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洪山庙老桥的交集开始上个世纪的八十年代初,那时候说去洪山桥,人家感觉你是去乡下哪个遥远的地方。
第一次通过洪山庙老桥的情景至今历历在目。那时新买了一辆女式单车,与跃佳约好,骑车去看学校刚落成的新教学楼。迫不及待地要去,是因等不及下学期开学使用,想尽快一睹真容貌。
烈日当头的暑假,从湖南师大出发到洪山桥,二三十里地,长沙人知道它的遥远。先生反对说:别去,一个月后,你就要在那里上课了,留点新鲜感……我已蹬上单车,一梭子地走了,“……新鲜感”是随风飘来的。
师大,二里半,溁湾镇,湘江一桥,五一路,烈士公园,国防科大,德雅村 ,丝茅冲,黑石渡,一路飙行。

1987年长沙地图 图源/《长沙年鉴1987》
在黑石渡停下来,跃佳左手扶车,抬起右手指着前方:看到山上那像火车头的高楼了吗?当时那一大片没有其它建筑物,不用搜索不要比对,抬眼就见,看不见也能看得到的。
在黑石渡的综合商店买了根最便宜的白糖冰棍,顶着烈日继续前进。 黑石渡到洪山桥一条土路连通 ,坑坑洼洼的骑车个多小时才到,偶尔有汽车开过,扬起黄土浮尘扑面而来。灰尘、汗水用手一抹,大花脸一张。
学校里除了那栋教学楼,没有别的,还有一个工地食堂,工地管事邵成,热情邀请我俩在工地食堂吃的中饭。
休息片刻,我俩又骑车往回赶,回程更累。年轻时什么都缺,就是不缺时间,不缺力气。仗着年轻气盛,仗着那天的计划完成,目的到达,亦不气馁。
回到家天已黑了,心里多少有点害怕先生“批评”。他倒没有,只是说:累了,吃饭吧!我也没什么可说,确实是没有可以描述显摆的呀。
第一次从洪山庙老桥上骑车行驶而过,记录着我的青春岁月。

本文作者原任教于长沙学院。长沙学院前身为湘江师范学校、长沙职业技术师专(原长沙基础大学)、长沙大学。1980年4月1日,经湖南省革命委员会批准长沙基础大学新校址建于长沙市北郊洪山庙。1981年底,长沙基础大学新校舍建成,学校地址定为长沙市洪山庙21号。1982年初,湘江师范大专班与长沙基础大学职工和学生迁入洪山庙新校址,3月1日学生开始在新校址上课。图为长沙基础大学(1978-1982)六班同学李欣、钟仪(权度)在洪山庙基大建筑工地。图源/ (林辉~天佶阁)
听桥南下胜利村村民讲:洪山庙老桥修建于1970年,当时战备紧张,胜利村基干民兵执守桥南,综合农场基干民兵执守桥北。持枪守夜好威武,冬天还每人发一件黄大衣,好气派。每晚两人一班,巡逻累了,抱枪和衣河堤边倒下便睡着了觉。想我们当年的小伙子如今已是白头老倌。
老桥为双曲拱桥,曾是长沙北郊进入市区的主通道,所有北方来的车辆也全部要从这里经过。它的建成方便了南来北往的车辆与行人,更方便了两岸居民走亲戚。老桥见证了长沙北郊外的发展。
长沙有一谚语说,“南帝北丐”,是说长沙城里北边比南边贫穷很多,更何况北郊外。洪山桥南头是农村,大片的农田和菜地,河堤很矮,每年雨季浏阳河洪水泛滥,农田和村庄浸泡在水里好几天。桥北是小山丘,桥头有一家综合商店,什么都卖,包括百货、布匹、糖烟酒、副食、调味品,糕点、五金、日杂、农副产品及农业生产物资。
向西一点是 解放军163医院 ,现改翻号为“联勤保障部队第921医院”,还挂牌为“湖南师范大学附属第二医院”。
往东是湖南省军区装备修理所、长沙民兵仓库,原来隐蔽在小山丘里,现如今已敞露于二环线马路边。 长沙基础大学(现为长沙学院) ,几十年的变迁,也由原来的市管专科学校,逐步升级为省、市两级管理的院校,2020年升一本招生,预计2025年将恢复“长沙大学”校名。


洪山桥当年很偏僻,其实就是乡下,交通极为不便,从黑石渡到洪山桥的道路也很简陋,只有32路郊区区间公交车通过,终点工程兵学院。32路公交每天只开4趟,上午两趟,下午两趟,班次少人却很多,趟趟拥挤。
记得有一年冬天,雪下了一整夜。我是一、二节课,心想校车一定没有,我得赶早去学校。
穿戴好,六点出门,从黑石渡工程兵学院的宿舍区向学校出发,路上没有行人,就孤零零的我。
一夜的雪,将田洼厚厚地覆盖,四周被涂抹成白茫茫一片,农舍全披着晶莹的衣裳,超逸银白的天地把世界整理得透亮。早上大雪停了,套靴踏在凌冻的地面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留下不太明显的脚印。
大路如一条白色的玉带曲曲弯弯铺向洪山桥,冰包裹的石块嶙峋剔透地参差错落在路旁。寒气袭人,朔朔的北风穿过树杈飒飒作响,弹奏出动人心魄的严冬之歌,荡漾在苍茫大地。我行进在美到无法说出的迷人银色画卷里,这是我记忆中这最唯美的一段路程。
两个小时中没有一辆汽车通过,我听着自己的呼吸节奏默默地向前走,快到洪山桥时,碰到一辆送蔬菜去综合商店的板车。他说:你帮我推,给点力,我在前面方向稳当一点。你推着车,在后面走起来也稳当点,这叫“相互帮衬”。菜农浅显地说出一个力学道理!
过了桥,我继续朝学校方向走。到学校时,班车才出发去城里接老师们。
上课铃响了,风雪又起,我夹着教案推门走进教室,在门外等待了许久的呜咽的风跟着我席卷而入。课桌上的书本被吹得哗哗作响,几张白纸被卷向空中,乱哄哄的教室还没静下来,大家都在用身体互相碰撞挤“油渣”,使劲的跺脚、喊冷,读书的心思似乎已被冻僵了,一屋的跺脚声——这课是无法上好了。但仍然感动同学们冒寒冷起床来等待上课的自觉性!
“请同学们穿上胶鞋,我们到操场上去”。
“干什么?”几十双眼睛在问。
为了轻装上阵,我脱下羽绒长外套,肯定地说:“到操场上去。打雪仗!”我带头跨出了教室,同学们一窝蜂跟上。

