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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有扇玻璃门啊
2007年10月，云南省教育厅给教育部写了一份汇报材料，标题叫《“特岗计划”是解决西部农村教师难题的有效突进途径》。第二个月，教育部把它挂在了官网上。
当时的云南农村教育面临着许多困难。
文章里说，云南省有36.7万名中小学教师，农村教师达到27.3万名。全省总面积39.4万平方公里，山区、半山区面积占94%。群众居住分散，交通、通信落后，有5个州市：
人口密度不足55人/平方公里。
特殊的地理环境导致的后果是校点分散、办学成本高、师资数量不足，尽管云南经过多年调整，到2006年底，农村学校教学点和一师一校：
还多达1万个。
一名教师教四五个学生、带两三个年级的现象依然大量存在。另一方面，农村教师的学历合格比例明显低于城市，他们需要时间从繁重的工作中解脱出来进修。
但从2006年国家推行农村教师特岗计划以后，因为教师的工资大部分由国家承担，这极大地缓解了云南的两大问题：
师资紧缺和财政压力。
两年之内，云南共补充了8480名特岗教师。
以昭通为例，昭通11个县区中，有10个是国家级重点扶贫县，到2007年还有4个县没有“普九”。缺教师、缺校舍成为两大拦路虎。
其中镇雄最典型，因为穷，根本无法吸引外地教师，只有采取请代课教师的办法救急，但因为代课教师薪水很低：
对高中毕业生都没有吸引力。
改变是显而易见的。2007年，云南招聘的4284名特岗教师，分布到全省60个县（市、区）的451所学校，其中本科生比例从2006年的25%提高到了60.26%，而且还招到了：
3名研究生。
文章里也表达了对这些特岗教师的感谢。无论在深山僻野，还是在语言不通的民族山寨，他们得到了各界的肯定。比如镇雄县林口乡风岩学校的文琴，将一个因为长期没有合格教师教学的班级带进了全县前列；石林10名特岗教师被确定为学校教学骨干……
不过文章最后还是述说了一些苦恼。最典型的如，愿意应聘且最终决定留在农村的本科毕业生少，但要招聘大专毕业生又只能以应届为主。从实操的效果看，师范类大专生比非师范类本科生更适合。而且，农村小学教师的实际缺口：
比初中教师缺口大。
点滴汇成洪流。过去17年，全国特岗教师已汇成百万大军，向中西部地区的农村输送了一批又一批的人才，覆盖了上千个贫困县的三万多所学校。其中，云南的数量也在十万量级左右。
同时问题也在逐渐解决。现在对于初中、小学的老师录取要求，除了本科及以上学历，都更侧重于师范类专业。
只是这些，都无法完全排解不少特岗老师心里的孤独感和不甘心。
他们担心过着“缓慢受槌”的生活，并想尽办法离开这里，但又回头看了看网约车、快递、外卖的数据发现：
连最大的就业蓄水池，都快满了。
王小波在《一只特立独行的猪》里写道：它们肯定不喜欢自己的生活，但不喜欢又能怎么样？
1
文山州广南县珠琳镇，位于广南、砚山、丘北三县交界处，是一个人口近8万、下辖11个行政村的小镇。截至2019年，这里约有6家工业企业，有营业面积50平方米以上的商店或超市28个。
沈薇在2019年以特岗教师的身份，从滇东北的一个小县城考到了这边的一个村子里，服务满三年后，去年直接转成了事业编。她习惯了小镇的喧嚣和寂静，以及每个工作日平淡的教学生活，最近几年让她略感欣慰的大事是：
这里十分钟就能到高铁站。
与她相比，在普洱澜沧县某乡镇村小的李刚就没这么幸运。因为偏僻，他每个周末开车回镇上，和在镇中心校当老师的媳妇相聚，来回需要一小时。如果要带媳妇去一趟县里，往返差不多要8个小时。
