匪患猖獗的时候,寻常百姓深受其害。对土匪们的恐惧更是到了极点,乃至不敢直呼其名。 在东北土匪称“胡子”;到了山东就变成了“响马”;河南称“趟将”;四川叫土匪“棒老二”;在沧州南部和鲁北沿海地区,称呼土匪“三儿”。 当地最著名的“三儿”,非张奎芳莫属。

张奎芳名宣,字琪梅,号奎芳。名字听起来有些文绉绉的。他还有个更出奇的绰号“玄武夹子”。 至于这个绰号,诸位看官先品一品,就能晓得其中含沙射影,似捧实贬的真正含义。 张奎芳又是字又是号的一大堆,实在是因为他家是不折不扣的簪缨世家,书香门第。 自从明代嘉靖年间张淮中了进士以后,到清末张之万、张之洞兄弟,期间张家好像拿到了科举考试的密匙,进士不计其数,状元、探花也出了好几个。就是和张奎芳同村同年的张继,也在“国民政府”中做了*官高**。 家住南皮孙清屯的张奎芳,简直就是含着金钥匙出生的。虽然他已经有了四个哥哥,可并不妨碍他父母对小儿子的溺爱,从小就给他配备了保姆、书童、使唤丫头、教师、教头、保镖等等将近二十人。 这些人见了张奎芳,都要毕恭毕敬地称“五少爷”。 “五少爷”出门,前呼后拥,好不威风。 张奎芳的父母想把儿子培养成“文武全才”,可张奎芳根本不是读书的料,教他念书的先生,被顽劣异常的张奎芳气走了不知多少个。 倒是教把式(武术)的教师,张奎芳都格外尊重,沧州是著名武术之乡,教过张奎芳武艺的,至少不下三十个。 不过所有教过张奎芳的武师,都一直断言这孩子练不出来,他不能吃苦,还太好色,十四五岁就妻妾成群了。

张奎芳17岁那年冬天,被沧县捷地匪首“睡不醒”(满新利)带人劫走做了人质,向张家索要一千大洋的赎金。 张奎芳一听就不乐意了,堂堂的张家五少爷才值1000大洋。 于是他跟“睡不醒”说:你把我送回去,我给你们盖个寨子,每月给你们发1000大洋。你看怎么样? “睡不醒”知道张家有钱,可他没见过多大世面,1000个大洋在他眼里就是个天文数字了。“睡不醒”说:你别骗我,拿钱放人,是我们这行的规矩。 正说着,张家拿钱来赎人了。一共来了6辆马车,除了管账先生一个男的,剩下的都是丫鬟婆子,她们看到张奎芳,一拥而上,嘘寒问暖,生怕五少爷受半点委屈。 “睡不醒”和手下几个土匪被惊得目瞪口呆。没想到张奎芳意犹未尽,抓住“睡不醒”的脖领子一个扫堂腿,“睡不醒”重重地摔在地上。 虽说张奎芳武艺不怎么样,可毕竟练过,再加上他从小吃嘛嘛香,身体倍儿棒,对付几个不成器的土匪,还不在话下。 张奎芳擦了擦手,将要上车时,对刚从地上爬起来的“睡不醒”说:“怎么样,跟我走吧,包你不吃亏”。 就这样“睡不醒”和几个手下,都跟张奎芳回了孙清屯。 本来“睡不醒”想让位给张奎芳,可他坚决不干。堂堂的张家五少爷,当土匪传出去好说不好听。 不过张奎芳也没亏待“睡不醒”他们,在孙清屯村西有十几亩坡地,上面松柏密植,传说是座古墓。 张奎芳在坡地上大兴土木,挖壕沟建围墙,在密林中盖了十几间青砖瓦房。房子建好后,张奎芳给它取了个名字“花寨”。然后请“睡不醒”他们住了进去。

