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刀刃发出一声脆音,吃上的并不是皮肉,而是金属。岳昆仑估算得很准确,后背的武士短刀挡住了剃刀的一击。剃头佬一愣的霎那,岳昆仑的身体落地,双腿同时剪上剃头佬的脚脖。剃头佬噗通倒地,没等他翻起,脖子上一凉。剃头佬身体一僵,觉得自己玩完了,那是刀刃接触的感觉。
等了片刻,并没有想象中的痛感,刀尖没有顶进去,剃头佬睁开眼。
“为什么?”岳昆仑还是没有表情,手上的武士刀顶在对手脖子上。
“什么?”剃头佬很平静。为生存他能不择手段,但真要逃不过死,他心中亦是坦然。常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从出道那天起,他就没奢望过好死。
“我们有仇?”
“没有,我不认识你。”
“那为什么下狠手?”
“你看不起我。”
“就为这个你就要杀人?”
“别啰嗦,给老子来个痛快的!”剃头佬眼里凶光灼灼。
岳昆仑收回了刀,他不会杀中国人,更不会杀第5军的弟兄,如果可以选择,他连日军都不想杀,他不想杀任何人。
剃头佬诧异地看着岳昆仑慢慢走开,又恢复了之前那种走路的方式。他突然觉得自己能走出野人山,只要跟着这个人。
雨越下越大,山路更加泥泞,几米以外就是白茫茫的一片。剃头佬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前面那个模糊的人影,一刻也不敢停。从早上起他就一直跟着,岳昆仑走他也走,岳昆仑停他也停。他的步调开始与岳昆仑合拍——每分钟105步,每小时休息5分钟。
剃头佬抹一把脸上的雨水,抬头咒骂了一句老天,但他看不见诅咒的对象,浓密苍黑的树冠遮蔽了天空。处于雨季的野人山就是地狱,就连想看见一块完整的天空都是奢望。
剃头佬把左手手腕凑到耳边,表在嚓嚓地走动。这块欧米茄防水表是他从一个英国军官手上脱下来的,那时候手表的主人再也用不上手表。荧光时针在昏黑的光线里指向四点,剃头佬觉得该找地方过夜了,按他在野人山走了一个月的经验,天很快就会变黑。
剃头佬一直认为自己算是意志坚强的人,但前面那个人就像长了颗石头心——他没有一丝停下的意思,一直在稳定坚韧地往前走,好像没有什么能阻挡住他走出野人山的决心。
剃头佬的脚很痛,他不知道前面那人的脚痛不痛,在泥水和石砾上走了几十天,就是块铁也蚀了。
“嘿——!”剃头佬忍不住了。
岳昆仑没有停,也没有回头。天色黑透之前还可以再走二里路,这二里也许就是生与死的界限,要想活着走出去,就在这点点滴滴的坚持。
剃头佬咬紧牙跟着,再不发表意见。同样是长了卵蛋的人,他能扛住,自己就也能扛住。
野人山的黑夜是剃头佬见过的最黑的夜,他懂得了伸手不见五指是什么意思,庆幸的是,前头那个人在最后一点天光消失之前,在一个山洞口停下来,精准得像他腕上的表。
雨布张开扯在洞口外,被密集的雨点打出寂寥的声响,雨水顺着雨布叮叮咚咚淌进一个铝饭盒。黑暗里俩人面对面靠坐在洞口,疲惫和饥饿让他们一下也不想动弹。湿透的衣服紧贴着肉,山风潲着雨丝往洞口里灌。剃头佬打个寒战,摸着地想往洞里爬,里头或许会干燥点。
“别进去。”黑暗里岳昆仑的语气不容置疑。
剃头佬停住。他不知道这家伙是怎么知道的,他眼睛睁得再大,面前还是一片漆黑。剃头佬没问原因,坐回刚才的位置,尽量把身子蜷成一团。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剃头佬还是睡不着,饥寒交迫,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有、有火吗?”剃头佬迟疑着问。
“淋湿了。”
悉悉索索响了一会,剃头佬摸出兜里的烤肉。
“吃吗?”剃头佬把烤肉往前递递,忘记了对方看不见。人在如此的绝境中,会自然亲近一切同类。
“不。”岳昆仑闻到了那股焦糊酸腥的气味。
咀嚼声里夹杂着干呕声。他在努力克服来自身体本能的排斥,用力往下吞咽。毕竟还是个人。岳昆仑想,一边把接满雨水的饭盒放到剃头佬身前,“喝点水。”
咕咚咕咚的喝水声。剃头佬吐出一口长气,他觉得好过多了。
“你叫什么?”剃头佬问。
“岳昆仑。”
“朋友跟仇人都叫我剃头佬。”
“剃头的?”
“……算是吧。”
“不像。”
“像个打手吧?”不等岳昆仑回答,剃头佬先嘎嘎地笑了,“我原先在上海滩混。”
“怎么会到第五军的?”
“帮老大除了个对头,谁晓得这王八蛋要灭我的口,跑路要吃饭,就投了军。”
岳昆仑不再说话。这世道谁都活得不易,但愿都能走出去……岳昆仑胡乱想着,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剃头佬在岳昆仑一阵阵擦火镰的声音里醒转,先看见的是麻麻亮的天色,雨已经停了,再转头望向洞里,惊得一个激灵蹿起来。洞里影影绰绰坐躺了上百个死人,轻重*器武**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中间,瞧着像一个整连,也就死了一两天的模样。
剃头佬震惊地望向岳昆仑,他正耐心地点着一堆湿柴。
“你做什么?”剃头佬问。
“熏瘴气。”
剃头佬这才注意到洞里浮着淡黑色的雾气。这就是所谓的瘴气,由无数携带各种丛林病的微小蚊虫汇聚而成,能跟随呼吸进入体内。这一连国军就是误入有瘴气的山洞过夜,睡着后就永不再醒。
剃头佬头皮一阵发麻,昨晚要不是岳昆仑叫住他,他要从通风的洞口爬进瘴气滞留的洞里,那百来号死人里就铁定有他一个。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