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叶曙明
仁济路占了一个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就是靠近十三行。在仁济西路附近,曾经有一个专门为洋行制作家具的木匠广场,店铺多达七十多家。家具是一种耐用品,居然能够让七十多家店铺长年有生意可做,有钱可赚,可以经营得下去,可见这十三行洋行之多,排场之大,超乎人们的想象了。
后来,十三行被一场大火完全焚毁,仁济西路的木匠广场,也随着十三行的退场而消失了。清末民初,在木匠们身影隐去的地方,崛起了一个热闹的南北药材市场。广州一向是华南地区的南北药材集散地,东南亚的药材经香港进入广州,再运往内地;而内地的药材也通过广州销往港、澳和海外 ,药材行业分成南北药行、西土药行、参茸行、生药行、药片行、生草药行、熟药丸散行和樽头店等著名的“药业八行”。 每一行又按经营方式、规模和性质的不同,分为行、店、铺三类。

中西药品,南北药材
南北药材行以出售南北药材(长江以南的川、滇、浙、赣和长江以北诸省所产的药材)为主;西土药材行主营广东、广西的土药材和湖南、江西一带所出产的同类药材,大商号有张泰昌、唐钜昌、卫兆隆、广悦来、生和药材行等;参茸行经营人参、鹿茸和一些贵重药如珍珠、琥珀、牛黄、犀角等为主,大商号有忠信行、宝安隆、同安泰、同顺泰、裕泰祥、利丰行等。这三大药行,大都集中在仁济路、仁济西路、回栏街、潮兴街、潮音街、水月宫、晏公街、一德西路一带。
在仁济路的西侧是打铜街,清代也是一条著名的参葺药材街,洋人把它称为“药街”, 因为那时西关经常发生火灾,人人谈“火”色变,商人们认为“打铜”二字犯了火星,一度改名为太平街。从清*开代**始,以经营银号、参茸庄、绸缎庄等业为多。
凡到过西关的外国人,对那里繁荣的商业,大都留下深刻印象。一位曾在1844年到过广州的法国人伊凡,一说起打铜街,就喋喋不休,在回忆录中,花了很大的篇幅详述自己在打铜街的所见所闻。我们要感谢他的文字,让后人对那个年代的西关有了非常生动、形象的了解。
伊凡把打铜街作为了解广州零售业的一个窗口,以小见大,一斑窥豹。他写道:“打铜街被英国人称为药街,因为那里有很多药材铺……药街穿过整个郊区,从东到西,由于它范围大,成为广州最繁忙的交通要道之一了。”从这段文字可以看到, 当时在广州西城墙太平门内外,经营参葺药材的店铺,已成行成市连成一片。

仁济路口的博济医院,即孙逸仙医院
熟药店是以经营配剂为主,设有坐堂医生,为街坊供药的商户。 从宋*开代**始,就有所谓“医药合流”的经营方式,即后面是自制膏、丹、丸、散的工场,前面是卖药的店铺,还有医生坐堂, 药厂、药店、医院三位一体,望闻问切,君臣佐使,有痛止痛,有肿消肿,药到春回。
伊凡的观察,细致入微,他留意到大部分店铺装饰奢华,招牌美观。沿街的商店,大部分是商、储、住混合的,前面是店面,后面是仓库,两侧是店主的卧室。商店门口是商人最用心装饰的部分,前面立着华丽的招牌,装饰漂亮,镶嵌着镀金的字。中间通常放着它们垂直放置,呈双开,形成一个面朝大街的角,以便于你无论从哪边来都可以看见它们。伊凡写道:“无论招牌是药材商的还是珠宝商的,卖玻璃的还是卖瓷器的,纺织工的还是裁缝的——唯一的区别是他们的货物不同。”他还观察到,在商店的墙上,通常都会张贴着一些介绍文字,“介绍文字是商业用语,相当于‘信誉是生命’,或者非常有创造性的宣传广告。”
所谓“少年木匠老郎中”,药业自然是愈古老愈馨香。 当年的“药业八行”,无不以“古”、“老”为号召,“古法炮制”、“祖传秘方”之类的招牌,挂满药街。 商人为了取信于客,有的立下“如有假冒,灭祖灭宗、五世子女为妓为奴”的毒誓;有的在店铺门口挂起“制药无人见,存心有天知”的楹联;有的宣称自己的药都是“虔诚炼制”,对得住“天地良心”。每逢举办荔湾仁威庙会、南海神诞等民间庆祝活动时,药材铺便纷纷派店员到庙会,大做宣传,向民众推销药品。

