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洛宾的达坂城 (达坂城王洛宾)

1938年4月28日,王洛宾一行到了兰州。地处西北一隅的兰州当时并不繁华,与西安的情况全不相同,老百姓生活平静,让人感受不到抗日救亡的战时气氛,王洛宾他们没想到会是这样。按照计划,他们打算由兰州中转去*疆新**。在八路军驻兰州办事处,负责人伍修权热情接待了他们,并告诉他们*疆新**的情况发生了变化:曾宣布奉行联共亲苏政策的盛世才,突然翻脸,拒绝延安方面派遣干部和文化人士入疆宣传抗战,并停办入疆通行证。

王洛宾在达坂城,达坂城王洛宾公园

旧时兰州

青年艺术家们一时束手无策。大家七嘴八舌痛斥军阀盛世才言而无信。三思之后,根据伍修权的建议,大家决定暂留兰州,在当地开展抗日宣传,以后的去向另作计议。

不久,已经与萧红分手的萧军和王德芬结婚,他们离开兰州去了西安。经八路军办事处*党**代表谢觉哉介绍,王洛宾和洛姗参加了西北抗战剧团。剧团成员大部分是大学生与青年教师,他们奔波在祁连山下,向群众宣传抗战的道理。记得有一次,剧团在临洮县城演出活报剧《放下你的鞭子》,王洛宾饰演老汉,洛姗饰演卖唱姑娘。戏正演着,一个卖凉皮的老大娘端着一碗凉皮冲上台来,对洛姗说:“姑娘你赶快吃吧,看把你饿的。”谢幕之后,洛姗和王洛宾来到了后台,一起吃着凉皮。不巧让老大娘看到了,她气愤地大声叫喊着说:“姑娘,看他把你打成这个样子,你还给他吃呀!”王洛宾笑了,忙解释说:“大娘,我们刚才是在演戏呢,我没有真打她。”接着转身悄悄对洛姗说:“看,我们把戏都演活了,这就是艺术的力量!”

当时,西北抗战剧团的多数人员居住在兰州炭市街,这一带商铺林立,客商云集。在这儿,王洛宾结识了很多从吐鲁番来兰州经销葡萄干、哈密瓜干的维吾尔族小商贩。这些商贩,个个能歌善舞,会唱许多*疆新**民歌。为了听懂他们唱的民歌,王洛宾向商贩们学了几句简单的维吾尔语,见到维吾尔族朋友时,王洛宾能够夸张地大声招呼一句“亚克西(你好)!”。这不但让王洛宾自己十分自得,也让那些维吾尔族朋友很开心,他们越来越喜欢接近王洛宾,和他交朋友。

抗战时期,兰州作为大西北的重镇,是苏联为中国运送抗战物资的重要通道和中转站,几乎每天都有*疆新**的车队源源而来。

王洛宾在达坂城,达坂城王洛宾公园

一次,有一支运送苏联援助抗战物资的*疆新**车队经过兰州。晚上,王洛宾所在的抗战剧团组织联欢会,慰劳车队的司机朋友。

联欢会上,剧团的演员们用热烈的掌声邀请一位头戴小花帽、留着小胡子的维吾尔族青年司机唱*疆新**民歌。那个年轻的小伙子一听大家要他唱歌,腼腆得像个大姑娘,涨红着脸走上小舞台,将右手放在胸前,向台下的观众行了个鞠躬礼。然后他放开喉咙唱了一首名叫《达坂城》的民歌。因为他用维吾尔语唱,大家谁也没有听懂他唱的内容。尽管如此,大家还是对他的纯朴表演报以热烈的掌声。

这位维吾尔族青年司机的歌声深深地触动了王洛宾。王洛宾采用速记法写下了旋律——他从中听到了一种不同凡响的天籁之声。演出刚刚结束,迫不及待的王洛宾便到驾驶员们住的宿舍,找到了那位唱歌的年轻司机。他随身带去了维吾尔族人喜欢喝的好酒,诚挚地请那个小伙子把唱过的歌再唱一遍。