他是大理人，每次收假回学校更折腾：大理坐动车到昆明2小时，坐飞机到澜沧县1小时左右，到县里再辗转回学校又差不多要4~5个小时。财哥算了算，不包括候机和中途转车约3~4个小时：
光在交通工具上就要8小时。
路途遥远只是特岗老师生活中的一部分，他们还得一专多能。
李刚的学校大概有100多位学生，教职工全部不到10个人。他擅长数学，但也得教语文、体育、英语、道德与法制，他自己觉得教这些小学科目基本没问题，好歹也曾是一本毕业。
文山某村小的王丽说这很正常，一个老师同时教三四个学科司空见惯，甚至还要教音乐、美术。如果老师实在不会唱歌，又没有音乐理论基础：
那就只能上直播课。
比如教育局组织县里或镇上的音乐老师上直播课，村小的老师就变成了“助教”：监督学生看直播，然后完成作业。
她之前还被赶鸭子上架当过一学期的代理校长，不过现在不当了。主要原因是太累，事情多了，责任更大了，但钱没有多，相当于：
加量不加价。
在她看来，唯一的好处是在绩效考核的时候，系数比例上会大一点，但比普通老师多不了几个钱。
除了这些，老师们还得经常应付上面的检查、进行各种汇报，和参与扶贫工作。接待方面，李刚告诉我，无论上面什么单位下来：
只要有需要，我们都要配合。
他们和村委会在一起互相配合的时候很多。村委会人手不够时，就去帮忙；他们遇到不好处理的学生或家长，村委会也来帮忙协调处理。
他也曾在周末和寒暑假时加入过政府的扶贫工作队，主要工作是入户调查、宣传扶贫政策，还包括打扫卫生什么的。
当被问到具体工资时，王丽明显有点不满：哪里可以？
据她讲，刚开始有6000多，后来疫情尤其是2021年开始，每个月减掉差不多2000元左右。她听说很多地方的特岗教师工资都少了，降薪幅度在1200~1500之间：
还一样不跟我们说。
减少的工资去哪儿了，成为好几位特岗教师吐槽的话题。
沈薇在2019年10月拿了一个月六千多的工资后，后面的工资每月就被扣了1500元。说啥的都有，大部分人说的是拿去扶贫了，因为这部分钱由地方财政发，由于扶贫资金不够，就挪用了。然后在去年三月，沈薇又涨过一次工资，涨了八百多，但对比才去学校的时候：
还是降了一点。
李刚所在的澜沧县村小也发生过类似情况。据他讲，2019年底学校老师每人被要求捐1000元扶贫，后来有些老师要求公布一下用途，但没下文。
在曲靖富源县当特岗教师的陈文静今年刚满三年，即将转入事业编，但这并没有给她带来多少喜悦：
工资一降再降，没奔头。
她说，刚来那会儿5000多，后面一直降到3000多。但去年6月一下变成5200多，拿了半年，这学期又少了500来块。
不过财哥看了她的工资条后，实际到手部分下降的主要原因是公积金的补扣，她的缴存金额比之前涨了接近700元，只是没完全覆盖工资降的部分。
陈文静对转入事业编后的工资也不抱太大希望，沈薇则现身说法。
她告诉财哥，转编后只有薪级和职级的不同，唯一的变化是扣了养老保险和职业年金。特岗时期，养老保险是自愿交。
李刚也差不多，之前一个月到手5000块左右，转编后评职称，现在每个月到手差不多七八千，这里面还包含了“边三县”的补贴。
转编之后，特岗老师的工资多少就得看地方财政的状况。三年疫情和房地产的疲软，让各地财政都不宽裕。沈薇和陈文静感受到的是，资历较老的教师都会乐观一点，年轻教师普遍认为还会继续降薪：
考公考编越来越卷，出路也不多。
张雪是昆明小板桥一所小学的613专项老师，她也很关心今年还会不会有奖金，毕竟3000多的工资已经够低了，再降就没了。
张雪和沈薇们不一样，她一开始考的就是有编制的老师。所谓613，是特指2020年6月13日一个给编制的大型考试，只要考过，且一年以内考到教师资格证，就有编制：
不像特岗，年年有考试。
613的待遇就是正常在职在编的待遇，按薪级、职称来定。学校更偏僻一点的地区，比如选择大板桥的人，就比她多1000块钱乡镇补助。
