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中死里逃生 (狂风暴雨死里逃生)

九死一生!暴雨之夜,小船的缆绳却被砍断,一家人险些被河水冲散

夜鹰的叫声想把我从睡梦中吵醒,但是我不管不顾,继续做着我的梦。在梦里,我们每一个人都在阿卡迪亚上……布里尼,拉克,弗恩,还有格宾。我们加足了马力在宽阔的密西西比河上漂流,好像整条大河都归我们所有一样。天空澄澈明朗,放眼望去,河面上除了我们,不管是拖船、驳船还是明轮船,一艘都看不见。

我们是自由的。我们是自由的,任由大河把我们带到南部去。去一个离墨德岛很远、很远的地方,远离这里曾经发生的一切。

赛拉斯和泽德也跟我们同行,还有卡米丽娅和奎妮。

于是我知道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我睁开眼睛,扯掉毯子,刺眼的阳光让我好一会儿都睁不开眼睛,恍惚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现在正是大白天,根本不是晚上。之后我才意识到自己正跟弗恩蜷缩在一艘小艇上,我们俩身上盖的是一张破破烂烂的帆布,不是什么毯子。小艇拴在阿卡迪亚的背后,根本就无处可去。我们白天只能在这条小艇上休息,也只有在这里布里尼才不会偷偷靠近我们。

夜鹰的叫声又响了起来,我知道是赛拉斯来了。我想看看那片草丛里有没有他的身影,不过他一定是藏起来了。

我从帆布下面坐了起来,弗恩也醒了,睡眼惺忪地抓住我的脚踝。自从回到阿卡迪亚之后,她就不敢一个人待着,一分钟都不敢。她根本不知道布里尼会不会用力把她推倒在地,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把她紧紧地捏在手里,让她无法呼吸。

我模仿夜鹰的叫声回应了赛拉斯,弗恩立刻站起来朝树丛里看去。

“嘘!!!”我轻声警告她。今天早上我们偷偷溜到小艇上的时候,看到布里尼手里拎着一瓶威士忌,在那里漫无目的地晃荡。现在他大概在门廊上睡着了。不过我不太确定。“我们最好不要让布里尼发现赛拉斯在这里。”

弗恩点点头,咬着嘴唇,肚子咕咕叫着。估计她也知道赛拉斯是给我们送吃的来了。如果没有赛拉斯和老泽德,还有阿尼的话,回到阿卡迪亚的这三个星期我们已经饿死了。布里尼不怎么吃饭,他现在有威士忌就够了。

我帮弗恩把帆布拎了起来。“你先到帆布下面待一会儿。”如果布里尼发现了赛拉斯,并因此暴怒的话,我可不希望弗恩被夹在中间。

我不得不把弗恩的手从我脚踝上掰开,让她回到帆布下面去,她照做了。

赛拉斯正在树丛里等着我。见到我之后他紧紧地抱住了我,我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我们又往前面走了一些,不过没走多远,万一弗恩需要我,我得保证能听得到她的声音。

“你还好吧?”我们在一棵树下的空地上坐了下来,赛拉斯问我。

我点了点头。“不过,今天早晨没钓到多少鱼。”我不想开口问他要吃的,不过我也一心希望他带来的那个小布袋里装的就是吃的东西。

他递给我一个小包裹,只有两只拳头那么大,不过对我来说意义重大。泽德的供给也在慢慢减少,更何况他还有阿尼要养活。她搬到他的船上去了,只有在那里她才安全。泽德希望我跟弗恩也搬过去,不过我知道布里尼是不会伤害我们的。

“几块煎饼,一些咸鱼,还有一个苹果你们可以分着吃。”赛拉斯把双手放在脑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透过荆棘丛中的缝隙望着前面的河水。“布里尼今天好些了吗?他有没有来过?”

