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了，堂弟突然打电话来，说他儿子准备辞掉我原来给联系的工作。
听到这个消息，我又惊又急，不解地问道：“干得好好的为啥要辞职？是单位出问题了还是发生了什么事？”
堂弟在电话里唉声叹气，说的前言不搭后语，听了半天我才听出个大概。前天堂弟儿子突然回家，说不想上班了。又累还挣不到钱，没有前途。堂弟苦口婆心地说了好多话，可是儿子根本听不进去，最后甩门走了。堂弟气得没办法，让我打电话劝劝，看能不能让儿子回心转意。
听着堂弟的絮絮叨叨，我仿佛看到了他那张愁苦的脸，那个在人潮人海中躬身背腰不知何去何从的瘦弱背影。
01
堂弟的儿子出生时就被罩上了光环。
从我曾祖父那辈起，我们家族就人丁稀落，男性夭折较多。一生被人冷嘲热讽无能的爷爷，生前最骄傲的事，就是自己有两个儿子四个孙子。有人就有希望。这是他的口头禅。叔父去世的早，堂弟初中毕业后，就跟着村人加入了庞大的民工潮。他学过厨师、当过建筑工，最后跟人搞水暖，可谓是吃尽了苦看尽了人间冷暖。后来靠着自己的勤奋努力，把叔父生前留给他的两间瓦房掀倒，盖起了三间两层的楼房。他的勤劳善良被村人看在眼里，也让他获得了美满的婚姻，24岁就当了父亲。
作为第三代出生的第一个男丁，婶娘高兴的大摆宴席，为孙子举办了满月酒。那天喝满月酒时，堂弟央求我给他儿子取个名字。我思考了一番，说取名国梁怎样。国梁既肩负振兴家业职责，又担负国家重任，为国家栋梁，堂弟听了后连连称赞。
国梁小时候什么都好，就是不爱学习。为此，堂弟两口子没少费心。堂弟两口子没有多少文化，堂弟又要出门打工挣钱，只能把孩子交给妻子照顾，由学校教育。天生不爱读书的国梁看见课本就头疼，早早就迷恋上了游戏。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的他，只好上了一所技校。
生源决定教育质量。在大学扩招、文凭泛滥的今天，技校培养出来的学生情况可想而知。四年学习，只不过是让懵懂少年成长了几岁而已，所学知识和技能非常有限，何况他们大多就是不爱学习的孩子。
当然，在大学生放不下身段，农民工不能肩负的企业生产中，技校生和职高生还是有空间的。
■《没有工作的一年》剧照
国梁毕业时，堂弟找到我，让我无论如何都想想办法，帮帮孩子找一份工作。只要有五险一金，单位正规工作稳定就行。
说起来要求不高，但也确实不低。自己是个普通职工，无权无钱无关系，最后还是托了个远房亲戚，才将国梁介绍到一家央企下面的一个生产厂子工作。
虽然代表厂子签订合同的是第三方劳务派遣公司，但工作稳定，有五险一金，且工作就在长安区，离家也近。堂弟一家人对国梁的工作还是比较满意的。
也许是刚出校园，从一个每月要向父母要生活费的懵懂少年，瞬间变成一个有单位的工人，国梁对未来的生活还是充满了众多期待与梦想。
02
那年国庆节，回家探亲，正好碰见了休假的国梁。我询问他工作情况，正在低头忙着打游戏的国梁一脸不悦地说：“三个月的岗前培训已经结束，现在已经正式上岗工作。每天穿着厚厚的防护服，干的是流水线工作，没有一点技术含量和技能水平。每天要工作十多个小时，一个月到手就三千块钱左右，一个季度发两千块钱季度奖。住的是筒子楼4个人职工宿舍，单位虽然有食堂，但饭菜质量一般。”
从国梁的话中，我分明感觉到了他心中的失落，单位和工作并没有像他憧憬的那般美好。我宽慰道：“你刚上了四个月班，还没转正，可能收入低点。我当时参加工作时一个月才400元钱，拿了好几年，后来随着职称和工龄的增长，工资才有所增加。像我们单位现在新招的大学生，第一年实习期拿到手也就四千块钱，你还是技校毕业，现在拿这么多也不少了。”
堂弟媳妇悄悄告诉我：“厂子里也有和国梁一同入职的大学生和研究生，每月收入七八千，这让国梁感觉落差很大。同等工作和同等时间情况下，别人就是会看图纸，干的内容只比自己高那么一点，收入差距就这么大。所以国梁打算提高学历进行学习，不说本科了弄个大专文凭也行。你看那所学校和专业适合，给帮忙打听下。”
我说：“这是好事情。国梁刚从学校毕业，现在也没什么拖累和负担。只要努力学习，提高文凭，就会一定获得好的发展。”
■《无法成为野兽的我们》剧照
回西安后，我打听了许多学校，要想获得后继教育文凭都需要通过参加成人高考或自考进行学习。我把这个信息转告给了国梁，他在微信上回复知道了。
后来听堂弟媳妇说，国梁当时确实是下了恒心的，书都买了，也报了培训班，但因为文化底子太差，一见学习就头疼，最后不得不放弃。