她告诉我，倒是没降薪，听说官渡区还是比较重视教育，财政都是先紧着老师发。不过她也不明白每个月的工资构成和奖金发放理由，比较清楚的是一笔奖金叫做目标奖，定额是每个月1000，一季度一发。还有一笔叫目标奖尾款，期末发，这笔钱就要看财政：
财政好就有，不好就没有。
不过最近她看见群里的一位当财务的老师说：去打听了，今年有尾款。
2
费孝通在其著作《乡土中国》里，提出过一个广为人知的概念：熟人社会。
他认为，在中国传统社会里，人际关系织成了一张张庞大而复杂的关系网，或血缘、或地缘、或姻亲。在这张网里，大家彼此熟悉，彼此关照，可以寻找捷径、超越规则、营私舞弊，甚至徇情枉法：
有人情味，但无“法治”。
不少特岗教师也在承受着这种不公平，并以不同形式出现。
一位边境地区村小的特岗教师就感觉到，当地人对外地教师的排斥。他当时以第一名的身份被录取，报考的岗位也是中学老师。无论怎么着，至少也是去镇上教个初中，结果被分配到了村小，一干就是七八年。
在他那一批七八个人中，除了两个本地的留在县里和乡镇：
其它的全部下放到村里。
另一位转编老师也谈到排外现象，虽然他所在的学校区别对待的现象不太严重，不过老教师推工作给年轻教师的事情倒也存在，外地年轻老师一般也不会受到重点培养，就算是很优秀的也经常被鼓励“无私奉献”。
他们就只能选择三条路：一是再考出去，但这几年编制不好考，能走的是少数；二是打定主意要事业编，在这边安家；三是辞职，但大部分人没底气、没后路。
在他看来，已经有那么多沉没成本了，要想换任何一条赛道都不容易，都是在内耗自己。如果一直待在一个学校，有没有升职空间？单是教师晋级的话，主要看成绩说话。如果再往上走，还要加两个字：
关系。
滇东北某镇，另一位村小特岗教师跟我说，当地的小学基本都是捐钱的老板说了算，学校想进老师得老板点头，甚至教育局局长在他们面前都表现得小心翼翼。
就像今年，当地学校打着奖励教师的旗号让老板捐钱，他听说一共募捐了50多万，然后分给全镇17所学校和158名老师，有的老师几千块，少的几百块：
反正就各种不透明。
他还说，老板一般不管这种小事，都是校长说了算。表面上拿各种制度来考核，但为了媳妇评上，有校长居然临时改考核方案。尽管大家都很不服气，但老教师选择不多事，年轻教师又觉得和自己的利益不冲突，也就作罢：
你想要工作舒心，就得听话。
也有“不听话”的例子，最常见的就是把当事人调去条件最差最偏远的学校。前年曾有老师举报过某校长，后者知道后第一反应就是去找举报人，要先把对方“处理”了。
大家都说不想干，然后又全勤。他说，在学校里蔓延着一种氛围，不少老师会相互在一起讨论说，能考就赶紧考走吧：
不能一辈子就在这。
3
2022年6月30日，一名服务期已满5年的文山特岗教师，在留言板上给州委书记陈明诉苦，因为家属是军人长期在外省，家里上有老下有小，丈夫、小孩、父母三地分居，夫妻双方都照管不到家人。
中央特岗教师的相关工作调动条件是3年服务期加2年在职在编，但文山教体局的回复是，特岗教师需要服务满8年才能申请调动。她一下子有点懵了。
近一个月后，文山教体局再次回复，里面有句话很关键：新录（聘）的乡镇公务员和事业单位工作人员，在乡镇最低服务年限为5年（含试用期）。在最低服务年限内，县（市）级以上单位不得调动（公开遴选除外），县（市）之间、乡镇之间也不得调动。
换句话说，转为事业编后，还要最少5年才可能走，而且没有绿色通道。
这还只是州内流动，要出州则要8年。
就像梁朝伟在天台上跟黄秋生说的那句话一样：
三年又三年，三年又三年，就快十年了老大！
财哥查了查《云南省特岗教师管理办法》，里面清清楚楚写着“服务满3年后可以申请转岗或离岗”，只是要各级批准，还要有学校接收：
文件归文件，现实归现实。