“好一点儿了。”我也不确定是不是真的,也许只是我的一厢情愿罢了。布里尼大部分时间都在船附近乱转,晚上除了喝酒,就是大喊大叫,然后白天睡觉。

“泽德说今天傍晚会下雨。”

我也看得出有下雨的征兆了,不禁担心起来。“别再回来解缆绳了,好不好?还不到时候。也许再过几天吧,再过些日子,我想布里尼就能准备好了。”

天变得更冷了,整整两周,我们都住在墨德岛对面的河岸上。虽然泽德和赛拉斯已经警告过布里尼,如果警察来的话,会很容易就找到我们的,但布里尼还是不允许任何人解开河岸上的缆绳。赛拉斯尝试过一次,手差点被他用枪打穿了,可怜的阿尼也差点被他打中。我把奎妮留下的一些衣服拿去给阿尼穿,布里尼以为她就是奎妮,像疯了一样埋怨她不该就那样死去。

“再等一等吧。”我想说服赛拉斯。

赛拉斯揉了揉耳朵,似乎并不愿意听到我刚才说的话。“你应该带着弗恩跟我一起到泽德的船上去。我们把船开到主河道,看布里尼到时候会不会跟着走。”

“再过几天吧。布里尼会好起来的。他只是暂时不清醒,没事儿的,都会过去的。”

我希望自己说的是对的,但事实是因为布里尼不想离开奎妮,而奎妮就埋在离这里不远的密西西比河的厚土里。泽德跟我说过,有位天主教神父为她做了临终祝祷。我从来都不知道我的妈妈是天主教徒。搬到塞维尔夫妇家之前,我根本就不知道天主教是什么意思。祖玛也挂着一个小小的十字架,跟我们船屋墙上挂的那个一样。她有时候会举着十字架说些什么话,就跟奎妮一样,不过祖玛说的不是波兰语。塞维尔夫妇不太在意这些,因为他们都是浸信会[1]信徒。

不管怎么说,知道妈妈被好好地安葬了,而且有位神父在她的墓前为她致悼词,对我来说都是一种安慰。

“泽德希望你能告诉布里尼,最多再等四天,他就要动身了,如果布里尼不想跟我们一起走的话,他就把你和弗恩从阿卡迪亚上带走,你们跟我们一起南下。”

“谁在……在那儿说话?”布里尼的声音从河岸附近的某个地方传来。他的话混合着残存的酒精,听起来非常黏稠。赛拉斯的话一定被他听到了。“到底是谁躲在那儿?”布里尼说着就从树丛和枯草中钻了过来。

我飞快地把小包裹塞到裙子里,把赛拉斯轰走了。然后趁着布里尼踉踉跄跄地走不稳的时候,溜到小艇上,拉上弗恩向船屋跑去。

等布里尼终于回来的时候,看到我们都乖乖待在家里。我假装刚刚用煎锅做好了煎饼。他根本就没注意到炉灶上没有生火。

“晚饭就快好了。”我特意用盘子把饭盛好,“你饿不饿?”

他眨了眨眼,一把抱起弗恩在桌边坐了下来,弗恩被他搂得很紧。她默默地看着我,惨白的脸上满是惊惧。

我的喉咙一紧。到底该怎么跟布里尼说泽德只能再等四天了呢?我真的没法跟他开口说这个,于是我脱口说了句:“煎饼,咸鱼,还有几片苹果。”

我把饭摆到餐桌上,于是布里尼把弗恩放到自己的座位上,感觉就好像我们每一天都是这样好好吃饭的一样。短短的一刹那,一切都好像回到了该有的样子。布里尼那双漆黑的、疲倦的眼睛看着我笑了笑,那双眼让我想起了卡米丽娅。

我真的很想念我的妹妹,虽然以前我们天天打架,但我很想念她的坚韧,她的固执,她做什么永远都不肯让步。

“泽德说,四天后,顺风顺水,正好开船下河。我们朝下游走,去鱼多、天暖的地方,他说现在是时候了。”

布里尼抬起一只胳膊肘放到桌子上,揉了揉眼睛,头缓缓地前后晃动。他的话含混不清,不过最后几个字我听清楚了。“……没有奎妮不行。”

说完他站起身朝房门走去,半道上还把那个空空的威士忌酒瓶拎走了。几分钟后,我听见他摇着小艇离开了。

我就这样听着他渐渐远去,整个世界就在他身后留下的无边的宁静中轰塌了。先是在墨菲太太的手里,后又到塞维尔夫妇的家中,我原以为只要我可以回到阿卡迪亚上,一切问题就都解决了。我就可以解脱了,但是现在我才明白,我其实一直在糊弄自己,只是为了让自己坚持下去,活过一天算一天。

现实却是,阿卡迪亚非但没能解决任何事情,反倒让一切变得真实起来。卡米丽娅不在了,拉克和格宾远在天涯,奎妮被草草地埋葬了,而布里尼的心也跟着她一起被埋进了坟墓。他现在嗜威士忌如命,根本就不想清醒过来。

