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晨6点,奶奶的电话打来:“快来拿菜啊,快来拿菜啊,我弄到新鲜的菜啦~”
我连忙穿好衣,头发胡乱一抓,戴上口罩就往隔离墙边跑。
等到我到时,奶奶已在墙外等了许久。听见我的脚步声,她急忙开口:“我从这里扔过去,你接一哈,现在弄菜太难啦。”
我站在墙内,手不知放哪里。
因为,此时的我们,虽距离不到1米,但被隔离墙阻拦在两边。

她在墙外。看不见我的身影。
我在墙内,也看不到她。
正在发愁怎么办时,奶奶的菜扔了进来。
我来不及接住,一大包的菜,眼睁睁散落在我身旁。
看着一地零乱的菜,我像个拾荒者,蹲在地上,一颗一颗地捡拾,又无奈又气愤。
到底想怎样?这疫情是不准备让人活了吗?
奶奶扔完,还不大清楚这边的景象,又急匆匆说:“快点拿回去,快点拿回去,我走的。”
我“哦哦”两声,没有告诉她墙内的情景。
奶奶离去时,我透着狭窄的墙缝,目送她慢慢远去。

一个月未见,奶奶又老了许多。可我说不了安慰的话,给不了她一个拥抱。
地上散落的菜叶上,还覆盖着昨日未融化的雪,被阳光一照,像是打了霜。
菜捡好了。手已经冰凉。

从地上站起,我下意识望了望墙外的天空,很蓝,白云悠游,又是一个大晴天。
但墙内的我们,身在重灾区被隔离的我们,也只能透过窗户,欣赏这份明媚了。

1月24日,湖北启动一级响应。
同一天,孝感执行5号令。
3天后,又紧急执行10号令。
就在不久前,相继颁发15号令与17号令。
一次比一次急。
一次也比一次管得严。
如今,车辆、人,都规定足不出户。
违者,罚款或拘留。
但真实情况是,我们早就不出门了。
自湖北启动一级响应,大多的人早就紧闭了大门,从未在白天打开。
或许,只在夜深人静无人时,出去拿一下物资。
当夜11点34分,我定了好几天的大米,也被通知送来了。
因外面不安全,我没有告诉家人,自己跑去取。
又一次,我戴上口罩,将自己包裹成一只熊,小心翼翼出了门。
夜有些深,没有月光,整条街只有隔离墙旁的一个路灯照明。
送米的大叔一直在墙外喊,太高了,扔不了,必须要人上来接。
一旁同样来拿米的邻居,急匆匆从家中拿出一个梯子,一脚脚踩上去。
大叔就站在物资车上,将米高高举起。
里面的人再接住,继而拿下来。

见邻居如此,我也学着他的样子,一脚脚爬上去,接过递进来的米袋。
30斤的米,有些沉,手上力量不够。
一直折腾了好几分钟,才摇摇晃晃拿了进来。
大叔称,不要现金,只扫码付钱。
我迅速拿出手机付款,继而拉着米走人。

扫码付账,自疫情爆发后,成了我们唯一买东西的付款方式。
只因就在前几天,那家生意最好的超市老板娘,也被确诊了。
据说,极大可能是被客人感染的。
那之后,她家再也没开过门。
门被封死。门前也被塑料布团团围住。
而她家附近,左邻右舍都不敢开门。

听闻这个消息,我既震惊又害怕。
从广州回来第一天,我还去过她家买香皂。
不过当时并未见到老板娘的身影。
再后来,超市那整条街都成了重疫区。
无人敢通行。
之前半夜去拿东西,送货的人也是开车而来,放了东西便上车走人。
有一回,排查体温的人来例行检查,查完我们这条街,转过弯就是那边的街道。
但转弯时,他们停住了。
其中一人大声说:“重灾区,不去。”
继而转身绕道离去。
那个老板娘我见了好多次,性格好,人也温和。颇受本地人喜欢。
因此,纵使她家左右都是超市,但她家最受人欢迎。