里面掺杂的因素很多，有偏远地区的现实掣肘，也有各种人情关系以及拼爹的力度。在这个局里的人，除了少数背景硬的，大多数的人都在认清现实后另寻他途。其中的不少细节，都让人回想起1978年的那些往事。
仍以文山为例，富宁县教体局曾在2021年8月，回复过教师投诉的“不为教师跨县调动办理手续”的问题。
核心的原因是，因为当年文山无特岗教师招聘名额，全州各县（市）新教师补充较少，导致各县（市）对现有教师进行严格管控。为实现义务教育优质均衡，各县（市）均只乐于：
同意接收调入，不同意调出。
富宁县形势更严峻，当年申请调入该县的仅有18人，而申请调出的将近200人，申请退休90人。加之当年学校扩建、扩招，教师紧缺，富宁才出此政策。
当然，每个地区由于教育资源的不均衡，调动政策各有差别。财哥和上述老师聊完，大致感觉是：偏边远地区的调动相对困难，经济更发达地区的条件则没那么苛刻。
只不过事情还是没那么简单，虽然也有一些“进城考试”，但决定性因素：
还是关系。
村里到乡镇，乡镇到县，县到市，哪怕同一级别之间的调动，都需要找关系，每一关都需要升级打怪。比如即便县教育局和县人社局都同意了，但也可能会遭遇校长的阻拦。
李刚跟我举例，之前有个外地的老师服务年限到了，也刚好等到老家有人才回流政策，对方也同意接收，但校长找各种找理由拖了差不多快半年才放行。
另一个例子是，一名村小老师调到了镇上，听说原因还是:
找了个乡政府的老公。
至于有选择的跨州调动，就是“人中龙凤”才能想的事了，也有，但跟看人中500万彩票的心情一样。
考公也是个选择，但除了如教体类的少部分单位和一些乡镇口编制，对特岗教师和“三支一扶”人员有加分优惠外，大多数并无特别政策。
他们都想回老家，但都发现故乡是回不去的地方，因为更卷。
一名家乡是大理祥云的特岗教师跟我说，老家就在当地镇上，去县里也就20来分钟，但在这边随随便便就几个小时，特别是结了婚后仍然是两地分居。当年之所以没有报祥云的特岗，主要是因为当时名额太少了，只有像洱源等少数几个地方招人，但：
一个村小老师，都有几十个人报名。
另一个原因是，不少特岗教师都是好不容易走出村子读了大学，结果发现人生不过是：
从一个村子，到另一个更差的村子。
红河金平某乡镇特岗老师刘鹏准备在近期达到三年服务期限后，辞职回玉溪。除了上述特岗教师说到的共同原因外，他想趁自己还没结婚前，给下一代找个有更好教育环境的地方：
不想从起点就输给城里人。
另一位朋友也认可这种说法，他本来想待满三年就“跑路”，但后来在当地结婚还生了子。自己倒无所谓，但在知道县城的一本上线学生才20多个后，他开始担心起孩子的教育问题。我们这辈就是努力读书走出大山：
不希望儿女重走一次。
因为家里没背景，刘鹏对正常调动基本不抱指望，不如选择自我了断。目前的打算是回家后先考一下明年的省考，如果考不起，就去做做小生意，反正没太想好。
唯一确定的是，必须离开现在这个地方，怕待久了跟外面的世界脱节。越小的地方阶层和秩序越固化，情况越复杂。
他觉得这是个围城，有人挤破头进来，有人拼了命想出去，只是每个人的选择而已。
2023年6月，云南省公布了今年需要招聘的特岗教师数字为2380人，但报名且过审的人数为68983人。财哥看了看，竞争最激烈的地区是昆明，竞争比达到78.23：1，最宽松的临沧，也达到了14.58人抢一个特岗教师岗位。
按陈文静的话说，这可能就是对编制的执着吧。她还记得，2021年，富源县要16个特岗老师：
报名的接近2000人。
（以上人物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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