就算是为了我他也不肯,就算是为了弗恩他也不肯,我们都没有那个分量让他重新振作起来。

弗恩爬到我的腿上坐着,我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整整一个晚上我们都守在家里等着布里尼,然而连他的人影都没等到。他大概又到镇上的台球房诱人输钱了,他要骗到足够的钱去买酒才肯罢休。

最后,我把弗恩放到她的床上,自己也钻到床上躺着,想睡一觉。这时候想找本书来跟我做伴都找不到,所有能拿来买威士忌的东西都被卖掉了。

还没等我入睡,天就开始下雨了,然而布里尼还是音信全无。

我在梦里见到了他。在梦里我们仍然有一个完整的家,一切都是该有的样子。我们在河岸的沙滩上野餐,布里尼在一旁吹着口琴。我们采了好多小雏菊,还摘了金银花来解馋,格宾和拉克追着小青蛙满地跑,最后捉了满满一罐子。

“你们的妈妈是不是像王后一样美丽?”布里尼问我,“妈妈如果是王后,那你应该是什么呢?哈哈,当然是阿卡迪亚王国的里尔公主啦。”

醒来的时候,我听到布里尼就在外面,但是听不见任何音乐。他正在对着越来越密集的暴风骤雨大喊大叫。汗水使床单黏在我的皮肤上,所以当我坐起身的时候,不得不把它剥下来。这时候我才感觉到口干舌燥,眼睛也睁不开,四周漆黑一片。雨点噼里啪啦砸在屋顶上。柴炉里被填满了木柴,风门里面呼哧呼哧,噼啪作响,肯定是被人打开了,屋里现在热得像蒸笼一样。

一盏提灯在窗外忽闪着亮了起来。我抬起腿想下床去,但是船身像着了魔一样摇晃不止,把我又摔回到条纹床罩上,阿卡迪亚左一下右一下摇晃得厉害。

弗恩从她的床栏边翻身下床,结果跌落在地上。

突然间,我明白了……我们的船现在并没有拴在岸上,我们现在正在水面上漂着。

布里尼回来之后,泽德跟赛拉斯一起过来把我们的缆绳切断了,这是我最先想到的念头。他之所以在那里吼叫,是因为他憎恨他们这么做。

但转念一想,我敢保证他们是不可能让我们大晚上在水里漂着的。到处都是浮木、沙洲,还有大船和驳船的尾波,太危险了,赛拉斯和泽德肯定知道这些。

布里尼也应该知道,不过他现在半疯半癫的。他并没有要把我们弄上岸的意思。相反,他正试图激怒河流,让它把我们全都淹死。“来吧!浑蛋!”他像《白鲸》[2]里面的亚哈船长一样咆哮着。“试试看谁能赢!来杀我啊!快来!”

外面电闪雷鸣。布里尼对着河面大声咒骂着,然后仰天狂笑。

窗边的提灯先是消失了,接着又在侧面的梯子上亮了起来,布里尼拎着提灯爬上了屋顶。

我踉踉跄跄地走过去查看了弗恩的情况,又把她放回她的床上。“你在这儿待着,我过会儿再来叫你。”

她拽住我的睡衣,哑着嗓子说:“不!!!”自从我们回到阿卡迪亚上之后,天一黑她就吓得要死。

“不会有事的。我猜就是缆绳松开了,没别的事。布里尼可能正想办法把我们带回岸上。”

我把她留在床上,又匆忙赶了出去。阿卡迪亚颤颤悠悠、摇摆不定,我在地板上步履蹒跚地走着,听到附近有一艘拖船响起了汽笛,还有一艘驳船发出咯吱咯吱、叮叮当当的响动,这说明更大一轮尾波就要到了。我伸出手去抓房门,刚好抓住了。紧接着阿卡迪亚被一个浪头顶了起来,随即又猛地跌下去。木头刺进我的指甲里,小碎屑钻了进去。我一个趔趄向前摔去,硬生生摔到了冰冷的门廊上。船朝侧边倾斜,眼看就要倒向激流中。

不!不!求你了不要啊!

