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发
孔明
昨夜春眠,满脑子的“发”。醒来,记忆犹新,就对着洗漱台前的镜子自嘲:我要发了吗?
镜子里,确实“发”了,本来乌黑的头发里,发出几根银丝,鬓角更多!自然想起李白的诗句:“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写此诗时,他五十出头。又说:“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他做到了。又说:“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事与愿违,他晚年穷困潦倒。每每重温他的豪言壮句,我必大发感慨。这些感慨,譬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古往今来,不知埋没了多少李白!

我第一次对“发”字好奇心生,是因为读柳青《创业史》,读到“发家致富”,沉吟了多半日。不解,不全然解,一知半解。只此沉吟,再加上疑惑,心里便有了莫名其妙的自罪感。对那个“发”字未加琢磨,只因为关乎“富”字,联想到“地富反坏右”,就警惕、警觉了,觉得“发”不好,至于为何,留在心里存疑了。
听话逮音,我不识字的时候,耳朵里已经有“发”了。母亲问祖母:“发了么?”祖母答:“发了!”眼见祖母揭开盆盖,盆里的面团快发满了,起先放进去时只是一个面疙瘩呀!见怪不怪,习以为常。烙馍、蒸馍前,母亲常指使姐或妹去邻居家借酵面,邻居家也常打发人来我家借酵面。所谓酵面,其实就是一个面疙瘩。耳濡目染,我自然知道了,烙馍、蒸馍,都离不开那玩意儿。并不起眼,只见母亲从面团里揪一小块儿放进小碗里,就是“酵面”了。可以放干,闻得见酸味儿。有此见识兜底,上学后对应了老师讲解的“发”字,自然心领神会而延伸:比起课本来,那个“发”更多了意味。

上大四的那一年寒假,已过了正月十五,天气明显转暖,陪一位高中同学去临潼玩,去了才知道,骊山脚下有一个村子,住着一位女子,是我同学的梦里人。找见了那个村子,也找见了那位女子,果然长得令我心不平定——那个年代,那个年龄,那种怦然心动。女子倒也落落大方,不但留饭,而且留宿。女子的妈虽然冷脸相向,但被女子的笑脸抵消得一干二净,我们也就心安理得地住在了她家的一孔窑里。那天晚上,我同学一直哼唱“柳树发了芽”,唱得我难以入眠,心里背诵王维的《相思》:“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劝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第二天返回蓝田,丽日高照,沿河两岸的柳树果然发芽了。走近桃树、杏树,只见横竖斜枝梢头,或含苞待放,或蓓蕾初绽,或怒放嫣红。向阳坡上,一树花白,我就脱口而出,背诵张谓的绝句《早梅》:“一树寒梅白玉条,迥临村路傍溪桥。不知近水花先发,疑是经冬雪未销。”我留意了诗里的“发”,又联想了“柳树发了芽”的“发”,居然心里一阵狂跳,脸烧到耳根,总恍惚,好像临潼那位女子玉树临风,亭亭玉立在面前,那身子和别的一些女孩子不一样,令我脑海里蹦出了“丰满”这个词儿。过后寻思,那不就是“发”么?

在往后的日子里,“发”像一个热词儿,频发于日常生活。“发展便是硬道理”,硬不硬呢?若干年后回头看,果然是硬呀!到处都在开发,有的地方“开”了,也“发”了,有的地方呢?去一些所谓开发区,五味杂陈,一言难尽,便一笑置之。不争的现实是“发家致富”已是正能量的词儿了,一些人果然是“发”了,有的发财,有的发迹,有的成了暴发户,令无数人羡慕嫉妒恨。我常劝身边人:莫羡慕,莫嫉妒,更莫恨!狗屎运来了,是挡不住“发”的。
做了过来人,对“发”有了新的心得体会。老同学雅聚,多半都“发”了!大腹便便走来,这是谁呀?肥臀大乳立在面前,不发声,真不敢相认!怪很,人再发奋,也未必梦想成真,但一当官就发威,一发财就发福,一漂亮就发嗲,那威势、福相、得意,加上神气十足,不自我感觉良好,也自感高人一等。当然了,多半人对人家更是高看一眼。官本位已经潜移默化到人们骨髓了,只要是聚会,必是位高权重者先声夺人,居于尊位而心安理得。至于暴发户,即使发得流油,也只好在穷亲戚跟前显摆有钱有势了!

我也“发”了,当然不是发财致富了,而是有感而发,偶感也发,无感时就去湖边、林下孤独散步,对着流水发愣,对着落花发呆,对着青鸟发思古之幽情。“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诗兴大发,便不憋着,一吐为快,权当吐故纳新了。
(《孔明一字文》014: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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