王洛宾不懂维吾尔语,那位维吾尔族司机也不会说汉语。两个人面对面连说带比画折腾了半天,仍然搞不清对方表达的是什么意思。没办法,灵机一动的王洛宾让维吾尔族司机自己先喝酒,他去找在兰州结识的维吾尔族朋友卡得尔,硬扯着他来当翻译。卡得尔会说一些日常用的汉语,让他翻译青年司机的歌词,真是勉为其难。折腾了好一会儿,卡得尔才翻出几组相互间没有什么关联的词句:“达坂城”——“丫头”——“辫子”——“娶她做老婆”。

王洛宾记下了旋律和歌词,兴奋得几乎一夜没有入睡。

王洛宾在达坂城,达坂城王洛宾公园

那时王洛宾还没进过*疆新**地界,更不用说什么“达坂城”了。达坂城的姑娘和马车夫到底是什么样子,王洛宾只能在青年司机的歌声中想象。想象产生了神奇的力量,他尝试用音乐之笔描绘出“达坂城”,刻画出美丽活泼而又多情的维吾尔族姑娘。

虽然维吾尔族司机所唱的旋律不是很流畅,王洛宾也没有完全弄明白他唱的到底是些什么内容,但王洛宾感觉到,这支旋律流露的是一种用语言难以表达的快乐,充满了自然之美。从演唱者俏皮的表情中,王洛宾感觉到了歌曲所饱含的轻松、幽默和自由。

王洛宾将卡得尔为他翻译的那些单词串起来,大体弄清楚了歌词的大意:达坂城的路硬得很——西瓜甜得很——达坂城里有我的一个情人康巴尔汗——她长长的辫子,辫梢能拖到地上——这个姑娘很漂亮—?我想要娶她做老婆——还得要她带上妹妹和嫁妆——赶着马车去娶亲。

王洛宾在达坂城,达坂城王洛宾公园

这是一首无数劳动者在长期生活中吟唱的口传作品,是达坂城马车夫们的歌谣。 往来于达坂城的马车夫们收入微薄,生活清苦,只能用纯朴快乐的歌声表达对爱情的向往和对未来生活的希冀。

记录下来的曲调并不很流畅,仅是它的后半拍起唱就不适合汉族人的唱歌习惯。由于语言不同,歌词的组合也不合乎汉语规则。总之,原生态歌词和曲调,与受过正规音乐教育的汉族音乐家的审美标准有很大差距。

但是王洛宾从它的歌词中捕捉到一种稍纵即逝的唯美感,他把这些感觉告诉了洛姗,洛姗感到惊讶和高兴,鼓励王洛宾重新编写这支歌。

在那个深夜,他反复研究、推敲和琢磨卡得尔翻译的歌词,取其精华,按照民歌歌词比兴规律,大刀阔斧地加工;对旋律进行润色,把分散、凌乱的乐思按民歌特有的方式贯穿起来。在原始乐句中选择、连缀、删去枝蔓、追寻主调,将后半拍起唱的旋律改成正拍起唱,从原始乐句中选择了主旋律,一改原曲调的平直单调。

最终,一首4/4节拍, 8个小节、4个乐句, 轻快、活泼、俏皮, 结构完整, 简短流畅的维吾尔族民歌诞生了。王洛宾将其命名为《马车夫的幻想》:

达坂城的石路硬又平

西瓜呀大又甜

那里住的姑娘辫子长啊

两个眼睛真漂亮

你要想嫁人不要嫁给别人

一定要你嫁给我

带上百万钱财

领着你的妹妹

赶着那马车来

这是还没有到过*疆新**的王洛宾改编的第一首维吾尔族民歌。他之所以把歌名定为《马车夫的幻想》,是因为它风趣地描述了一个穷苦的维吾尔族年轻马车夫对生活和爱情的无限憧憬和向往。

第二天早晨,王洛宾先试唱给洛姗听。洛姗听完,立刻高兴地告诉王洛宾说:“太好听了!洛宾,你成功了!”王洛宾又唱给剧团同事们听,大家非常惊?地说:“王洛宾,你可真是个天才,我们睡了一觉,你就编写出一首民歌!”

当天,剧团就把《马车夫的幻想》编成了舞蹈。在欢送*疆新**驾驶员前往成都的联欢会上,王洛宾上台演唱了《马车夫的幻想》,还现炒现卖表演了刚刚学会的维吾尔族舞蹈。王洛宾爽朗的风格、睿智的目光、潇洒的舞姿和高亢的歌声,吸引和感染了在场的全体观众。

人们被这首格调清新、风趣欢快的《马车夫的幻想》深深打动,纷纷向王洛宾报以热烈的欢呼声、鼓掌声和口哨声。会场上出现了剧团全体人员未曾料到的效果。

这一切让那位青年维吾尔族司机大为惊讶,他笑逐颜开地对王洛宾说:“真是太神奇了!你把我们维吾尔族民歌改编得太好了!而且你唱得比我唱得好听得多!”

