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权时代的祭品
去盐池已经是20多年前的事了。
岁月已走过如此漫长的时光,不回索不清理旧时影像,我已不知是哪一年,哪一月。
终于搜索过往时才看清楚,墨迹留下的是1998年 10月2号。
是的,那一年的十一,我来过。
那一年的旅游还没有兴起,清江上少有船只与游人,我们租了一条木船,跟船主说,“你就向上划吧,最远能到哪里就到哪里吧!”
“盐池,最远就是那里,有一个温泉。”
“好,那就走吧!”
小船一路走,一路摇,我们一路看风景。
终于到了一个宽阔的河滩,水比较少。
“到了,就在这里。”
我们下船,望着这片宽宽的满是卵石的河滩,“哪里有温泉呢?”
我们问师傅,“那,就在那里。”他手指河岸边。
带我们走过去,一个直径大约两三米的水坑,深度不过半米的洼,“喏,就是温泉!”
我伸脚进去一试,“哇,真烫!还真是温泉呢!”
夫君和儿子脱了鞋进去,只一会儿就喊受不了,同行的两个人也试了试,也说太烫。
看来,这泡温泉不太可能,这野池子就跟半开的水一般,硫磺味极重。
坐了一会儿就觉得热,并不舒服,清理好脚下的沙,重新穿好鞋,“好了,这温泉看好了吧?”大家相视而笑。
船工也暗暗窃笑,大约他觉得,这无聊的几个人上了个小当,让自己挣了几个钱,所以暗暗的开心。
不过,旅途在乎的不是结局,而是过程。能开开心心的结伴而行,享风光,怡心情,便是收获了。
同行的两个小伙子不甘心,得整点什么才行呢,于是他们就在河滩上搜寻,不一会儿,那个戴眼镜的小伙子,抱起一块石头,“哇,好石头!好石头!”
他兴奋的拿给我看,“看看,这两个字是什么?”
“生--儿--,真的嘢,这两个字好清楚啊。”
“这块石头好!”他如获至宝,把石头搬上船,一副沾沾自喜的情态,而我,对石头不感兴趣。
瞄了一眼清江岸边上的那些干打垒片石顶的房子,有的还是茅草屋,一副很落后的样子,有个老太太头绑头帕,和一个小男孩端着碗在吃饭。
我们没想上岸,也就随船主沿清江而下,返回长阳。
一晃竟是二十二年过去了呢。
二十二年,我竟也是心过景迁,不复从前,再也没有了那种如丝柔一般温情的游旅了。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当sunshine说起水布垭说起盐池温泉的时候,我便有了再去看一看的想法。
自然,没有想到的是,那个我仅仅扫了一眼不曾上岸的村子,如今似乎也是繁华而富庶,我曾经烫脚的野温泉也不复存在。
sunshine一路号称的野池子,似乎与我所见的也不相同,也不知所踪。
乡人告知,“你们说的野池子啊,就在温泉景区边上。”
我们走过去,有一个像70年代农村上厕所的房子一样的小建筑物,有一个男子在门口,感觉上很别扭,不敢往里边望。