招牌如林的药街
透过对“药街”的观察,可以体会广州小商业的经营特色。在这些小商业的经营者中,也不乏外国人。西堤二马路就有一家日本人开的西药房岳阳堂。这药店在清代末年就有了,店主森清太郎久居广州,精通粤语,最初只是一个人挎着药囊,走街串巷,上茶楼酒楼推销仁丹、眼药水、胃痛散和牙粉等。
亨特曾经描写过一位身上挂招纸,在广州街头兜售药物的小贩。这个小贩把写得像志怪小说一样的广告纸背在身上行走,吸引路人注视。广告纸介绍自己如何遇上世外高人: “道士将仙丹放在我手中,我便辞别而去,自此我关照他嘱咐,远游四方,救死扶伤。如今来到贵处,远离家乡,盘缠用尽,只好将此药出卖。药为药膏,每帖售价六个铜钱。” 现在已无法想象,那位森清太郎的日本人,最初是否也这样兜售他的仁丹?但他后来赚了钱就在西堤开店,接着又在打铜街开设栈房,生产眼药水,生意愈做愈大,分店甚至开到了广西梧州。
岳阳堂在广州名气很大,因为它卖的西药最多最齐,内科外科、儿科妇科,样样皆备,应有尽有。还搭通了*队军**的关系,为*队军**提供药品,批发、零售兼营,不仅财源滚滚,而且以采购军需品的名义,躲过了清末至抗战全面爆发前一次一次的*制抵**日货浪潮。

清代广州的药铺
药行的交易方式,五花八门,有议价、开盘、清盘、静盘、响盘、上盘、映盘、复盘、收盘等不同的交易程序,外行人如堕五里雾中。佣金是药行的主要收入之一,南北、西土、药材行按*款贷**额加收4%;参茸行、幼药(专售牛黄、麝香、*胆熊**等名贵细药)、生药、药片行业按*款贷**总额加收8%;熟药店按*款贷**总额加收10%。有些财力雄厚的行家,除了收佣金外,还会低价吃盘购进客户存货,待价而沽,牟取更高的利润。
以前人们常说“读书不成三大害——医、卜、星”,看不起的行医的人,把中药铺的人讥为“执药龟”。但在日常生活中,却谁也离不开他们,他们存在的价值,并不比任何读书人为低。 据1936年的统计,广州有366家熟药店、生草药店,分布在城西,仁济路、仁济西路也有不少。 这些药铺精心炮制的“南药”,驰名内地与东南亚。
每年农历四月廿八是药王诞,市内大大小小的药材商,烧香拜祭药王孙思邈,然后加菜庆贺诞辰。而农历初一、十五,药铺都会煲及第粥,老板、伙计一起吃;初二、十六拜祭土地,老板也要加菜。
走进仁济路,阵阵药材幽香扑鼻而来,地黄、藿香、果皮、巴戟、花粉、首乌、银花、钩藤、百合、阿胶、当归、*党**参、川芎、赤小豆、春砂仁、益智仁、槟榔……琳琅满目的药摊,堆积如山的中药材,光是闻闻也让人觉得提神醒脑。 对广东人来说,中药不仅可以治病,而且在日常饮食中也必不可少。 煲老火靓汤,一次放十种八种药材进去,是一点也不奇怪的。在广州人餐桌上,最常见和最有名的汤料,这里都可以找到。

黄振龙
大名鼎鼎的黄振龙凉茶,最初就是在仁济路起家的。黄振龙祖籍在广东三水,从小就拜师学医,认真学习中医药理,研习各种中草药的药性。他针对广东人常受湿、热、毒的侵害,容易出现上火、消化不良、厌食等症状,研制出“癍痧凉茶”,用二十余种草药,精心配制,具有清热解毒,祛湿除癍、消暑散热、化痰止咳、开胃消滞的作用。
黄振龙曾经在三水、肇庆卖凉茶,但由于时局动荡,经营举步维艰,抗战胜利后,黄振龙带着他的癍痧凉茶,在仁济路原北平酒店开设了他在广州的第一家凉茶铺。广州最著名的凉茶还有王老吉、神农茶、常炯堂等等。在大街小巷,常常可以听到儿童们唱着 “神农茶,神农茶,发烧发热有揸拿” 之类的凉茶歌。

上世纪90年代的黄振龙(由黄振龙公司提供)
作为对外开放时间最长的城市,受西医影响最早,中西方文化经历了撞击、对抗、结合之后,广州仍能成为“南药”的中心,传统医药学仍然有着强盛的生命力,仁济路是一个历史的见证。
(图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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