张奎芳的4个哥哥都在外地做官,不甘寂寞的他,也想到外面去长长见识,开开眼界,于是跑到上海滩混了几年。结识了青帮大佬张仁奎。 张仁奎和时任国民*党**“宣传部长”的张继是至交好友,而张继是张奎芳的堂兄,所以张仁奎对张奎芳青眼有加。 还有一说,张仁奎和张奎芳是同族,张仁奎在新军时,得到张之洞的器重,而张之洞的子侄辈,名字中都要有个“仁”。 反正无论如何,张奎芳也加入了青帮,而且辈分很高,是“大”字辈。 张奎芳在老家是豪富,可在上海他什么也不是。就算是有钱,在别人眼里也是“土财主”“暴发户”。 1921年,兴趣索然的张奎芳,卖掉在上海的房产,带着成群的妻妾,包了一列火车,回老家去了。 回到老家,张奎芳终于重新找到了当“大佬”的感觉,他把在上海滩学来的那套尔虞我诈的把戏使了出来。三教九流,广收门徒,其中不乏军阀里的*官高**。 与此同时,他无意中收留“睡不醒”等匪徒,也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方圆几百里内的匪首,都知道张奎芳的大名,称赞张五爷“急公好义”“仗义疏财”。给他取了个“赛公明”的绰号。 张奎芳对这个绰号很不满意,宋公明杀小妾,毒死李逵,根本不值得效仿。至于赵公明,虽说他是财神,可死得太惨、太憋屈,是不折不扣的冤大头。 土匪们拍马屁拍到马腿上,被张奎芳骂了一通,以后再也没有人敢提这件事。 1921年春天,宁津县著名的匪首刘子起,被直系军阀追剿,走投无路,便在大柳镇绑架了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孩儿,送给张奎芳做妾。

张奎芳把刘子起安排到“花寨”中躲起来,躲过一劫。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当地比较出名的匪首丁高山、马营长、“没耳朵”、“韩三姐”等二十几伙土匪纷纷前来投奔。 每一伙土匪,都会送一两个美女给张奎芳做“见面礼”。 而张奎芳来者不拒,他居住的孙清屯村“花寨”,俨然成为方圆数百里以内最大的土匪窝点。 兔子不吃窝边草,土匪们不敢骚扰孙清屯附近的村庄,可稍远一些的村庄就倒了大霉。 仅1921年8月4日一天,刘奇家、大商家、兴隆淀等5个村庄,都遭到土匪抢劫。 第二天,刁公楼、丈二桥、潞灌等村又遭到土匪洗劫。 8月28日,莲花池村警察局遭土匪抢劫,长短枪30多支都被土匪抢走。 几天后,王公良、龙门寺、唐家务、龙堂等数村又遭到土匪抢劫,20多名无辜百姓被枪杀。 9月,包括潞灌、宁津县*庄大**、东光县果头村等70多个村庄,遭土匪洗劫,被杀村民200余人。 十月小杨家、郝庄、马村、焦山寺、盐山河堤口、康屯、宁津县长官、后魏、东光县大刘、后高、沧县刘家庙等220余村遭土匪洗劫,打死村民300多人,绑走人质500多…… 匪患越来越猖獗,直到1922年2月,突然安静下来。 原来匪首们想干票大的,他们率领三四千名土匪,突然闯进天津卫,洗劫了汉沽、杨柳青、宜兴阜等地,杀人不计其数,绑架富商100多人。

土匪们这回算是捅了马蜂窝,直系军阀冯国璋命令第26师赴沧南、鲁北一带剿匪。 26师抵达目的地后,师长曹瑛不去剿匪,先去拜会张奎芳,原来曹瑛也入了青帮。 张奎芳对曹瑛说:“你要找的人都在我这里,我不允许你动他们”。 曹瑛说:“军命难违”。 张奎芳说:“我出面,你的上司不会难为你。” 两个人密谈后,曹瑛“剿抚兼用”,把那些危害一方的匪首都收编成一个团6个营。对外称“奋勇团”。 由刘子起、王洪升,张树清,丁宝成、“睡不醒”等匪首做营长。分别驻扎在沧县、南皮、盐山、庆云、宁津、东光六县。 曹瑛的做法,等于是让黄鼠狼给鸡看门儿,土匪们以前是明抢,现在终于名正言顺地向辖区内的老百姓勒索了。 非但如此,那些被绑架来的天津富商,有几个不肯交纳赎金,结果被土匪们撕票,尸体丢进海河。 1922年8月,直系军阀第23师师长王承斌,接替曹瑛,解散“奋勇团”,开始大规模剿匪。 结果仗越打越烂,王承斌眼高手低,根本不是土匪们的对手。 旅长郭万顺追击土匪到宁津境内,结果遭到埋伏已久的土匪偷袭,郭万顺战死,手下士兵溃散。 得知郭万顺全军覆没的消息,王承斌怒不可遏,准备亲自带队与土匪决战,还没等他出发,土匪们掘开北运河大堤。 当时正值雨季,大雨滂沱。王承斌和所部官兵,被洪水围困。