又返回找路人,问,“哪里是不要钱的温泉呢?”
“那,就是那个房子。”他直指这个砖石挂水泥毛砂的像厕所一样的房子。
原来,这个房子是温泉开发公司免费为村民打起来的屋子,温泉公司将温泉抽起来,掺水,然后放入温泉池去挣钱,自然也给当地老百姓放了一股水,毕竟占了人家的资源呗。
不要小看这个资源哦!
温泉!
温泉即是盐水,来自于地下溢出的高温的含盐的水,现在,人们将盐水稀释,以化作泡温泉之用。
而古时候,这些盐水却是用来生产盐的。
将盐水引入盐池中熬制,然后成盐,这是供人们生存的资源,有历史记载的产盐就在1000多年之前,所以盐池温泉最初不仅仅是用来洗浴的,而是优质的食盐资源。
宜昌人都知道盐水女神的故事。
盐水女神爱上了廪君,她想让廪君留在她的身边,“你看,我们这里有盐,还有很多很多的鱼,我们就在这里安居乐业。”
但廪君是注定要征战天下的王,于是,盐水女神白天便化作蜜蜂带领她的民众,化作漫天的飞虫,遮天蔽日,阻挡廪君的行程。
连续十日,清江汹涌,阴天暗地,廪君只得滞留盐池,终于,他想出了一个招数。
“这是我的青丝,你带着,就像我一直在你的身边。”痴情的盐水女神毫不犹豫,就佩戴在了自己的腰间。
当漫天的飞虫又蔽日的时候,廪君拿起弓箭,毫不犹豫地射向了那缕青丝,盐水女神应声而落。
天空豁然开朗,廪君终于甩脱了盐水女神的束缚,奔向了他的疆场。
这是一个如此残酷的爱情故事,我一直觉得不可思议,甚至觉得不太可能。
但,再看巴人的历史的时候,我相信了它的真实性。
廪君:廪,即谷仓的意思,廪君,即是要为族人争取粮食,让族人丰衣足食的带头人。
他是王,他身后站着的是庞大的族群,而盐水女神偏安一偶,拥有充分的优越的自然资源,她作为女性氏族的首领,自然是要维护自己的领地,但男权时代即将到来。
即便是夫君,即便是爱情,在王国的权欲之下,一切就显得那么的脆弱与渺小,所以最终,氏族社会终结,爱情作为祭品。

当我们在村民邓开月的带领下去看美女峰时,她眼中的美女峰,在我看来仅仅只是一位老者,我看不出美女的模样,这盐水女神的模样是他们想象中的,我看不出来。
那位老者躺着,他硕大的头颅面向天空,那么的忧郁,却又那么的安详,或许,这是廪君当年对射杀自己心爱的女人的愧疚吧,所以,待他老了,他终于成为巴王,终于开疆拓土,成为一代君主,他开始怀念他的妻子,开始守望他的儿女。
所以,他在渔峡口的上方,安静的躺着,在群山之上,在苍穹之下,他安宁的守望,守望千年千年。

山的对面便是盐井寺,盐井寺供奉着盐水女神,那是他亲手埋葬了她的地方,她的民众一直在祭拜她,怀念她,千年千年,香火不断。
据说清康熙年间,这个盐井寺(即延庆寺)规模宏大,建筑群累进99重,僧人有上百人,香火鼎盛,这土家人拜娘娘的地方,真的是热闹非凡。

所以不要小瞧这深山大川哦,曾经的盐池曾是商贾云集,水泊重地,对拥有盐业制作和渔业资源的渔峡口来说,这里可谓是繁华之地。
然,交通改变一切。
在古代交通不发达的时候,河流便是兴旺的所在,世界的古老文明都是沿着河岸而展开的。黄河流域长江流域便是最初的文明之所,这清江,也便是孕育人类文明的又一条支流。
水布垭,你一定觉得这个地名跟布有关,但,其实谬矣。
乡人说水布垭这个名称,是因为垭口有一片瀑布,像布一样,所以取名水布垭,但其实这个地方是古代商旅的一个码头。
这里因盐业的发展而成为商旅聚集之地,而三峡特产,生漆,药材,柑橘,茶叶等等,由此运输到各地,一时兴旺繁荣,成为有名的商埠,所以称为水埠垭,久而久之,成为现在的水布垭。

多年前的水布垭,在我的心中,是一个偏僻的地名,在318国道去往恩施的半路上,在榔坪有一条去往水布垭的分岔口,总有一个水布垭的标牌挂在那里,每每走到这里,也就走到了最深寂的山,最偏远的山区。
当sunshine邀请我盐池之行参观水布垭电站的时候,我便是欢欣雀跃。
那么偏僻的地方,我定是要去看一看,而这几年对于工业商业的兴趣,也驱使我去窥探水布垭的真容。