阿卡迪亚像听见了我的祈求一样,自己调整了方向。它干净利落地越过了下一个浪涌。

“你以为你能把我带走?你以为你能把我带走?”布里尼在屋顶高声嘶喊着。有个瓶子打碎了,碎玻璃从门廊的顶棚滚落下来,被夜雨和拖船的探照灯映照得闪闪发光。瓶子向下坠落的时候似乎非常缓慢。最后才砰的一声掉进深色的水中。

“布里尼,我们得把船靠岸!”我大声喊着,“布里尼,我们得把它拴起来!”

但是拖船的汽笛声和暴风雨一起把我的声音卷走了。

有个男人不知从哪个方向开始大声咒骂我们,同时也给我们发出了警告。紧急救援的汽笛声鸣响起来。阿卡迪亚被一股巨大的尾波推了起来,像踮着脚尖跳舞的舞者一样保持着身体平衡。

船身歪着从浪头跌落下来。冰冷的河水随之灌进门廊。

我们的船又一次横着向下游冲去。

那艘拖船上的探照灯扫来扫去,终于发现了我们。

这时候有一根漂流木气势汹汹地朝我们的船头冲过来——这棵巨大的树刚被暴风吹得连根拔起,所有的树根和污泥还附着在树上。趁着探照灯挪开之前我看到了它。我本想爬过去拿钓竿把它推开,但是钓竿没有放在老地方。无计可施之下,我只好抱紧门廊的柱子,嘶喊着让弗恩也抱紧了,当心流木撞上来。那棵树的树根像邪恶的手指一样伸向阿卡迪亚,它抓住我的脚踝,使劲拧了拧又往下拽去。

小屋内,弗恩正在声嘶力竭地喊着我的名字。

“抱住!抱紧了!”我高喊着。那棵树把我们的阿卡迪亚一下子拖了下去,像抽陀螺一样把它甩来甩去,被我们挣脱之后就任由阿卡迪亚在水流中倾斜下去,尾波向我们横冲过来,从船屋里贯穿而过。

我的双脚滑了出去。

阿卡迪亚痛苦地*吟呻**着。钉子松了,木头碎了。

船身突然剧烈地撞到什么东西上,我的手一滑,就松开了门廊柱子,等我反应过来之后,人已经被甩到雨中飞了出去。我几乎喘不过气来,眼前漆黑一片。

木头折断的声音,喊叫声,还有远处的雷声,都从我的耳边消失了。

水是冷的,但我却觉得无比温暖。一道光出现在我的眼前,妈妈的身影就在里面。奎妮想抓住我的手,我也伸出手想去抓住她,就在我快要碰到她的时候,河水猛地把我拦腰拖住,生生把我冲走了。

我奋力挣扎着,终于浮出了水面。借着拖船的光,我看到了阿卡迪亚。有一艘小艇朝我们开过来。汽笛声和叫喊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我的双腿已经僵了,全身冰冷。阿卡迪亚斜插进一个巨大的漂流木中。密西西比河像巨龙一样向它张开了嘴,一点一点从它的底部开始蚕食。

“弗恩!”我的喊声在河水和各种噪声中很快就被淹没了。我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向漂流木游去,旋涡和河水的下拉力一路拽着我不放,涡流一次次把我往下拉,但我又一次次挣脱出来,爬上去之后,我保持好平衡挪到甲板上,手脚并用向上爬,一直爬到门口。

在打开门的一瞬间,房门砰的一声倒了。

“弗恩!弗恩!”我喊着,“弗恩!回答我!”烟尘熏得我咳嗽起来,柴炉翻倒在地。火红的煤块在地板上滚来滚去,一直滚到湿漉漉的甲板上,在我的脚边咝咝作响。

屋里所有的东西都变换了位置,漆黑一片,我什么都看不清楚。刚开始走错了方向,摸到了餐桌上,而不是弗恩的那张床。布里尼和奎妮床上的那条面粉袋拼成的被子的一角烧了起来。不远处的窗帘也正在燃烧。

“弗恩!”难道她已经不在里面了?会不会掉进河里去了?布里尼是不是已经把她救起来了?

一个浪头冲了进来,卷起火红的煤块,抛出了门外。这些煤块噼啪爆裂开,刺啦一声立刻尸骨无存了。

“里……尔!救我!救我!”

