥岳阳，享年五十九”。还有不少学术严谨的朝廷官宦、文人墨客，对杜甫死于耒阳也发出了不同的声音。感叹耒阳（杜甫墓）是“耒阳空堆土也”！怀疑杜甫并非在耒阳酒炙而死，对杜甫死于耒阳一说持不同观点！于是就有了直截表示质疑的诗作。如：唐朝时任耒阳宰的高颗，对耒阳杜墓发出了“诗名天宝大，骨葬耒阳空。”的感叹！肯定了耒阳的杜甫坟是“骨葬耒阳空”；唐释贯休《读杜工部诗集》：“不知耒阳令，何以葬先生。”诗人用怀疑质问的口吻！意谓，杜甫又没有死在耒阳，不知耒阳县令，你凭什么埋葬先生（杜甫）？！唐韩愈《题杜工部坟》也说：“一堆空土烟芜里，虚使诗人悲叹起。……坟空饫死己传闻，千古丑声⑦竞谁洗。”(见《杜诗详注》2260页)；宋人，徐照吊耒阳《杜工部坟》诗曰：“若更声名可埋没，行人定不吊空坟”(见《杜诗详注》2279页)。这里直言不讳地提示，到这里来凭吊的是杜甫的“空坟”。宋人汪元量吊耒阳杜甫墓后，作《竹枝歌》“耒阳更有一抔土，行路人传是假坟。”元余恁在耒阳《吊杜工部墓》有“吟过得见公真相，莫问公坟真不真。”诗句(见《杜诗详注》2306页)；清朝人彭而述吊耒阳杜甫墓后也有诗曰：“如公原未死，疑冢在江关。”等等。还有，据清光绪《耒阳县志》所录，邑令徐德泰的《唐工部先生墓记》，也是直接记述杜甫事迹的。其中有“余莅耒(阳)年余，访先生之后人而不得，惟施黝垩⑧，涂丹雘⑨，增先生之祠宇而安神灵焉”。看来这个在耒阳任职的朝庭命官也不相信“杜甫一夕而卒于耒阳”。总之，对杜甫死于耒阳或耒阳杜甫墓持“空坟”观点的作品不胜枚举。大历五年（770）四月，潭州（长沙）爆发了臧玠之乱。湖南兵马使臧玠领兵起势谋反，杀死潭州刺史兼湖南观察使崔灌。此时，杜甫为避免战火，半夜溯江摇舟去往郴州投靠任录事参军的舅父崔伟。不料杜甫一行碰上了江水上涨，船至耒阳方田驿不能前行。因五天没有食物，几近绝境。耒阳县令聂某知道后，着即送去牛肉白酒。杜甫一行吃了耒阳聂县令送来的牛肉白酒后，暂时解决了饥饿问题，并写下了《聂耒阳，以仆阻水，书致酒肉，疗饥荒江，诗得代怀，兴尽本韵，至县呈聂令，陆路去方田驿四十里，舟行一日，时属江涨，泊于方田》（简称：疗饥荒江。下同）一诗。但是，由耒阳到郴州，需逆流而上二百多里，这时洪水又未退去。此时，杜甫便改变计划，掉转船头，顺流而下，折回潭州（长沙）。正当诗人返回潭州之时，耒阳令再次派人来到方田驿寻找杜甫，只见江水渺渺，船去人空，杜甫一行早已不知所踪。由此，关于杜甫死因、死地以及死亡时间成为千古之谜。其实，杜甫在耒阳根本没死，后来在众多的作品中发现，杜甫离开耒阳后没有搁笔，一直在不停地创作。有的人认为，杜甫《疗饥荒江》一诗是杜甫饫死耒阳的绝笔诗。其实，只要稍微理顺一下杜甫后期的作品，就可知道，从770年夏到冬的诗作，是他几个月行程的里程碑，清清楚楚地向世人展示了他的行踪轨迹。耒阳阻水以后，杜甫不再南下郴州，而是准备北归。《回棹》是杜甫离开耒阳以后的第一首诗，写作时间也正是770年夏天离开耒阳沿湘江顺流北上的时候。还有写给斐虬的《江阁对雨有怀行营斐虬》、《湘江宴饯二端公赴道州》、《暮秋枉斐虬手札》均是写于耒阳之后。还有《长沙送李十一衔》诗云：“与子避地西康州，洞庭相逢十二秋，”杜甫是乾元二年(公元759年)住在同谷（即西康州），到大历五年(公元770年)在洞庭湖畔与李十一衔重逢，相距恰为“十二秋”。《暮秋将归秦留别湖南幕府亲友》诗中有云：“水阔苍梧野，天高白帝秋。北归冲雨雪，谁悯敝貂裘。”可知在深秋雨雪时，杜甫仍在北归途中。由于北上途中病情加重，只得转道溯汨罗江来到平江。并写下了被学术界公认为绝笔诗的《风疾舟中，伏枕书怀，三十六韵，奉呈湖南亲友》诗中明显的记述：“……舟泊常依震，湖平早见参。……故国悲寒望，群云惨岁阴。……郁郁冬炎瘴，濛濛雨带淫。……十暑岷山葛，三霜楚户砧。”诗中记述表明，杜甫自大历三年起飘泊湖湘至此已经“三霜”，秋尽冬至仍在洞庭湖之舟中。尤其，该诗中有“葛洪尸定解，许靖力难任”之句，说明杜甫已重病缠身，自感将不久于人世，这才是杜甫的绝笔诗。最后，诗人病逝于昌江（平江）寓所，葬于平江县安定镇小田村天井湖。一系列的事实说明，杜甫不但没有死于耒阳，就连耒阳的杜甫墓也是没有任何衣物的空堆土。为什么前人会出现诸如《新旧唐书》等如此不严谨的书籍呢？究其原委，还是受当时历史的局限所至。如：交通不便、信息不畅、印刷不发达等诸多原因。特别是信息闭塞，很多信息经口口相传，“三人成虎”现象屡见不鲜。他们根本不知道杜甫离开耒阳后还创作有那么多的诗歌，更不知道杜甫来到了平江，并卒葬于平江。甚至几十年前元稹给杜甫写的《墓系铭》也一无所知！据考证，杜甫诗作首先是由唐樊晃（约700年—约773年）收集编成一个小册子，名为《杜甫小集》，总共只收集杜甫诗作290篇，仅占杜甫作品总数的百分之五。后经唐、宋无数学者不断发掘，最后增至1450篇左右。杜甫离开耒阳后的部分诗作及绝笔诗《风疾舟中，伏枕书怀，三十六韵，奉呈湖南亲友》估计直到北宋末年、南宋初年才被发掘出来。也就是说杜甫后来的一些作品，是在以后的上百年甚至几百年上千年后才被发现的。正是因为当时信息不畅，或信息严重滞后，才生出了杜甫“被”死耒阳这一千古疑案。正是因为信息闭塞，才出现了那些与历史事实大相径庭，或严重失实的书籍。难怪先人们有“全信书，不如无书”一说啊！
解释：
①遽jù：急，仓猝。
②羁旅jīlǚ：1、指的是长久寄居他乡。2、指客居异乡的人。
③啗dàn（啖）：吃或给人吃，啗饭，啗以肉食。
④洎jì：到，及。
⑤饫yù：饱食，食过多。
⑥旅殡lǚ bìn：指灵柩暂时安放于外地等待归葬。
⑦丑声：这里指饫死。
⑧黝垩yǒu è：指涂以或白色。
⑨丹雘dān huò：意思是可供涂饰的红色颜料。本文参考《杜甫在平江》所载文章相关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