维吾尔族司机的热情肯定,让王洛宾感到胜似得到音乐界权威的褒奖,他高兴地说:“只要你感觉我唱得好,那就比什么都好!我喜欢*疆新**,更喜欢维吾尔族民歌,它是音乐艺术的精华!”

演唱成功之后,《马车夫的幻想》不胫而走,像一阵风吹遍了兰州城。它那优美的旋律,简明朴素、诙谐有趣的歌词,让许多人认可和接受了它。从那时起,兰州的大街小巷经常有年轻人在哼唱《马车夫的幻想》。

后来,王洛宾对这首歌的歌词进行了修改,歌名先是改成《马车夫之歌》,最后定名为《达坂城的姑娘》。王洛宾在北师大时的同班同学赵启海也在兰州,他很喜欢这首歌,从王洛宾那儿拿到了词和谱后不久,把它从兰州带到战时陪都重庆。赵启海在山城一唱引起轰动,随之又有人把这支歌传到了昆明,最后传到了缅甸、马来西亚和南洋各国。

《达坂城的姑娘》是王洛宾整理和编曲的第一首维吾尔族民歌,也是我国第一首用汉语编配的维吾尔族民歌。王洛宾是中国现代史上让*疆新**民歌在全国传播并走向世界的第一人。

王洛宾在达坂城,达坂城王洛宾公园

这支歌把达坂城描绘得人人向往。1949年秋天王洛宾加入中国人民解放军并进军抵达*疆新**乌鲁木齐后,从别人那儿了解到自己在歌曲中描述的达坂城,并不是个什么“城市”,它不过是个方便商贾车马休息和补充给养的村镇和驿站。达坂城坐落在*疆新**天山中部,位于乌鲁木齐和吐鲁番之间,常年风沙不断,过往的客商、驼队和车夫们翻过天山达坂后,看到这个小镇,心情豁然开朗。从达坂城赶上马车,一天就能到乌鲁木齐。

让王洛宾想不到的是,十多年后,《达坂城的姑娘》却传奇般地让一位解放军将军救了他。事情要从1950年春夏之交说起。在乌鲁木齐担任*疆新**军区解放军文艺科长的王洛宾,突然接到第二任妻子黄玉兰从西宁寄来的信,说因为王洛宾曾当过国民*党**马步芳的上校军官,她成了“历史反革命分子”的家属。信上还说,家里已被当地军管会查抄,收音机、自行车都被抄走了,连一包棉花也被没收,搜查的人说“棉花可以制造*药炸**”,是进行反革命活动的证据。家中生活陷入困境,黄玉兰带着两个孩子,在西宁的日子实在是过不下去了。

看过信之后,一向宽厚待人、遇事心平气和的王洛宾很生气。于是,没多加考虑,王洛宾立即向军区领导请了假,回青海安顿家事。

回到西宁,王洛宾目睹了家里的境况。他有委屈,有困惑,有顾虑,甚至还很愤怒。他越想越害怕,感觉自己不能回*疆新**了。天真的王洛宾给*疆新**军区写了一封“辞职信”,信寄出之后,他以为自己已经自由了。还没等到*疆新**军区领导的回音,王洛宾便脱下军装,带着一家大小回了北京。

自由惯了的王洛宾,一回北京就把自己当成了普通老百姓。这一年的初冬,在一位老同学的介绍下,王洛宾到北京第八中学当了音乐教师。

然而,好景不长。第二年夏天,北京一个音乐工作者考察团到*疆新**采风,*疆新**军区负责接待。在欢迎宴会上,无意中提到了王洛宾,有人马上说:“你们的音乐家王洛宾呀,这人我认识!现在他是北京八中的音乐老师,音乐教得好,很受学校欢迎!”

在场的一位*疆新**军区*长首**正好听到这话,脸色顿时大变。招待会一结束,他便拍着桌子下令:“把王洛宾给我弄回来!”