如今却成了人人躲避的疫区。
真是令人难过。
直到现在,也不知道老板娘怎么样了。

也就是从那天起,我们被管得更严了。
每天天一亮,便有人巡逻。
一直到晚上9点,连续不断有人播报不准出门。
救护车的声音也频繁起来。
有时在半夜。
有时在中午。
某天中午,奶奶打来电话,告诉我她那边的小区,又被带走了几个。
被带走的人,距离奶奶的住处不到200米。
那人被带走时,脸上极其平静。没有恐慌,也没有叫喊,用奶奶的话形容:“似乎麻木了。”
但就在那同一栋小区,另一层的人家,却没有这般平静。
家中六个人,被带走了四个。
不知是什么原因,其中一人半夜发烧,一直高烧不退。
但如今禁止出行,也买不到退烧药。
那人便一直忍着,实在不行了,家人才急忙打120求助。
没多久,救护车赶来。
医生一排查,他家已有四人有发烧情况。
除了一个老人,与一个小姑娘,其他全部要被带走。
但奇怪的是,救助人员分开四次带走他们。
第一次,带走发烧的人。
家里人恐慌。
第二次,又带走一个。
第三次返回,要带走家里的妈妈。
小女孩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撕心裂肺喊着:“妈妈,妈妈,妈妈......”
她妈妈被小女孩这么一喊,眼泪刷刷直流。
但小姑娘哭得再惨。没用。
又拉扯妈妈的棉袄,依旧没有用。
他们一家四人被强制带走了。
小姑娘的哭声回荡在整栋小区。
凄凉而无助。

奶奶告诉我这些时,我只是木讷盯着窗户,说不出任何话。
灾难面前,我们都太渺小了。渺小到眼睁睁看着亲人一个个离开,却无可奈何。
小女孩今后的每一天会怎样度过呢?
谁也不知道。
我只有不断地告知家人:“不要出门,千万不要出门啊......”
奶奶“嗯嗯”几声,也一直反复叮嘱我。
不一会儿,同样看到此情此景的堂弟发来微信:“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是啊,太可怕了。
病毒降临在一个人身上,破坏的就是一个家庭。
随后,他转发给我一个视频,也是他们小区的。
一个40多岁的叔叔,疑似被确诊了。
但不知为何,他逃了回来。
医护与治安人员同时找上门,在门外喊了半天,让他开门。
但叔叔就是不开。
无论外面的人怎么说,依然将门紧闭。
外面的人气不过,找来铁棍,门一边站一人,一棍一棍敲击门。
声音很响。
但那个叔叔死也不开。
过了几分钟,门硬生生被撬开了。
锁掉在门把手上。

一行人随之冲了进去,那叔叔就坐在门口,脸上看不出表情。
他们冲进去,大声斥责让叔叔脱外套。
随后又让他脱了外裤。
堂弟称,他应该被强行带走了。
后来,他家的门又关上了。但门没有锁了,只半开半遮。
即便这样,没有人敢靠近。
灾难中,人就像一根草,风往哪里吹,草只能往哪里倒。
在家隔离这段日子,我见过、听过太多的类似场景。
朋友说,离我们不远的地方,一家11口人,一天内全被带走了。
疑似全部被感染。
他家的门,被层层封闭。
而家门口,连狗都不曾通过。
哥哥也告诉我,他一初中女同学的堂哥走了。
30多岁。去得非常急促。从确诊到离世,不到3天。
来不及留下任何言语。
来不及和亲人告别。
原因就是新型肺炎。

那之后,女孩再也没有出现在同学群。
无论旁人怎么安慰,她从未回过信息。
有一次我问哥哥,我可不可以写下她家的故事。
哥哥私信去问,女孩只回了一句话:“我可能,走不出来。”
这世上,悲苦千万种,但又有哪一种,比眼睁睁看着亲人离去更悲恸的呢。
不知道我所在的这座城市,还会发生怎样的故事。天什么时候会亮。阳光什么时候会到来。
真的,我们都承受不起接二连三的离别了。
也消化不了那么多的伤悲。
在孝感的这些天里,我听过有人午夜痛哭,看过女孩的隐私被曝光,听过家中男人被强拉出来义务劳动,看过家破人亡,看过妻离子散,看过宠物流离失所,看过在病毒的肆虐下,家不像家,人不像人......
而我自己,也几度崩溃。
那天有人问我:槿文,你现在最想干嘛?
我认真想了想,发现我以及疫区所有人,都只剩一个愿望:活下去!
活下去!
活到春暖花开,活到天下太平!
活到明天!

本文作者:池槿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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