最后还是张奎芳用船把王承斌接到孙清屯。逼着王承斌签下城下之盟,灰溜溜地撤退了。 匪徒们大获全胜,在“花寨”召开“庆功宴”,此时的花寨今非昔比,有青砖瓦房270多间,角楼四座,有完备的防御体系,光是粮食就储备了一百多万斤。 庆功宴上,张奎芳一次收下了四十多个做土匪的干儿子,以及两个干闺女。 张奎芳心里高兴,竟搞了一场“大赦”的闹剧,近千名被土匪们绑架来的人质,都放出来管酒管肉,吃饱喝足以后由专人送回家中。 从此张奎芳声名鹊起,无论是土匪,还是普通百姓,都把他当成“自己人”。 而张奎芳也趁此机会亮出獠牙。土匪们绑架来的人质,抢劫来的贵重物品,都要放到张奎芳那里管理。 而老百姓要想赎回人质或者丢失的财物,也要找张奎芳商量。 张奎芳从来不过问赎金多少的问题。由匪首和苦主直接见面谈。 等价钱商量好了,张奎芳出现了,要赎回人质,无论缺多少钱,都可以找他借,而且借钱的利息也不高。 土匪们收到赎金后,通常要分一半给张奎芳。 这是一个让人皆大欢喜的阳谋,苦主可以轻而易举地借来赎金,把人质赎回。 而土匪们也不再为拿不到赎金而苦恼。要知道他们以前绑十个人质,最多也就能拿到七份赎金,撕票是不得已而为之,土匪们也不愿意撕票,多个冤家多堵墙,谁知道仇家会什么时候找上门来。虽然说现在拿到的赎金少了,再勤奋一些就是了,多抓几个人质,反正不愁拿不到赎金。 这里面吃亏的似乎只有张奎芳。好在他借出去的钱不担心要不回来,就算对方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欠张五爷的钱。

不过时间长了,还是出现一次意外。 张奎芳为数不多的干女儿中,“韩三姐”(韩金荣)就是其中一个。她二十多岁,戏子出身,人长得漂亮,骑马、打枪都出类拔萃,手下有个50多人,待人挺豪爽仗义,就是有些太贪财。 有一次“韩三姐”在泊镇(泊头市)运河码头,绑了一个南方客商,勒索了对方四千大洋。 按规矩“韩三姐”应该把赎金的一半分给张奎芳,可她认为自己这案子做的神不知、鬼不觉,就把赎金独吞了。 没过几天,“韩三姐”“不小心”掉进一个口小肚大的地窖里,想尽千方百计也爬不出来,喊破喉咙也没人听到。 “韩三姐”在地窖待了五天,已经饿的奄奄一息,碰巧张奎芳从此路过,发现了困在地窖里的“韩三姐”,便把她救出来带回“花寨”。 十几个大馒头和两盆炖肉都被她狼吞虎咽的吃下去,结果撑着了。 两个女匪抬着“韩三姐”,让她趴在牛背上,牵着牛绕着村子转了一圈又一圈。 到了傍晚碰到张奎芳,他意味深长的道:“吃的太多,吐出一点儿来,就没事了”。 从此“韩三姐”落下个后遗症,只要看到张奎芳就打饱嗝。 1923年,张奎芳突发奇想,办个戏班子,捧红几个戏子,用她们向达官显贵行贿。 说干就干,张奎芳从河北、山东、山西、浙江、江苏等地招来四十多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请来京剧名家刘喜奎、荀慧生教孩子们唱戏。
就在这个时候,张奎芳也想给自己来个艺名,就找到一个赋闲在家的前清进士。这个进士略加思索,说就叫“玄武夹子”吧。 张奎芳问他“这是什么意思”? 对方说“天机不可泄露”。 其实说实话,当时知道这个外号真实含义的人没有几个。 直到多年以后,才有人给出一个差强人意的解释。 玄武也称龟蛇、或者玄冥,而夹子指的是螃蟹钳子。蛇有毒、乌龟咬人不松口,螃蟹横行。玄武夹子就是讽刺张奎芳“恶毒凶残、横行霸道”。 “玄武夹子”的戏班子很快成名,演出范围北到天津,南至山东乐陵。由于唱戏的都是些女孩儿,所以很受追捧。 张奎芳把这些小戏子视为私人财产,经常刚刚成名就拿出去行贿了,所以没有培养出太出名的名角。 不过这个戏班子戏箱服装考究,小演员们唱念做打都无可挑剔,都是些好苗子,可惜都被急功近利的张奎芳给糟蹋了。