在北京的王洛宾很快被逮捕,当他被戴上*铐手**带走时,本已病得奄奄一息的妻子黄玉兰睁大惊恐的眼睛,瞅着他拼命扭头看着自己和孩子们的样子,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昏了过去。黄玉兰1951年3月生三子王海成时大出血,后来得病,整天躺在床上无声无息,脸色像纸一样苍白。

王洛宾被带走后,黄玉兰身体彻底垮了,不久便离开了人世。

王洛宾先被押至兰州,最后被送回*疆新**。1952年1月,*疆新**军区军法处以王洛宾“坚持*动反**立场,长期逾假不归”为由,免去他的军区文艺科长职务,判处管制劳役两年,被押送到工地与其他苦役犯在一起干活。架桥修路、烧石灰、烧砖、伐树。他想着在病中无人照顾的妻子,想着年幼的孩子和那个破碎的家,什么也不说,只想用沉重的劳作淹没心中的痛苦和焦虑。一年多的苦役之后,身体并不十分结实的王洛宾眼看快要坚持不住了。

王洛宾在达坂城,达坂城王洛宾公园

1953年秋天,被称为“独臂将军”的南疆军区政委左齐到乌鲁木齐开会,听说王洛宾的事情后,爱才之心大动。左齐是王洛宾的歌迷,特别喜欢那首《达坂城的姑娘》。一听到王洛宾的艰难处境,左齐想在这危难时刻助他一臂之力。可王洛宾是戴罪之人,怎么帮助他呢?左齐想起,南疆军区文工团缺少高水平的创作人员,团领导不是一直在向他吵着要求配一个会编词写曲的“秀才”吗?王洛宾可是踏破铁鞋也找不到的理想人选啊。把王洛宾带到南疆去“改造”,既能救他出苦海,又为南疆军区文工团捡到一个难得的高水平音乐家——将军不禁暗自得意。

左齐赶快向*疆新**军区打报告。*疆新**军区领导开始不同意,直到左齐写了一份“保证书”,这才批准他把王洛宾带到喀什“监督使用”。到了喀什,王洛宾不用再去服苦役,被安排在南疆军区文工团当音乐老师。

左齐采用这种方式保护王洛宾的原因只有一个:王洛宾是中国西部民歌创作中独一无二的人才,如果仅因所谓“历史问题”毁灭这样的人才,对于中国的音乐事业是无可弥补的损失。

在很多场合,左齐只是平淡地说:“我之所以把王洛宾搞到南疆,只有一个原因,我喜欢他那首《达坂城的姑娘》!”

“文化大革命”开始后,左齐将军曾因“帮助反革命分子王洛宾逃脱劳动改造”,被*反造**派挂上大牌子游街批斗,吃了不少的苦头。

七年之后的1960年,王洛宾因莫须有的罪名,被打成“反革命”,判刑入狱15年。1962年,由于文工团缺少高水平的编创和教员,王洛宾被假释出狱,戴罪“工作”,除了为军区继续创作节目外,还要给文工团的演员和学员当声乐教员。

三年里,王洛宾一方面培养了不少学生,另一方面改编创作了《江巴拉汗》《看火车》《草原上的金太阳》《赶巴扎》《我愿变成一只百灵鸟》《黑眼睛》等歌曲。

王洛宾在达坂城,达坂城王洛宾公园

从1964年下半年起,王洛宾再次失去了自由。团里给他定了许多新规矩:每天必须向负责看管他的人早请示晚汇报;他只可以在院子里走动,不能出文工团的大门;到邮局寄信或者买东西,都要向那个看管他的人报告和请假;有人来找王洛宾,先得由那个人盘问一番;王洛宾还得定期向这个看管者写思想汇报;所有学员都不准再喊他王老师,必须叫他王洛宾或老王。

除了正常教学任务外,团里还安排王洛宾打扫一到三楼的男女厕所。教课的时候,王洛宾是那些年轻军人们的老师;不教课的时候,他是他们的清洁工。

1964年10月,有关部门下发了《关于停止演唱反革命分子王洛宾歌曲的决定》,军区文工团把所有与王洛宾有关的歌曲都从节目单中删除了。

王洛宾变得更沉默了,总是不声不响地干活,不再走出大门。

王洛宾终于无法忍受剥夺政治权利的精神折磨。1965年4月的一天中午,他设法躲开了那个看管他的人,在小儿子王海成的帮助下,推出了他的自行车,悄悄地离开了文工团大院,消失在乌鲁木齐的街头。