探照灯长长的光束透过窗户缓慢地画着圈从我们身上闪过。我看到了妹妹弗恩的脸,她正躲在床底下,眼睛瞪得圆圆的,满脸都是恐惧。她朝我探过身来,片刻之后我就抓住了她的手,正当我想把她拖到身边的时候,河水一下子灌进来了。有一把椅子从背后狠狠地撞了我一下,我立刻被撞翻在地。水瞬间淹过我的脸,灌进我的耳朵里,我咬紧牙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弗恩紧紧地抓住。

那张椅子四处不停地翻滚。我抓住妹妹,跌跌撞撞地爬到屋子另一边的侧门处。

探照灯的光束又一次扫了进来。我看到布里尼和奎妮的照片挂在旁边的墙上,照片下面还挂着奎妮的十字架。

明知道会有危险,但我还是用腿把弗恩固定在原地,然后竭尽全力摘下那张照片还有妈妈的十字架,从睡衣前面的领口放进去,把它们塞进短裤里面。我们从屋里爬了出来,翻过栏杆,飞快地从那堆乱七八糟的树枝、木板和枯树上跃了过去,游到漂流木上。一路上照片和十字架一直撞来撞去,扎进我的皮肤里。我们的动作简直比河鼠还要快,这是我们从小到大练就的身手。

不过我们俩都很清楚待在漂流木上可不安全。即使已经逃到了另一头,我还是能感觉到火焰吹来的热浪。我一只手牵着弗恩,转身向阿卡迪亚望去,另一只手抬起来,挡住了自己的双眼。船屋中的火舌卷曲着直往上蹿,把屋顶、墙壁和甲板全都烧了个通透,阿卡迪亚从表面开始一直被剥到骨架里,它正被一点点地吞噬着。火苗在空中飞溅。它们盘旋而上,越飞越高,一直飞到我们的头顶,就像成千上万颗星星。

火星被雨水冷却,落到我们的皮肤上。有一点火星躲过雨水,掉落在弗恩身上,她惊得大叫一声。我把手搭在她睡衣后面的衣领上,蹲下来把她放到水里,告诉她一定要紧紧抓住这些凌乱的树枝。这里的水流太急了,我们没办法游到岸上。她的牙齿打战,脸色惨白无比。

漂流木也开始烧了起来。火势很快就会蔓延到我们的身上。

“布里尼!”我用力喊出这个名字。他就在附近,他肯定已经下船了,他会来救我们的。

难道不是吗?

“抓稳了!”突然有人大声喊道,但听起来不像布里尼的声音。“你们都抓稳了!不要动!”

阿卡迪亚上的一个油箱爆炸了。煤渣迸了出来,溅得到处都是。有一块落到了我的脚上,疼得钻心。我又踢又喊,一边把腿浸到水里,一边还要紧紧地抓住弗恩。

漂流木移动起来,木桩上面好多地方现在都开始冒出浓烟。

“快到了!”那个男人喊道。

这时一条小船小心翼翼地从黑暗中驶来,两个穿着连帽衫的渔民正在拼命地划着桨。“现在不要松手。别松手!”

树枝断裂了,木桩尖声呼啸着四处冲撞。整根漂流木向下游移动了一两英尺。救生艇上的一名男子警告另一名船员说,如果漂流木松散开来,他们就将被彻底淹没。

不过他们还是划了过来,看准时机把我们拽上了船,扔给我们两条毯子,然后继续拼命划船。

“船上还有其他人吗?还有人吗?”他们想知道还有没有人被困在船上。

“我爸爸!”我咳嗽着回道,“布里尼。布里尼·福斯。”

他们把我们带到岸上,又转身回去寻找布里尼,踏上岸的那一刻,真是无比的幸福。我把毯子裹在我们俩的身上,紧紧地搂着弗恩,那张照片和奎妮的十字架就夹在我们俩中间。我们俩牙齿打战,哆嗦得说不出话来,浑身抖得像落叶一样,就那么看着阿卡迪亚熊熊燃烧,直到最后漂流木终于散开,把它的残骸一起带走了。

我和弗恩站起身来走到水边,看着阿卡迪亚王国一点一点地消失在河水中。直到最后,一切全都消失不见了,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好像从来就没有存在过一样。

借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我看到船上的那几个人还在河面不停地寻找着。他们一边划着桨,一边大声地呼叫着,探照灯四处扫来扫去。

我隐约看到不远处的岸上站着一个人。那个人身上的雨衣在膝盖上随风翻飞着。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没有呼叫,也没有向探照灯挥手。他呆呆地望着水面,就是这条河,把我们曾经的生活彻底吞噬了。

是布里尼吗?