后来我还听到一些有关国梁的信息。先是他住不惯单位的集体宿舍，嫌夏天热的如闷罐子冬天冷的如冰窖，后来他和一个同事在外面合租了房子住。虽然每月要掏房租，但租的房子可以洗澡，有空调暖气，还可以自己做饭吃。婶母给我说，现在这娃受不了一点苦。我记得你参加工作时，住十几个人的大宿舍，后来结婚了，也是租房子住。我说时代不同了，人的思想观念也不一样了。
我再次见到国梁时，已是两年后，他换了一部手机，并开上了一辆SUV车。虽然那车也就八万多块钱，上班距租住地也就十多分钟的路程，但有了车，他似乎有些飘了。
堂弟给我讲，国梁原本要买一辆二十万元的车，他说你要买自己掏钱买，要我赞助没有那么多钱。后来国梁说那最差也得买个八九万块钱的车，就这样，他给了五万块钱，国梁添了三万买了一辆国产车。国庆节，就自驾和朋友去河南旅游去了。
■《追梦》剧照
堂弟媳妇插嘴说，我当时说国梁，你妈你爸这么大年龄都没出门旅游过，你才工作两年，不知道好好攒钱将来结婚娶媳妇，就知道享受了。国梁说，妈，你的那些思想已经过时了。
我笑说，现在不管是城里还是农村里，也不管挣多挣少过得如何，汽车好像成了门面，即使*款贷**有些人都买。男娃有辆车，也好找对象谈女朋友。
堂弟说，只要国梁好好上班，过几年谈个对象，给他在城里把房子一买，也就算把他交待了......
堂弟的梦很美，但谁也没想到，三年疫情解除了，堂弟的梦却破灭了。
03
那天我给国梁打电话时，他正在租住的房子里睡觉。我问他为什么不想上班了，他说自己上了三年班，一直是最底层的一线工人，感觉这工作干的没有劲头，关键是今年每月发到手的工资比过去少一千多。
我说：“受经济影响，今年好多单位都在降薪。没想到降的不仅是管理层的收入，还有一线生产工人的钱。我们也少了好多福利，就连交会费的工会都给人过节不发东西了。你看你能不能找个兼职，增加点收入？”
“怎样找？找啥呢？每天早上八点开始上班，晚上十一二点才下班，哪来富余时间搞兼职，又轮班倒，没有固定的休息日”。国梁说的有些激动。
我说：“现在，工作不好找，啥都不好干。光今年高校毕业人数就达1158 万人，好多人都想找个稳定工作，2024年国考报名人数都突破了300万。你辞了这工作以后就回不了头了。”
“这工作有啥含金量？咱是个底层人，随时都有可能被人家解雇的风险。整天从早忙到晚，过的是一眼看到底的生活，还不如趁着年轻出去搏一搏。单位老同事也说，趁着年轻，出去干啥不行非要在这厂子混日子？即使摆个摊送个快递收入也比这强。”
原本我还想劝国梁两句，但被他那句“一眼看到底的生活”彻底给堵住了嘴。
人生就如这潮水般的街头，让人迷茫。记得三十多年前，自己上学选专业时，对人生的抉择也很迷茫。当从学校毕业后，像一叶浮萍西漂时，才对生活有了深刻认识。我也想起单位今年新招的两名研究生，当时我问他们，这么高学历干吗不去企业或者别的好一点单位。他们说，大学毕业后，在企业干了一段时间不理想，感觉又累又不稳定。后来考了研又参加事业单位招考，虽然收入不高，但感觉工作稳定压力小。
也许一个人的经历不同，对生活的要求不同，对幸福的理解也不同。这就像钱钟书先生说的，围城里的人想出去，围城外的人想进来。我很欣赏董宇辉的那句话：人生没有捷径，人生也没有白走的路。
我问国梁，那你辞了工作以后打算干什么？
现在是互联网信息时代，以后的经营销售都转移到网络上。我现在已经开了一家网店，打算先去西安学习，以后打算搞直播......国梁说的信心满满。
国梁放弃了稳定工作，自己去闯世界，我知道对于他的选择我们不能用简单的对错去评价。他现在的痛苦源于对现状的不满，只有不满足于现状的人才会痛苦，痛苦才深刻，痛苦的人才有欲望去改造这一切，痛苦就是力量。
每一个时代都有每一代人的梦想与追求，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理想和对生活的理解。一年在外四处打工的堂弟，只想让儿子不像他那样辛苦，有个安逸稳定的工作，想法虽好，但这并不是国梁想要的生活。就像有的人愿意过舒适安稳的生活，有的人愿意挑战自我瞎折腾。
每一个人都在自己的人生路上爬着坡，虽然他们的工作和速度不一样。
以前我以为只有读书才能摆脱土地的束缚，去城市生活。后来看到，许多没有读过大学的同学、乡邻通过不同的方式，也在西安生活的五彩斑斓，甚至比我的日子还滋润。你能说，他们曾经选择错误吗？
梦要亲自实现，世界要亲自去看；2023年已经渐近末尾，新的一年即将到来。作为一个零零后，国梁有自己的人生观。他的路才将开启，祝愿他未来可期，拼尽全力。
作者 | 夏雨清扬 | 陕西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