这就是当年轰动全国的“王洛宾逃跑事件”。

军区负责监管王洛宾的人惊惶失措,采取紧急措施,缉捕“负罪逃跑”的王洛宾。上级有关部门以为王洛宾不是“企图偷越国境”,就是“去北京告状”,向中央申诉案情。于是,兴师动众,撒开追捕“反革命逃犯王洛宾”的天罗地网。

所有王洛宾可能去的地方都成了重点搜查目标。

其实王洛宾并没有走远,一辆自行车载着他单薄虚弱的身体,驶出了监管者的视线。他的“潜逃”并没有明确的目的地,更没有“企图偷越国境”。他只是希望能呼吸一点外面的新鲜空气,获得哪怕只是几天的自由。他只是想走走,骑着那辆心爱的自行车,在*疆新**广阔无垠的大地上漫无边际地走走。久违了,自由。

自行车把渴望自由的王洛宾载到了吐鲁番火车站,他一眼就看到,站前广场橱窗玻璃上,张贴着追捕自己的通缉令。他最不该犯的错误是身上没有带粮票。那年头,没有粮票,就算有钱也吃不上饭。于是他赶紧调转头,从吐鲁番退回来,返回乌鲁木齐方向。第三天上午,又累又饿的王洛宾晕倒在达坂城街头。

那一天,达坂城的风刮得特别大,天气特别冷。冷风从王洛宾的身上掠过,他的耳朵能听到呼呼作响的声音。吹啊吹啊,达坂城的冷风终于把睡在街头的王洛宾唤醒了。他努力睁开双眼看了一番周围,确认自己就在达坂城。

王洛宾累了,不但身体累了,心也累了。他实在不想再站起来,他感觉没有力量再抗争,真想就此睡去,不再醒来。解放后十多年来,自己不知写了多少赞美新生活,赞美祖国,赞美大自然和美好爱情的民歌。从20世纪30年代末在青海时起,他生命的每一天都是音乐、民歌,民歌、音乐,命运为什么要如此折磨他?

精疲力竭的王洛宾微微睁开眼睛,看着眼前模模糊糊的达坂城,心潮起伏——达坂城啊达坂城,难道你就是我王洛宾最后的归宿?我为你歌唱过,我让你名扬天下,如今我却要倒在你的身边了,可悲啊可叹!

风在王洛宾的耳边尖厉地呼啸着,号叫着,像饿狼的哀号。

王洛宾心想,幸好当初写《达坂城的姑娘》时,我没有到过这个达坂城。原来达坂城竟然是这样冷漠和无情——这并不是我所写的《达坂城的姑娘》中那个美丽的达坂城啊。

就这样结束一切吧。他躺在风中的土地上,轻轻地呼吸。他知道,在不远的地方有一条饥饿的野狗在等待着他的死亡。

然而,一个奇迹出现了。

一个中年汉子用浓重的当地口音唱着一支歌从远处走过——那首歌是他最熟悉的:

达坂城的石路硬又平

西瓜呀大又甜

那里住的姑娘辫子长啊

两个眼睛真漂亮

听到歌声的王洛宾不由得心中一阵激动:这是自己编写?民歌啊——那个中年汉子竟然把《达坂城的姑娘》旋律随口处理得这样自由、诙谐,并且富有舞蹈跳跃感和节奏感,唱得真不错!王洛宾顿时感到宽慰。他没有想到,他又能听到自己青年时代在兰州创作的《达坂城的姑娘》!他万分感慨这首歌曲居然能够支撑这些穷乡僻壤的人们快乐地生活,还能欢天喜地地歌唱。王洛宾想起了自己的青春岁月,想起了创作这首歌曲时的快乐和激情——如果将来达坂城的老百姓,知道此时死在路边的这个人,就是给他们带来快乐的王洛宾,他们会怎样想?