我把两只手放在嘴边做成喇叭状对那个人喊着。我的声音穿过浓密的晨雾,一次又一次地回响着。

其中一条船上的搜救人员向我看了过来。

当我再次眯着眼睛看时,却几乎无法辨认出那个人的身影。他转身向树林走去,直至消失在黎明的阴影中。

也许他根本就没有在那里出现过。

我向那个方向走近几步,喊了一声之后,侧耳倾听着动静。

喊声回响了一阵之后,终于消失不见了。

“里尔!”最后终于等到了一声回应,然而不是从下游传来的。那个声音一听就不是布里尼的。

一条平底船突突突地向沙滩开过来,还没等珍妮号停稳,赛拉斯就从船上跳了下来。他抓着缆绳疾步向我跑来,然后把我紧紧地抱在怀里,我也忍不住搂住他大哭起来。

“你没出事!你没出事!”他紧紧地抱着我,急促的呼吸喷到我的头发上,相片和奎妮的十字架被他挤得深深地扎进我的肉里。“我跟泽德还有阿尼发现阿卡迪亚不见了,全都吓了个半死。”

“布里尼昨晚把绳子切断了,我醒来之后发现船漂到了河上。”然后我抽噎着把剩下的故事讲了一遍——布里尼在屋顶歇斯底里地咆哮,我们跟一艘驳船差点撞上,船屋撞到一根漂流木,大火,落水,看到奎妮,然后眼见河水要把阿卡迪亚彻底毁灭,又挣扎着爬回船上。“有几个人在漂流木被冲散之前把我们捞了上来。”等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讲完之后,我发现我已经颤抖得不能自已,“他们去找布里尼了。”我没有告诉赛拉斯我隐约看到他了,只是他不但没有来找我们,反倒转身走了。

如果我不跟任何人说的话,它就不是真的。阿卡迪亚王国也就不会以这样的方式毁灭。

接着赛拉斯拉着我的胳膊仔细地打量着我。“幸好你们都安然无恙,你们俩一根头发都没少。谢天谢地!泽德跟阿尼很快就会把船开到下游来。我们会找到布里尼的。到时候你们都跟我们一起走,我们要到暖和的地方去,那里的鱼也多,而且……”

接着他又喋喋不休地说着泽德和布里尼可以从河岸上收集些木板和废料,帮我们再造一艘新船——一个全新的阿卡迪亚。我们要从头开始,从今天起大家要守在一起,直到永远,永远。

我在心里描绘着这些场景,但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具体的样子。泽德的船太小了,根本就装不下我们这么多人,而且布里尼也不在。泽德的年纪大了,在这条河上也漂不了多久了。他已经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和精力把弗恩养大,她现在还是个小孩呢。

弗恩藏在毯子下面,抱着我的腿,用力拉了拉我的裙子。“我要妈——咪。”她哼唧着,脸上还挂着鼻涕。她的手差点就摸到了奎妮那张照片的边缘,但是我心里清楚,她不是弗恩所指的那个妈咪。

晨光洒在赛拉斯的身上,正好让我把他的脸看个仔细。我的心揪得生疼。我们的年龄要是再大一些多好,我们要是都成年了该多好。我爱赛拉斯,我非常清楚这一点。

但我也爱弗恩。而且弗恩比他更早进入我的生活。所有的家人里面,只有她还留在我身边。

清晨的阳光已经在河面洒下耀眼的光芒,就在离我们不远的河岸上,搜救布里尼的工作逐渐进入尾声。那些人随时都会发现他们不可能再找到其他的幸存者了,接下来他们就会回来找我和弗恩。

“赛拉斯,你得把我们从这儿带走。现在就把我们带走!”我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拉着弗恩向平底船走去。

“但是……布里尼……”赛拉斯犹豫着。

“我们必须马上就走,赶在那些人过来之前离开这里,否则他们会把我们再送回儿童之家的。”

赛拉斯听懂了我的意思。他知道我是对的。他把我们都弄上船,然后悄悄地离开了。我们就这样开了很远,直到我们确信没有人能听到发动机加速的声音了才松了口气。我们紧贴着河岸行驶,离对岸那些棉花仓库、码头、墨德岛和孟菲斯的一切越远越好。回到我们那汪小小的滞水区之后,我告诉赛拉斯我不希望他把我们带到泽德的那艘船上,除非是去跟他们简单道个别。