就在张奎芳竭尽全力办戏班子之际,当地匪患死灰复燃,已经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可无论是刚插枪入伙的,还是多年惯匪,都要先找张奎芳拜码头,认师傅。 张奎芳来者不拒,照单全收。得到张奎芳的认可,土匪们就可以四处劫掠了。 除了日趋严重的匪患,当时还正值军阀混战,各路军阀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 沧州一带民谣唱道:直军吴,奉军张,破鞋破袜破军装;砸钱柜,要洋钱,没有洋钱抢衣裳,鸡鸭鹅兔一扫而光。 1924年。奉系军阀终于打败了直系军阀。奉系军阀李景林调任直隶主办,任命胡毓坤、张宪为“剿匪司令”。 新官上任三把火,胡毓坤派团长赵宝山来到南皮剿匪,结果悍匪张树清拿出一份张作霖签发的委任状,把赵宝山吓跑了。 赵宝山回到沧州被张宪破口大骂:标名挂号的匪首成百上千,难道都有委任状。 赵宝山委屈的解释说:委任状上张树清是军长,官比两位“剿匪司令”大的多。 张宪骑虎难下,亲自带人剿匪。一出手就在沧县王宅村救出170多名人质。随后又抓了丁宝成、刘桂兴、“吴八阎王”、“丁锅腰”等七八个土匪头子。 张宪手一挥,几名匪首在泊镇人头落地。 其余匪首心惊胆战,纷纷逃到“花寨”避风头。 张奎芳手眼通天,不知用了什么办法,把准备大干一场的张宪调到邯郸大名去了。土匪头子们这才故态复萌,继续为非作歹。

1929年,南皮成立民团,张奎芳自告奋勇,担任民团总指挥。他下令周边各匪首暂停劫掠,改行开*场赌**、娼馆、烟馆、贩卖*火军**等生意,附近的治安,表面上突然安静了许多。 张奎芳感觉找到了用武之地,大字认不了一抬筐的他,竟然也私设公堂,演了一出“土匪头子坐大堂”的闹剧。 张奎芳的身份,注定他断案会一塌糊涂。 有人偷了一把嫩苜蓿做糊饼,被抓住了,张奎芳一声令下,将这人打得皮开肉绽。 有个精神病患者胡言乱语,骂张奎芳是强盗,结果被砍了脑袋。 梁庄有个姓门的女孩儿和人私通,被当场抓住,张奎芳把点燃的二踢脚塞进女人裤裆里,女孩当场毙命,那男人却当场释放,没有给出任何解释。 就这样,张奎芳还闹了个“断案如神”的美名。 1938年4月,八路军冀鲁边区领导的第31游击支队找到张奎芳,把他控制的那些乌七八糟的家伙改编为抗日游击队,并答应由他担任游击队的负责人。 张奎芳慷慨应允,他早就想过一过做军官的瘾了。 改编后,一切和想象大相径庭,这让张奎芳懊恼不已。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投靠了日本人的土匪头子,暗中找到张奎芳,说日本人请他做“沧南六县保安团团长”。 于是张奎芳又积极行动,准备叛变。 张奎芳有个亲信不愿当汉奸,便将张奎芳叛变的消息,向八路军*长首**做了汇报。 八路军有关领导,数次出面劝说张奎芳迷途知返,可张奎芳总是敷衍了事,根本听不进去。 1938年12月,张奎芳叛变,他感觉还能像从前一样一呼百应,结果事到临头,除了几个亲信,应者寥寥。 张奎芳只能硬着头皮,带着几名亲信逃往县城,结果在半路上遭遇到八路军第6支队。 双方刚一交火,张奎芳就一败涂地,乖乖地做了俘虏。

1939年1月,张奎芳在盐山县旧县镇被处决,时年57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