唱歌的中年汉子渐渐远去,风中依稀传来了模糊不清的尾声:

…… ……

领着你的妹妹

赶着那马车来

…… ……

王洛宾努力抬起了身子,告诫自己:“创作《达坂城的姑娘》的作者这样可怜地死在达坂城,那可真是世界上最大的笑话。不能这样死去!” 那位中年汉子的歌声犹如淙淙泉水,为王洛宾几近干枯的肌体注入了生命的活力。他咬紧牙关,奋力从地上站起,拍打一下身上的泥土,然后扶起了自行车,瘦弱不堪的躯体在风中打着晃。

不远处,一直等待着他的那条野狗仓皇逃走了。

王洛宾一步一步向远处的一所房子走去。这?好心的维吾尔族农民送给王洛宾一些吃的东西,他吃了一点,喝了些热水,稍微有了些力气,休息了一会,便打起精神跨上自行车。暮色沉沉之际,终于回到了乌鲁木齐。

王洛宾没敢直接回家,他悄悄来到在青海时认识的老朋友王云家。王云一听王洛宾是“逃跑”出来的,劝他赶快回去。

征得王洛宾同意后,王云向*疆新**军区打了电话,证明王洛宾在他家,是不是可以视为向组织“自首”。军区保卫处听到王洛宾“自首归案”的消息,如获至宝,很快派人来王云家把“潜逃的反革命”铐了回去。

王洛宾逃跑违反了管制规定,当时属于特别重?的“政治事件”,“监视使用”不宜继续。1965年6月,王洛宾被移交*疆新**第一监狱收押。

正如维吾尔族谚语所说“福和祸是同胞兄弟”,对王洛宾的监管升级,如同上帝伸出了一只庇护他的手,使他避过了一年之后发生的那场轰轰烈烈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

对此,王洛宾曾风趣地说:“一件事情如果发展到极端,必定会产生幽默。”

1993年春天,正忙着为应邀到台湾讲学作准备的王洛宾,听说离休去内地生活的左齐将军回*疆新**走访老战友。王洛宾高兴极了,打听到左齐的住处后,立即骑上他那辆飞达牌自行车,到*疆新**军区博格达宾馆去看望当年的恩人。

见面后,两位老朋友长久拥抱,紧握的手久久不愿松开。

王洛宾热泪盈眶地对左齐说:“左政委,真的要好好谢谢您!如果不是您1953年把我带到南疆,我王洛宾是活不到今天的!”

左齐眼睛中闪烁着泪花说:“洛宾同志,我的老战友,一切都过去了,国家和人民的苦难都成为历史了。你现在是中国著名的音乐家,可以有时间好好整理和创作自己的作品啦,全国人民都喜欢唱你编写的西部民歌,特别是《在那遥远的地方》和《达坂城的姑娘》。”

“您说得对,”王洛宾点点头说:“一切都过去了,我们都活着,这就是胜利。”

聊了好一会儿,王洛宾对左齐说:“左政委,很抱歉。这两天我正在办理去台湾讲学的手续,原谅我不能陪您多说几天话。这样吧,”他边说边站了起来,“我给您唱支歌算我带给您的礼物吧。您不是一直喜欢听我唱《达坂城的姑娘》吗?”

王洛宾在达坂城,达坂城王洛宾公园

左齐和在场的人们一起鼓掌。

精神抖擞的王洛宾清了清嗓子,一串歌声仿佛是从他心中流出来的小河、溪流、泉水,浸透着自己多年的难忘之情。

唱罢,80岁的王洛宾向左齐深深地鞠了一躬,他以艺术家特有的方式向他这位老朋?、救命恩人告别。

老将军左齐的热泪再也止不住了,他再次拥抱这位老音乐家朋友。

七十多年过去了,《达坂城的姑娘》在民间久唱不衰,世界上凡是有华人的地方,就有《达坂城的姑娘》。王洛宾改编的这首情歌,使小小的达坂城蜚声海内外,成为各地游人到*疆新**后必去的地方。从某种意义上说,达坂城的知名度竟然超过了乌鲁木齐。

1994年11月16日,根据《达坂城的姑娘》民歌立意创作的马车塑像,在乌鲁木齐县达坂城区委区政府大院里落成,王洛宾为塑像落成剪彩,并且接受了“名誉镇长”荣誉称号。从这一天开始,王洛宾就总是惦记?达坂城的大事小事,好像他真的是达坂城的“镇长”了。

王洛宾在达坂城,达坂城王洛宾公园

摘自言行一、王海成著《王洛宾》

王洛宾

这是一部读者期盼已久的音乐传记

¥17

购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