水布垭电站自然只能用“宏伟”“震撼”二个词来形容,因为你站在这个巨型的坝体面前的时候,真的会兴奋到尖叫。
到达水布垭电站的时候,已经是下午的6点多,黄昏的雾蔓正在慢慢的浸上来,天有一点点湿湿的雨纷润着,甘怡和静美,我们几人赶紧在“水布垭”三个巨大的白色字体前留影,这是打卡必须的动作,到此一游的冲动,让每个人都拿出最美的姿态,以留念。
当然,不能仅仅只是唯美。
“sunshine,这大坝建了多久啊?”
“6年,不是太长。”
“6年,还不长啊,6年,一个小学生呢? ”
“6年算什么?我们好多工程都比这长呢!”
不可想象,在这深山峡谷,开山辟地,将一座座山,一条条河,变成水电站,这是多么艰巨的工程,又是多么巨大的劳动。
“这可比建葛洲坝强多了,葛洲坝,当年要肩挑背驼,修水布垭,都是用机械了。”
“是啊,不过也是苦,虽然不像葛洲坝当年只能住芦席棚,但最初的建设者们也是条件艰苦的,只能租住农民房和临时工棚。”
“是啊,搞工程都这样,哪有不苦的。”
当我具体向sunshine了解工程建设概况的时候,我明白了,这个巨大的工程是清江梯级开发的龙头工程,是世界上最高的面板堆石坝,具有发电、防洪、航运的综合功能,承担着华中电网的调峰任务。
“混凝土面板堆石坝”这个生僻的词组,其实就是说,这个坝不像葛洲坝那样是用纯混凝土修建的,而是内部用石头垒起来,面板迎水面用混凝土覆盖而成的堤坝。
整个工程的右边,先在山体中挖出一条河道用于泄洪,将山体挖出的土石料,填筑在左边的河道中,填成一个座梯形的山,再将梯形山的迎水面外面覆盖一层混凝土防水,形成拦水大坝。
右边挖掉山,成一条明渠,在后部建成泄洪闸道,也就形成了河岸式的溢洪道。
中间的山体留着,建相应的设施。
左边填好的大坝,用于拦水,拦截好的水,由4条巨大的水管道送往发电机组。
而在左边的一匹山,则中间挖空,建发电机房及配电设施,也就是电站的主厂房。
然后,发完电的水,再流入清江河。
巍巍山岳,雄雄巨坝,就像一个巨无霸的电竞动漫的真实版,力道刚劲,巨伟雄浑。


这个水电站要投入多少钱呢?100多亿人民币!
从2002年开始建设,到2007年第1台机组发电,历时6年。
水库正常蓄水位高达400米。
四台机组装机184万千瓦,设计年发电量39.84亿度。
水布垭电站作为葛洲坝三峡工程的调峰电站,电力产品自然是直接输送到大网,或许,我们每家每户使用的电便有它的产品。
我和几位同行者开玩笑,“我们几个加起来可以建一个电站呢,我是学水泥的,我供应水泥。”
路梦立马呼应,“我是电气自动化专业的,我负责运行。”
而sunshine学的是机械,“我负责设备!”
“你就当领导吧,负责指挥我们。”我给笑看说。
负责地方志编修的子明立马跟进,“我负责跑腿,啥活都干,还帮你们修史。”
“你们看看,这一趟是不是很有收获啊,我们几个是不是可以干一个水电站呢?”
“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啊,连个学水工的都没有,你干,干个毛线呀!”
“嘴巴干干总可以吧,…….也就文史,文史······ ”
一路哈哈哈哈的……..笑着,闹着。
是啊,sunshine带领之下的这场工业之旅,更像一场经济的考察,让大家明白,无论盐水女神的爱情故事有多动人,她毕竟只是工业资源掠夺的牺牲者。
从渔业与盐业的手工业到今天水布垭电站的大工业,时间已经飞逝几千年,无论多么哀伤与美丽的爱情故事,在这种大工业与大时代的背景之下,真的是微不足道。
芸芸人众,渺渺烟火,不过是这渔峡口与盐池的一抹描画,来来去去,缘来缘散。
于风烟中,只一瞬长叹。
2021年4月12号
珠宝诗人君和 陈军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