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曹小妮
前天上午,妈妈来电话说外公摔伤住院三天了,医生说外公年纪大了身体条件不适合手术、只能保守治疗, 她和舅舅们将外公送回老家去休养。我这几天心里忐忑不安,周日终于忍不住收拾好行李,驾车带着两岁的儿子豆豆回到了外婆家。
一进门,我喊了一声“妈”, 没人回应,走到灶房门口,看到母亲坐在灶台前,灶台里的火焰在跳跃,锅里散发出淡淡的香气。柴火燃烧的味道,是我记忆中最熟悉的味道。豆豆看到外婆,一下子就扑了过去、依偎在外婆怀里,灶台里的火焰照得他的脸蛋红扑扑的。

外婆家的灶台
灶台,是我记忆中最温暖的地方。外婆已离世十年,光阴转瞬即逝,外公也快90岁了,日渐苍老,但那个灶台依然屹立,成为我内心深处永恒的回忆。“不是早都弄好煤气炉了吗,咋还烧柴火做饭?”我问母亲。
母亲停下了手中的活儿,眼中泛起一丝柔情,“你外公总觉得柴火锅里饭香,特别想念那个味道。”
“现在烧的柴不好找吧?”我又问,母亲没抬头,“春天回老家时捡了好多苹果树枝桠, 堆在灶房外面墙根,过了夏天都干透了”。我忍不住闭上眼睛,闻了闻屋子里弥漫的果木香味,转身去后屋看外公。二姨正在给外公喂饭,看着外公满足的表情,我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暖流。外公吃的是自己灶房锅里饭的美味,脸上洋溢的是家人亲情的温暖。外公听到我的叫声,睁开眼看着我,嘴角抽搐着嘟哝了两句,又半闭着眼休息了。

灶台边,豆豆在玩耍。他身上沾满了柴火灰,却笑得如此纯真,我仿佛看到了自己小时候在灶台边,倚偎在外婆身边,帮外婆给灶台里添加柴的情景。那时的我,无忧无虑,只觉得世界如此美好。母亲笑着说:“你还记得吗?小时候你总喜欢在灶台边玩,一会儿帮忙添柴火,一会给做饭的外婆捣乱。” 我仿佛能听到外婆和外公在灶房里忙碌的声音,那时的日子虽然简朴,却充满了家的温馨和幸福。晚饭后,外公昏沉沉地睡着,一家人围坐在客厅的餐桌前,分享着过去的趣事。
舅舅回想起他小时候在灶台边打下手帮忙的情景,经常弄得一脸灰,还被灶膛里喷出来的火焰烧焦过眉毛和头发,却从未觉得辛苦。大人们做完饭,孩子们经常用灶膛里的余灰烤红薯,等待的过程是漫长的,但当刨出那焦黄的红薯时,那种满足感足以弥补等待的煎熬。外皮烤得焦脆,里面的红薯却还是软糯的,舅舅讲得眉飞色舞、我馋得直流口水。舅舅上初中时,学校在邻村孟庄,步行回家得15分钟。中午回到家,锅里的馍总是热乎乎的。掰开馍,案板一字摆开两三个,夹上厚厚一层油泼辣子。那油泼辣子是外婆特制的,香辣可口。青辣子也是外婆家自留地种的,新鲜脆嫩。拿一把青辣子装在衣服兜里,手心里放点盐,用青辣子蘸着、就着吃馍。回学校的路上,边走边吃,那种味道,香、辣、咸交织在一起,分不清是手心汗水的咸、还是盐的咸,永远都无法忘怀,简单而纯粹的幸福。
二姨说有一年放暑假,外婆的三个妹妹带着各家的孩子们来,大人们出去办事了,我母亲最大、就成了孩子王,带着弟弟妹妹们做面条,一会面活得太软就加面,太硬了就加水,结果折腾出一大盆面,吃了三天面条。笑得人眼泪都流出来—二姨说这可能是遗传,因为外婆以前打我大舅时、大舅就使劲笑,外婆跟着笑、笑得眼泪流出来手里没了力气,看来大舅的策略确实能减少挨打。说起她第一次学会炒菜的经历,紧张得手心出汗,不停地看,生怕把菜炒糊了惹外婆生气、挨揍。

我听得出神,心中充满了对外婆的思念,感受着亲情的温暖。我的思绪也跟着回到了那个年代,小年夜祭灶王爷,除了家里做的饭菜,还得放三块红薯做成了老糖,据说灶王爷吃了嘴甜,到玉皇大帝那里述职时会多说人间的好话、回来会降吉祥。悄悄地,孩子们都学会了巴结灶王爷、年年进贡。
大年三十,孩子们集体参与,天黑前得扫完院子,早早滴换好新衣服,一会去灶房满口转一圈,凭鼻子的嗅觉就能知道包子蒸熟了、馍蒸熟了、蒸碗蒸熟了,祭祖用的菜准摆好了,就等着外婆一声招呼,舅舅冲进灶房,端起一大盘子饭菜,麻溜地小跑,在祭祖的桌子前,摆放好碗碗碟子和筷子,边咽着口水、边虔诚地念叨着:“爷(涯音)、婆, 过年咧,你们吃呀!” 孩子们 排着队跪下,磕头、作揖, 把祭品放回盘子里,端回灶房案板上,一人一碗端走,呼噜呼噜、下肚了,把碗筷往案板上一放,马不停蹄地跑到大门外边去显摆自己的新衣服。
那一刻,我忘却了所有的烦恼和压力,只觉得心中充满了感激和幸福。我突然意识到,这个灶台不仅仅深深地刻在我童年的记忆里,更是家人们共同的美好回忆,不仅是那一段生活的见证,更是我们亲情的纽带。
陕西关中农村院子里,都会有一间灶房,灶房里一角盘起灶台。这个灶台是外婆家的“宝贝”,它不仅见证了我们孩提时代的点点滴滴,也见证了一个家族三代人的的成长和传承。
无论时代如何变迁,无论距离有多远,我们都忘不了灶台前烟火气息和锅里饭菜的香味,那些美好的回忆和温情,总会滋养我们的心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