我必须把弗恩带回上游去,但愿塞维尔夫妇还能再次收留她,我们不辞而别归根到底也不是她的错。偷东西也不是她的主意,最近所发生的一切都是我一手造成的,都跟弗恩没有任何关系。

我们如果幸运的话,他们会把弗恩再要回去……前提是他们还没有从儿童之家领走其他小姑娘。也许即使他们已经有了其他的孩子,还是会把弗恩留下;也许他们能保证给她一点儿关爱,不让她再落入坦恩小姐的手里。

至于我接下来会怎样,根本就无从知晓。我是个*子骗**,是个小偷——塞维尔夫妇肯定不愿意再要我了。我不能再落入坦恩小姐的手里,也许我可以在附近找份工作,但找到的可能性不大。我不会再回到水上生活了,老泽德肯定喂不饱多出来的这几张嘴,不过这并不是我不想留下的真正原因。

真正的原因是我必须离我的妹妹近一些。自打她一出世,我们的心就被紧紧地连在一起,如果她不在我附近,那我在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活不下去。

我告诉赛拉斯我希望他帮忙办的事情。他听后摇了摇头,我越往下说,他的脸拉得越长。

“照顾好阿尼。”最后我跟他说道,“她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她的家人对她实在太无情了。给她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好不好?她并不介意辛苦的工作。”

赛拉斯没有看我,他低下头望着流逝的河水,说道:“我会的。”

也许过几年赛拉斯和阿尼就会结婚的,我思量着。

我的心又一次揪成一团。

我期盼的所有生活,现在全都化为了泡影。来时的路已经湮灭,再也回不去了,那才是真正的原因。等我们找到泽德的那艘船时,我告诉泽德,塞维尔夫妇肯定会非常乐意把我和弗恩带回去的。“我只需要赛拉斯把我们送到上游去。”我不希望泽德跟着一起去,我怕他到了关键时刻又不让我们走了。

他望着船屋敞开的房门,好像在犹豫如果把我们全都留下来究竟是不是好事。

“弗恩在塞维尔家里有好多漂亮的衣服和玩具,还有蜡笔。我很快也要入学了。”我的声音颤抖着,拼命地咽着唾沫,想让自己冷静下来。

泽德的目光向我投来,似乎一下子就可以把我看穿。

弗恩伸手要他抱,于是他把弗恩抱了起来,下巴抵在她的脑袋上。“小不点儿。”他哽咽着说道,然后把我也拉到身边,紧紧地抱着我们俩。他的身上闻起来有一股烟灰、河鱼还有煤油和大河的味道,都是再熟悉不过的味道。

“你们但凡需要我,只需到河上放句话就行。”他说。

我点了点头,但是当他把我们姐妹俩松开的时候,我们都很清楚此刻就是永别了,那条河是如此巨大的一个地方。

愁云爬满了他的脸颊。他用手搓了搓脸,点了点头,然后抿着嘴一句话也不说,就把弗恩抱上珍妮号,我们随时可以离开了。

“我应该跟着一起去,因为你们都不知道怎么才能走出沼泽。”阿尼这时候开口道,“但是到了之后我不会待着不回来的。我要把爸爸的平底船开回去,找个不远的地方拴起来。你们可以告诉他到哪里去找,他的任何东西我都不想要。”她没等我们回答就去发动那艘平底船了。虽然她的家人曾经那样对待她,她却还一直担心没有了小船他们该怎么办。

船再次起锚的时候我没有哭。小艇往上*行游**驶有些吃力,不过最后我们还是开到了沼泽的河口。转过弯之后,两岸的树木靠得越来越近,这时候我回过头去看了一眼,任由河水把我内心的某些东西冲刷得一干二净。

河流把里尔·福斯的最后一点儿痕迹也冲走了。

里尔·福斯是阿卡迪亚王国的公主,国王已经没了,所以王国也就不存在了。

里尔·福斯也必须跟着一起死去。

现在的我,是梅·韦瑟斯。

[1] 浸信会,又称浸礼宗,是17世纪从英国清教徒独立派中分离出来的一个主要宗派,因其施洗方式为全身浸入水中而得名。——编者注

[2] 《白鲸》,美国小说家赫尔曼·麦尔维尔所著的长篇小说。——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