打雪仗 图源网络
操场上一场战斗开始了。开战前,双方的“战士”抓紧时间准备“*弹子**”。我还没下令,一个迫不及待的男同学首先将雪球抛向对方,对方也不甘示弱地回敬,雪仗开战了。相互投掷雪球,双方的枪法都不好,雪球很少打中人,混战中倒是被积雪掩埋矮了许多的篮球架被无辜地击中,篮板被雪团打得“噼噼啪啪”作响,如竹节爆裂。开始还有目标,后来就只剩表示性动作了。不知何时战线已模糊,同学们最终索性亲昵地在厚厚的雪地上翻滚,打闹,漫天飞来的雪粒雪团呛得我们睁不开眼。
日后这个班的聚会,对那场“打雪仗课”恋恋不忘,总是同学们风趣回忆内容之一。
路边未经修理的坡上小树林里,春有布谷夏有斑鸠秋有黄鹂的鸣啼。后来有了一家只卖米粉的粉馆人家,孤独一老太太,是从“长沙基础大学”老校门口搬迁到坡上的,顾客主要是老师和学生。若干年后,老太太走了,房子也不见了。
随着改革开放,渐渐地就演变成了有饮食店、食品店、理发店、杂货店、小商品店,以及小书店、复印社、卡拉OK、咖啡茶座的小街。原来的简易公路也扩建成宽敞的六车道二环线马路,路边移栽来的一排排大棵的樟树散发出它特殊的芳香,与号称世界第一的无臂索竖琴式斜拉洪山庙大桥连接,桥上设有观光电梯和宽敞的人行道。


洪山大桥是长沙市东二环北段上的特大桥梁,跨越九曲十八弯的浏阳河,桥下游约50米处,是于上世纪70年代已存在的双曲拱洪山庙老桥。
2005年新的“竖琴式”洪山大桥建成后,与桥下1970年建成的洪山庙桥(即老洪山桥)紧邻,并驾齐驱地形成了 “新桥 + 老桥 ”的“兄弟桥”独特景观。

“兄弟桥”照片 来自网络
原先胜利村等几个村落顺利完成了城中村改造,农民早几年就搬进了三十多层的高楼,两岸河堤已加宽加固,沿河修了四季宜人的浏阳河风光带,再也不用担心洪水和内涝了。

浏阳河风光带
2021年1月初,在“2000化学班”群里看到王治国同学发的一条消息:明晚11点,老洪山庙桥将被*破爆**拆除。立马查询,红网一则通知:2021年1月10日,晚23点洪山庙老桥爆炸拆除。
洪山庙老桥在2009年,多次遭到船只撞损,使桥梁结构出现多处裂纹,存在较大安全隐患,早就决定炸掉。我在桥上步行、骑自行车、坐公交车、坐班车,来来回回走过几十年,见证了老洪山桥四十一年的风风雨雨,决定去现场拍照。

曾设想,可能会有很多人在这里拍照,时间段的缘故吧,实际我只碰到四个拍照者。其中一人是东西两岸都有房屋,两边住的居民。她主动与我聊天,说:老桥为她提供了两岸来回的极大方便,多少有些留恋,今天特别过来拍下它最后的模样。她说以后走索拉桥中间的人行通道,视野更远。
还有两个学生模样小青年,他们用外语说话,好像不是说英语,他俩也拍了不少照片。
10号早上8点从家里出发,林佳仕两口子请我吃过午饭。磨磨蹭蹭,才来到洪山桥拍照,于桥的南北两岸都拍了几张,记录而已。
从竖琴斜拉式桥上的人行通道向南岸走去,通过的感觉挺好。据说它将被改造成带透明风雨罩的人行天桥,那时又将成为长沙市的新打卡点。
看着这桥建起来的人们对它有很深的感情,也非常留恋。*破爆**前靠近双拥路一侧的桥头有不少市民驻足观看,也有人拿出手机拍照留念。有收获的一天,下午三点多才回到家。


桥面铺满了*药炸**





晚23:05,朋友圈问情况,有好几个群里回答听见爆炸声。
1月10日23点,轰隆一声巨响,长沙洪山庙老桥坍塌,老桥*破爆**成功。存在了50年的洪山庙老桥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
11日,我又去了那边拍照。老桥炸了,河面显得宽敞了许多,挖掘机从河里捞上来*破爆**废渣,装到大运砂船上,等待运走,河道清理工作紧锣密鼓地进行,来观看、拍照的人依然不少。



河面显得宽敞了许多


挖掘机在清理河道
老桥历史使命已经结束,但老洪山桥仍然给市民留下许多美好回忆,老洪山桥永远留在了老长沙的记忆里!

END *本文由 城市记忆CityMemory独家发布,作者 | 袁晓燕,未注明出处图片均为作者提供。编辑| 明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